车一停下, 正好看到樱花雨。这是名副其实的樱花雨, 粉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 天空中还飘着蒙蒙细雨。 我马上打开车窗,拿出手机, 拍下这一刻,留在长久的记忆中。

这一大棵樱花树就在每天接送小女儿上下学的路上。这一条路的两边,种植着大大小小两排樱花树。 每年这个时候, 粉红色的樱花开满了一条街。 这一棵树最大, 平常看上去, 树干,树枝上都长满了青苔, 靠近树根的地面上, 青草地的中间也夹杂着一大片厚厚的墨绿色苔藓。整个冬天, 光秃秃的枝条上什么也没有。现在, 却转瞬间变成了一个硕大的花伞,虽然天空灰蒙蒙的,这绚烂的樱花,还是一样带来了春天的那一份温暖。

今年的樱花季特别多雨, 偶然一天难得有一个艳阳高照, 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跑出去,在樱花树下拍照。温哥华可以观赏樱花的地方有很多, 走路经过任何一个街角,开车转过一个弯, 眼前总是能够看到几棵盛开的樱花,或依伴着暗褐色的木篱笆, 或在灰色的墙边描绘着那一刻短暂而热烈的春之声圆舞曲。

雨天里的樱花树却少有人欣赏。 在雨中, 打着雨伞在樱花树下走过, 如果没有特意慢下来的心情,溅在脚上的水珠远比散落在伞面上的花瓣更能让人留意到。我也从来没有想过, 这带着樱花瓣的雨, 会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正好有一刻这样的时光, 让我能够凝视着眼前的这一棵雨中的樱花树, 静静地感受。

春天的雨本来就温暖而轻柔,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春雨在夜空中悄悄来临的那一刻,我们都沉睡在梦中。它们把自己包裹在满满的水雾中, 带着水雾中满满的氧气,一大群一大群地从四面八方飘进来。 走在这样的雨里,如果不是紧赶慢赶,你一定会听到那每一颗雨珠轻轻唱出的歌。 这样的歌声曾经出现在江南四月的杨柳依依, 也曾经走进黄土高原的农家小院,它给原野中的每一棵树贴上新叶,也唤醒沉睡在远方的海岛上,那些一朵一朵星星点点的鲜花。

樱花从遥远的东方走来, 到了温哥华, 就和这温柔的春雨结成了难舍难分的伴侣。刚开始, 这样的短暂而绚烂有的时候还不一定每个人都喜欢。 十几年以前, 我和一位西人的老太太聊起来, 她们家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已经好几代人了。老太太一个人和一条大狼狗住在一大片松树柏树林里,小小的两层楼的房子, 黄色的, 用今天的标准来看, 破破烂烂。里面堆满了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各种各样的“古董”,或者说,干脆就是“破烂儿”。

当时温哥华的亚洲移民已经有一些规模了,老太太家里的这一片地方,正对着大海, 无敌的海景, 像一个一英亩的大庄园,旁边就是UBC。 这样的好地方,自然是风水绝佳,万人追的。 老太太一个人,眼看着邻居一家一家都被重新开发成富丽堂皇的大豪宅, 院子里, 都改种了成片成片的樱花树。老太太的院子里, 一条弯弯曲曲,窄窄的小土路在高耸入云的松树林里从大门口一直通到她的小房子门前, 她每天带着那条狗在林子里走来走去。人老了, 就是嘴碎, 唠唠叨叨,从她家里的兄弟姐妹到邻居的变化, 有数不尽的话说。 对樱花, 她的感觉是这东西太没有价值, 每年只是春天这短短的几天突然盛开的漫山遍野, 然后就一整年什么都没有。她不明白, 邻居们为什么要在花园里种这样的树!

在这樱花雨中,我想起那位老太太当年诉说对樱花的看法时, 脸上那纳闷的表情, 还是会忍不住笑出来。每一个人真是太不一样了,如果不说出来,谁会想到那位老太太竟然会对樱花抱有这样的成见。 如果以这样的眼光去看一看富士山下, 有一些人还会为樱花的凋谢而自尽, 那樱花岂不是千古罪人, 要上法庭的。

樱花,它短暂的绚烂,正像生活中时不时会迸发出的激情,往往在最不留意的时候走到你的面前。有的时候, 雨中的樱花似乎更美。 当我们能够找到一个恬逸的下午, 在雨中,漫步在樱花树下,让那花瓣雨在我们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那个时候,你一定要闭上眼睛, 静静地聆听,那樱花雨向你诉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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