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4月20日，朝韩首脑热线电话在青瓦台和朝鲜国务委员会之间开通，这也要标志着具有历史标志意义的南北首脑会晤即将到来。而自不久前金正恩访华以来，中朝关系的急速升温也让半岛局势增添了不少看点。
日前专访了韩国庆尚大学统一和平研究所所长、韩国民主和平统一咨询协会常任委员朴锺喆。在他看来，此时的半岛处于机遇与危机的一线之间，朝、美、中、韩之间任何一个国家出现失误，都会导致整个谈判失败。在朝鲜方面，金正恩的政策已经有别于他的父辈与祖辈，更看重“让老百姓都吃上白米饭”；而对于特朗普来说，让半岛实现无核化或许是他2020年连任的唯一机会。
此前金正恩访华令各方惊讶，你认为中朝双方是出于什么考虑让这次访问得以成行？
朴锺喆：此次习近平邀请金正恩访华应该是与朝鲜达成了两方面的协议：第一是朝鲜要“无核化”，第二是朝鲜先与韩国、美国进行首脑会晤。因为在过去，朝鲜先与韩国、美国进行对话准备之前，都会先与中国进行沟通，然后在实际的朝韩、美朝首脑会晤过程中出现问题容易导致对话中断，而中国对朝韩、美朝首脑会晤是非常重视的，在这一层面上中方主动邀请了金正恩访华。
金正恩向特朗普提议美朝首脑会晤，而令人意外的是特朗普非常爽快、迅速地答应了金正恩的提议。这会给金正恩方面带来更多的机会与挑战。中朝两国是血盟关系，从1961年签订了《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在所有日程都被迫提前的情况下，金正恩再次感觉到了事前与中国商量的必要性，因此与习近平亲自见面有关这些事宜进行了协商。
另一个原因是朝韩首脑会晤、美朝首脑会晤在战略上是一对一的会谈，因此金正恩在面对美韩两国时想向对方展示在朝鲜背后也有可以依靠的强大靠山——中国。
从一些韩国学者的反应来看，不少人担心金正恩见过习近平后，朝美首脑会晤可能不会发生。你怎么看？
朴锺喆：与刚才您提问的正相反，习近平此次会晤金正恩，是在习近平此次非常希望朝韩首脑会晤、美朝首脑会晤顺利举行的背景下进行的，习近平在此次会晤中很有可能施压金正恩不要偏离无核化。也就是说，习近平是在警示金正恩在朝韩首脑会晤、美朝首脑会晤中不要偏离无核化议题。
这对于习近平来说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中国的利益。韩美日三国经常攻击中国在朝鲜问题上责任心不足，美国认为朝鲜是因为对朝制裁才坐到谈判桌上，而朝鲜90%以上的贸易对象都来自中国，也就是说制裁指向的就是中国企业。
有声音认为，特朗普在地缘政治上没有历届美国总统的包袱，他可能会为了个人政绩而寻求在半岛问题上取得突破，你认同这种观点吗？
朴锺喆：特朗普政府确实与此前的美国强硬派政权有所不同。美国总统作为事实上的世界总统，核心议题一般都是世界和平、全世界的规范等，但是特朗普上台后提出了“美国优先主义”，这与历届美国总统的国际战略存在明显差异。
朴锺喆认为解决朝核问题或许是特朗普寻求连任的唯一王牌（图源：Reuters）
朴锺喆：特朗普作为一个商人出身的总统，身上有很明显的商人气息。特别是对韩国，特朗普认为，美韩是同盟关系，但是在经济贸易面前美韩不是同盟。对于韩国人来说，这一点非常尴尬，不知道该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特朗普现在在非常努力地解决朝核问题，在过去，比如奥巴马政府时期的“战略性忍耐”并未解决核心问题，但是特朗普上台之后，朝鲜半岛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然现在还无法判断这到底是机遇还是危机，而这本身与特朗普的性格很相似。
也就是说，如果朝鲜半岛发生战争危机对他（特朗普）本人更为有利，很有可能局势会向这样发展；如果朝鲜半岛维持现在和平共存的局面更为有利的话，局势也有可能和平过渡。这正是特朗普给韩国人带来的机会与危机。
特朗普现在在朝鲜问题上似乎在进行“赌博”。
特朗普有被弹劾的危机，当然现在看来他并不存在被弹劾的危机，但如果他在中间选举中出现不良结果的话，政治生活会变得非常被动，甚至会陷入无法改善的状态中。
特朗普几乎不可能连任美国总统。包括中美贸易对立等各个方面，特朗普执政以来的成果事实上并不理想，因此特朗普唯一能取得的外交成果就是此次朝核问题。
如果在朝核问题上取得重大进展，并就美朝建交协商方面有显著成果的话，2020年美国大选中，特朗普或许还可以连任。
文在寅总统提议的美朝韩三方首脑会晤前景如何？
朴锺喆：虽然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从1945年朝鲜半岛迎来解放时，韩国人民非常激动。而解放之后世界很快陷入冷战局面，朝鲜半岛成为冷战的第一前线。因此韩国人民在朝鲜半岛战争中经历了非常巨大的苦痛，用韩语来说就是韩国陷入了“冷战恐怖主义时期”。因此韩国在那时没有形成进步、左派等氛围，这是由“冷战恐怖主义”导致的。
回想朝鲜半岛最近一年发生的事情，朴槿惠被弹劾，朝鲜一直在进行导弹挑衅，美国为了给金正恩政权施压，派B-2、B-52轰炸机不断出现在朝鲜半岛上空，这些不仅给朝鲜，也给韩国乃至中俄带来很大的压力。
文在寅一直在倡导积极解决这些问题，这不仅仅是文在寅作为总统的决策，也是整个韩国国民的诉求。非常幸运的是金正恩政权也在积极改变政策路线，比朝核更为重要的是朝鲜人民。而这一点正是金正恩与金日成、金正日不同的政治理念。金日成引发了朝鲜半岛战争，重视革命；而金正恩则是人民至上的政策理念，非常重视给朝鲜人民都吃上白米饭。
朝鲜的经济也在不断好转，2017年11月朝鲜对外宣布完成核武装，这意味着朝鲜不再重视核开发，而是核武器已经发展到一定水平，因此可以弃核进行对话了。
朴锺喆：特朗普正如前面提到的，认为朝鲜半岛现在实现无核化对他自身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时机，所以愿意与朝鲜对话。而相关国家中另一个核心国家——中国，习近平也希望朝鲜半岛局势稳定，能实现无核化。这与中国的“双暂停”主张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而韩国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文在寅将特朗普、习近平、金正恩的决策非常巧妙地调节，构造了现在的局面。但是这四个国家领导人中有一名出现“失误”，也会导致整个谈判失败，因此韩国国民现在陷入激动与不安的情绪中。
在朴锺喆看来，金正恩（中）完全不同于他的父辈与祖辈（图源：Reuters）
金正恩在访问中国期间，他去参观了中关村、中科院的展览，还专门提到中国的反腐带给朝鲜的经验，外界也普遍注意到金正恩上台以来在经济改革方面的种种工作。你如何看待朝鲜这方面的努力？
朴锺喆：想了解朝鲜出现的一系列变化，首先需要了解朝鲜经济现状。
关于朝鲜经济，大致有两种代表性观点。第一种观点是，以中国为首的国际社会对朝制裁让朝鲜不得已开始选择对话。当然朝鲜对外贸易的90%是与中国企业的贸易，朝鲜的对外贸易金额总共70亿美元，其中90%的贸易额依赖与中国之间的贸易进出口。所以，中国对朝鲜是非常重要的国家。
第二种观点是，朝鲜内部的一些因素导致朝鲜愿意对话，我也认为，朝鲜经济本身在不断好转。此次（近期）在芬兰举行的半官半民对话中，一位曾担任美国国务院朝鲜问题专家的美国代表透露，他基本每两个月去一次朝鲜，每次过去，平壤及首都圈以外的城市房价在不断上扬。据不愿透露姓名的脱北者透露，朝鲜现在基本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
20世纪90年代中期，朝鲜经历了严重的经济困境，但是现在早已摆脱了那种惨状。朝鲜党媒《劳动新闻》有关朝鲜经济现状的报导中与过去不一样，经常出现“人民”这样的字眼，“人民”成为经常被强调的一个词。人民要吃好饭、人民要住上好住宅等等诸如此类的报导多了很多。
金正恩亲自结束了金日成、金正日强调的革命时代，像中国的邓小平、韩国的朴正熙一样非常重视国民的温饱问题。正是在这一层面的考虑下，金正恩访问了中关村。 金正恩还访问了中国的反腐机关，从朝鲜（过去）被肃清的官员来看，大部分都是权力斗争的产物。或者因为政策失败遭到肃清。而在金正恩时期，被肃清的官员大都是因为腐败。半岛解放初期，看朝鲜的预算报表会发现朝鲜财政预算的30%以上因为腐败而凭空消失，连中国都知道朝鲜一直是一个腐败非常严重的国家。
金正恩在瑞士留学的经验等让他深知，只有深深杜绝腐败，朝鲜经济的发展才会有更多的可能。所以，金正恩希望能模仿习近平，对朝鲜政权的腐败问题进行严打。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曾同时面对来自苏联与美国的威胁，最终用“两弹一星”赢得了更稳定的生存环境。今天的朝鲜与当时的中国是否有可比性？朝鲜拥核也只是一个手段？
朴锺喆：朝鲜开发核武器，有很多种原因。
首先，朝鲜拿核武器作为威胁敌方的一个重要手段，当受到敌方攻击的时候是否用反击敌方的手段；第二，核武器还是朝鲜向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国证明自身是事实拥核国的重要象征手段；第三，核武器是一种确保对话资格的手段，在对话协商过程中用核武器作为对话提条件的一种保障，即核武器是对话中的交易手段。
因此借助核武器，朝鲜才可以在谈判桌上正正当当要求在朝鲜安全保障、经济发展方面给予帮助。
但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与朝鲜的现在情况大不相同。核武器最重要的是形成打击报复的能力，中国领土广阔，万一中国首都被破坏了，完全可以迁都别处接着进行经济复苏；但是平壤不一样，如果被某国攻击的话，朝鲜没有能替代平壤的城市。一枚核弹就能把朝鲜半岛完全毁灭，两国国情完全不同，朝鲜根本无法同中国相比。
因此，朝鲜反倒更有可能是出于本国安全保障的需要及对话条件才开发核武器的，说朝鲜开发核武器是为了拥有打击报复敌方的能力，这一观点不合逻辑。
一些学者认为韩国内部存在一种想法，即朝鲜拥核并不是一件坏事，因为一旦朝韩统一，整个半岛就可以成为一个拥核的、经济上相对强大的国家。你怎么看？
朴锺喆：这是不懂政治的门外汉的一种观点。如果在拥核的情况下朝鲜半岛完成统一，邻近的中俄日包括美国在内都不会同意半岛拥核的。文在寅政府以及广大韩国国民并不希望朝鲜半岛在拥核的情况下完成统一。
就现在而言，与其说希望统一，我们更希望朝韩和平共存，只有首先实现朝韩和平共存，才有可能完成统一。而在追求朝韩和平共存的过程中，韩国不分进步派、保守派都不希望与拥核的朝鲜进行对话，如果朝韩都无法和平共存的话，何谈统一呢？这种观点从逻辑上完全是一种矛盾的观点。
中美之间因为贸易战而产生的不利因素是否会对半岛局势产生影响？
朴锺喆：在韩国的立场上来看，中美就朝鲜问题立场相似，积极协助处理朝核问题的话是最为理想的状态。
但其实中美贸易战与朝鲜半岛无核化暂且看来属于互不影响的两大课题。第一，中国为了自身发展，中国周边环境的稳定非常重要，最为核心的议题就是朝鲜半岛的无核化问题。如果平壤一旦出事，会给美韩联军、日本自卫队等在东海、西海附近出动的“名义”，这与其他地方不一样，会对北京的安全角成威胁，因此朝鲜半岛的安全对中国来说非常重要。因此，中国在朝鲜半岛无核化的立场与韩国是一样的。
第二，就像刚才提到的，特朗普政府可以说是美国历届政府中对朝鲜半岛最关注的一届政府，特朗普在其他问题上，特别是在贸易等问题上并未发挥其杰出的领导才能，在伊朗问题上也一样。因此特朗普在2018年中间选举及2020年美国大选中唯一的王牌就是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的解决。
在文在寅积极推进朝韩关系改善、金正恩希望发展朝鲜经济和提高朝鲜人民生活水平的强烈愿望、习近平的“中国梦”实现的周边环境要求、特朗普避免弹劾成功再次当选总统的需求形成了一个契合点，因此即使在中美贸易战的背景下，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也会顺利得到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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