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坐定，转头对着面前这个大胡子白人莞尔一笑，沉闷的背景瞬间被她芳华四溢的表情划亮，头上戴着的方格头巾更衬托出她未经修饰的容颜，如一朵雏菊般的娇艳。
戴头巾的船家女， 广州，1869-70年 @The Wellcome Library, London
30出头的约翰•汤姆逊砰然动心，他举手示意女子保持这个姿态，一边屏气凝神，一手按住摄影机快门不动。150年以后，这位朴素美丽的船家女子，和其他同时代的中国清末人物一起，再次出现在伦敦的美术馆。
约翰•汤姆逊（John Thomson 1837-1921）是一位苏格兰出生的专业摄影师，专长亚洲国家的风土人情记录摄影，拍摄足迹遍至新加坡、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岛、印度、泰国、柬埔寨、老挝、越南等地，1867年出版了摄影作品集《柬埔寨古迹》。1868年来到香港开办了自己的摄影室，结婚成家。1870年末-1872两年间，旅行中国大陆进行记录摄影，先后到达广州、澳门、厦门、福州、台湾、宁波、上海、北京和长江三峡及沿途的武汉、南京等地。1872年返回英国后，将他拍摄的远东影像印制成册，相继出版了《福州和闽江》、《中国和中国人画报》、《镜头中的中国》摄影作品集。又在伦敦开摄影室，并拍摄了大量伦敦社会生活场景，1878年出版《伦敦街头生活》摄影集。他在英国摄影界声誉卓著，被维多利亚女王指定为皇家摄影师，并担任皇家地理学会摄影顾问。
汤姆逊和两个清兵，厦门，1871年 @The Wellcome Library, London
但伦敦等到百年之后才有他的摄影个展。2018年4月13日-6月23日，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汶莱美术馆Brunei Gallery举办他的中国和暹罗（泰国古称）共130幅摄影展 China and Siam: Through the Lens of John Thomson，大幅印制。汶莱美术馆距离大英博物馆不远，位于亚非学院大门口对面。
美术馆进门处展厅为汤姆逊1866年受暹罗国王之邀拍摄的泰国及柬埔寨作品。有珍贵的泰国国王拉玛四世写真肖像，其他王室成员肖像，王室庆典如剃度和斋袍仪式，仪式中的盛装舞女，湄南河风景，赤裸上身、手持船桨的肌肉健男。他也第一次将柬埔寨吴哥窟古迹拍摄记录。
楼下几大展厅则为汤姆逊1870-72年间拍摄的中国清末社会写真。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悬挂清人绣花大袍、布置得缤纷绚丽的女性写真厅，前面那位广州船家女的旁边，是一位广州老妪半身侧面像，她轮廓鲜明秀丽的脸庞、造型独特的发式和耳环、支架般的手臂，给人以强烈的雕塑般的视觉印象。这张看似照相馆摆拍的作品，实际上是汤姆逊在大街上抓拍的。他记载道，老妇人夫妇儿孙已大，但她仍然忙于家务，熟捻针线活，照顾病人，“她的头发变得又细又白，但她依然精心梳理呵护。”汤姆逊对女性美的细心体会和观察，使他的镜头伸向沉默的女性世界，拍出了一系列今天看来也很时尚的女性肖像，这样的视角在当时的摄影师中极为难得。
广州老妪，1868-70年 @The Wellcome Library, London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除了劳动妇女，不少是官宦家的女眷。有戴一头精美冠饰、身着华服即将出嫁的满族新娘；端坐让丫鬟梳头的旗人小姐；饭桌上聊天的贵妇・・・・・・当时官宦人家门庭森严，汤姆逊结交的中国朋友中有一位思想开明而且爱好摄影的官绅杨方，让他拿着照相机走进了自家深掩的闺密后院。
当时在中国的西方人中有苏格兰人，由他们引见，汤姆逊拍摄了一些中国高级官员的写真照，包括恭亲王奕诉，两广总督瑞麟，总理衙门大臣等。
表现行业和职业特点、描绘当地人社会生活是汤姆逊的关注重点。他镜头下有北京胡同吆喝卖水果的父子，磨刀匠，修脚工，上门收购的古董商贩，出殡旗手，金陵机器制造局的官兵，南方寺庙的僧侣，手夹书本一脸稚气的广州学童，等等。还有大量表现地理风貌的建筑风光照片。这些照片发挥了他善于捕捉人物表情、造型生动的摄影特色。
汤姆逊当年使用的照相机头和玻璃底板也有展出。当时尚无胶卷，必须在拍摄现场涂布玻璃底板，现场显影和定影，他需要随身携带厚重的玻璃底板、移动暗房、各种药水等照相器材几大箱子，南北辗转8000公里，雇佣多名苦力和牲口背负。他不会中文，还必须说服民众对摄影术的恐惧。他曾记载被人殴打差点送命的事件。然而从图中人物积极配合的姿势和轻松自如的表情，我们可看出他卓越的人际沟通能力，和他对当地人的尊重。
汤姆逊去世不久，伦敦收藏家维尔康姆Henry S.Wellcome从他后人手上购买了他的作品，近700张珍贵的玻璃底板，直到1980s年代被重新编目研究。近年伦敦华人姚咏蓓女士与维尔康姆图书馆合作，将汤姆逊中国作品带到中国及世界20个城市作巡回展览。姚咏蓓女士出生香港，曾外公是梅兰芳的艺术挚友、戏剧理论家齐如山，她曾与华商徐展堂共同创办欧洲东方卫视（CNE,后被凤凰卫视收购），为亚洲之家负责人，主办慈善组织Pan Asian Women’s Association。我采访了她的策展经历：
问：你最初怎样对汤姆逊作品产生兴趣并将之带入公众视野的？
答：2006年我第一次出席维尔康姆图书馆主办的约翰•汤姆逊讲座，被他拍摄的旧时中国深深吸引，尤其为150年前的众多女性形象所打动。又得知这些老照片还没有在中国展出过，我便决心要做他的展览。10年来，我们去过北京，广州，福州，南京，杭州，深圳，香港；英国2010年利物浦展很轰动；北美有美国华盛顿，加拿大，欧洲瑞典等20个城市。
问：欧美的西方观众有何评价？
答：反应热烈。一是说从没见过；二是说没想到展出的照片可以放得那么大，效果那么清晰。有很多年轻人来看，喜欢中国历史文化。不少人对照片中的服饰感兴趣，那个时候男人穿的衣服尤其好看，有漂亮的刺绣，男人戴玉饰。这对搞时尚设计的人有吸引力。在洛杉矶时有观众仔细研究了照片中的花草树木盆栽。
问：十年策展有何感想？
答：很辛苦，主要困难在找展览场地，找赞助。2021年想去爱丁堡做汤姆逊逝世百年展。我们这个单纯的文化项目，不收门票，非卖品，只有教育意义没有商业效应。希望伦敦的中资公司能够多帮助。每次布展我也学到很多东西，比如这次有个泰国服饰史专家来帮忙。伦敦的Jacqueline Simcom做了30多年的古董服饰收藏，厅中挂的几件清朝礼袍就是她出借的，还帮忙花了2天缝制。
关于老照片在收藏业界走热的情况，我询问了伦敦苏富比的图书、手稿和地形摄影部主任 Richard Fattorini：
问：老照片拍卖最近几年行情如何？
答：19世纪和20世纪早期的地形摄影照片呈强势上涨趋势，涨区主要在欧洲以外，那些摄影尚未普及、因而早期照片较为少见的地区的原始照片。我们注意到需求尤其是来自中国、东南亚、中东和近极区域。
约翰•汤姆逊原始摄影画册的历史拍价为：《柬埔寨古迹》1867年，拍卖价32500英镑，2015年；《福州和闽江》1873年，拍卖价 349250英镑，2012年；《中国和中国人画报》1873-74年，拍卖价93750英镑，2017年；藏家们更希望看到的照片和摄影家本人当时看到和卖给公众的照片一样，（因而热衷购买当时出售的摄影照片集，而不是现在重新翻拍的老照片。）
问：人们为何喜欢购买老照片？
答：藏家们有各种原因。很多人愿意收藏顶级摄影师的高质量作品，如 Thomas Child, John Thomson and William Floyd的精良照片。早期地形摄影作品中，人们也会收藏不知名摄影师的照片，因为他们展示了与现代单调统一的社会很不一样的现实世界。本土的、尚未经历20世纪巨大改变的服装、建筑和风景，人们总是喜欢看。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