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韩之间历史性的会晤已经结束,关于此次会面将给波谲云诡的半岛局势带来怎样实质性的影响,还有待进一步观察,但从已知的情况来看,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借由此次会面展现出了果敢、幽默的一面,收获了颇多赞誉。而韩国总统文在寅虽然一定程度上被压了风头,却也因为在半岛问题上的努力坐稳了政治家的椅子。
南北会谈结束后,专访了延边大学国际政治系教授、朝鲜半岛研究院国际政治研究所所长金强一。在金强一看来,今次会面毫无疑问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但板门店宣言也是一个有一定局限性的文件,即把很多问题留给了美朝首脑会晤。以下为访谈实录。

金正恩与文在寅的这次牵手,能让两个民族永远牵在一起吗(图源:Reuters)
记者:按照既定议程,南北首脑会谈于27日进行,这也是双方历史上的第三次,会谈之后,双方发布了《板门店宣言》,其中提到了在开城设立南北合作联络处,连接铁路公路等现代化设施,并承诺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建立永久和平制度。你如何评价这份共同宣言?是否可以就此认为半岛由危转机?
金强一:在板门店举行的南北首脑会谈毫无疑问地具有非常重要的历史意义,因为,它至少为彻底解决朝核问题并实现朝鲜半岛的和平迈出了极为重要的一步。
但板门店宣言也是一个有一定局限性的文件,即把很多问题留给了美朝首脑会晤。如朝鲜的核问题是本次会谈的核心议题,但去核化的目标并不淸晰,所谈的朝鲜半岛无核化有模糊性。似乎把这一问题留给了美朝首脑会晤。相比,终战协议、和平协议等议题有一个时间限定,即要在今年之内由朝韩美中进行磋商。
这里将产生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核问题得不到解决,能否签署和平协议?又如,该协议突出地强调民族自决,即朝鲜半岛问题要主要地由南北双方自行解决,当然,在这一框架内解决朝鲜半岛的很多问题,没有什么问题,但朝鲜的核问题并非是能够民族自决来解决的问题,因为,朝核问题首先是国际社会与朝鲜关系层面的问题,离不开国际社会的共同应对。而解决不了这一核心问题何以谈民族自决?朝鲜半岛的诸多问题事实上都受制于核心议题,这就是朝核问题。
文件中所谈的很多合作交流之议题也与此相关。现在很多韩国人希望重启金冈山观光、开城工业园区,但所有这些交流有一个越不过去的山,这就是联合国的对朝制裁决议案。或许韩朝可以在人道主义问题上重启交流,但大部分合作议题将于朝核问题相联系。所以,只以板门店宣言解决不了什么实质性问题,而要靠美朝会谈的结果。这也就是说,板门店宣言的意义在于明确了朝鲜半岛和平的共识并为美朝首脑会晤提供了必要的前提和议题。
记者:我们注意到,会谈结束后,文在寅和金正恩分别作了简短发言,文在寅提到了半岛无核化,而金正恩则是没有直接提到核,只言“不要对抗”,“凝聚智慧”以及“实现和平”等比较笼统的表述。你如何解读这一细节?
金强一:这次首脑会谈有很多细节性问题引人关注。很多细节都是刻意设计的,这种精心设计表明双方均对这次会谈怀有很大的期待。韩国方面,似乎更着眼于会场的布置,以增加民族亲近感,而朝鲜则更加努力塑造出领袖的坦荡、幽默的气质和形象。
记者:其实对于金正恩,外界之前普遍比较陌生,所以舆论普遍会将其想象为“核疯子”,但是从上一次访问北京到这一次南北对话,这位80后领导人显然很会拿捏,也很有领导人气质,你怎么看金正恩从访问北京到今次与文在寅会谈的表现?这是一位怎样的“世界最年轻领导人”?
金强一:应当说,金正恩的指导力越来越引起各国的关注。从战略决策和设计的层面谈,金正恩已显露出卓越的能力。近几年来,金正恩事实上在与美国等国家的战略博弈中处于不利的境地,但却常常处于主动地位。
自金正恩执政以来,其统治地位的巩固和朝鲜国内的经济的一定程度的回升均与金正恩的执政能力有极大关联。尤其是今年来的战略上的重大转向,使朝鲜在极其严峻的国际环境中争得了一些主动权,似乎证明金正恩是一个富于战略智慧和胆识的指导者。当然,今后能否把局势引向和平繁荣,有待观察。
我深信,如果金正恩能实现无核化并把朝鲜引向繁荣,他将成为东北亚区域影响力非常大的指导者。因为,东北亚的繁荣、合作、和平的前提是朝鲜半岛的和平繁荣。
记者:在南北会谈前,有关“朝鲜开始改革开放”的声音弥漫于民间舆论场。您怎么看这种说法?朝鲜是否真的开始了一轮改革开放?如若是,那么与中国的改革开放之异同在哪里?之于中朝关系的影响又如何?
金强一:现在国际舆论对朝鲜半岛的走向的讨论集中于两点:其一是,朝鲜能否弃核;其二是,朝鲜能否改革开放。
客观地谈,朝鲜能否弃核,仍是一个未知数。从战略的角度谈,朝鲜最佳的状态应当是,在不弃核的前提下,破解目前的困局,但这与国际社会的要求相背,正因如此,才需要谈判。因此,逻辑地朝鲜有两种战略选项,一是弃核,二是拖延时间。
在前面我谈了板门店宣言的局限性,这种局限性事实上形成于朝鲜战略选择的困境。或许连金正恩都没有考虑清楚是否弃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金正恩想当一个正常国家首脑并希望朝鲜的繁荣,其唯一的路径是弃核,正由于此,金正恩有可能向特朗普传递了较明确的弃核之意向。但是否真的弃核,要看美朝首脑会谈的结果,不能盲目乐观。如果弃核,那将是世纪性重大事件,而如果谈崩,一切都有可能回到原点。
现在国内对朝鲜改革开放的舆论非常多,很多人的期待也非常大。有些人对此持肯定态度,而有些人对此怀疑。我曾经认为,朝鲜社会巳进入了改革开放的阶段,但不能以中国的先例来衡量其程度。现在很多学者认为,朝鲜是拒绝改革开放的封闭的堡垒,这是误解。朝鲜也曾经探索过类似于中国深圳模式的开放。1991年,朝鲜把罗先区域指定为自由经济贸易地带,到了2010年又宣布罗先为特别市。新义州也是朝鲜的一个开放区域。后来的开城工业园区是较典型的对内封闭而对外开放的一个模式。金正恩执政后,陆续宣布了16个特区,表明了开放的意愿。如马息岭滑雪场事实上是为了向韩国开放而设计的。这些开放计划没有达到预期,这是另一个问题。而改革方面,朝鲜社会的变化比较大。我曾经认为,朝鲜巳进入了全社会性的社会变革过程。其依据是全社会性的市场化。
自苦难行军时期以来,朝鲜社会的市场化逐步扩散,现已成为左右朝鲜经济的一大支柱。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改革的过程。由于这种市场化,朝鲜社会的生产方式有了根本性变化,如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实施的承包责任制已经成为朝鲜社会重要的经营方式。事实上这是一种实质性的改革过程。当然,朝鲜的这种变化与中国的改革开放的路径有很大不同,如果说中国走了一条自上而下的改革之路,那么朝鲜正在走自下而上的变化之路。正因如此,朝鲜能否改革开放不能只看政府是否有其政策,而要更多地关注其社会的实质性变化。
当然,朝鲜的这种变化有诸多的局限性,所以不能简单地与中国的改革相提并论。现在很多人讨论起向朝鲜的不动产投资,显得有些性急。可以说,现在金正恩政府似乎更倾向于改革开放,但需要时间和国际环境。这里的关键依然是核问题,如果这一问题得到解决,朝鲜改革开放的国际环境将会形成,届时有可能形成中国东北部和朝鲜的前后未有的经济合作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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