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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我失去双腿,却找到更好的人生

“这是妈妈的腿,妈妈的腿和你的不一样,只是不一样而已。”她在家常和女儿这么解释她身体不同之处,她说现在1岁半的女儿每天早晨会抱着她的义肢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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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微信朋友圈头像是三双腿,一双男人的腿,一双孩子的腿,还有一双是她的腿——这是一双义肢。

她并不回避自己身体的残缺,甚至在朋友圈开玩笑,“我的侄女比我老公更了解我,知道我的左腿比右腿长。”

廖智,汶川地震幸存者,曾是四川德阳舞蹈老师,因为一张雅安地震期间做志愿者的照片神似张柏芝而在网上流传,让她有了汶川地震最美女教师、雅安地震最美志愿者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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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前的5月12日,在那场举国悲恸的灾难中,时年23岁的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10个月大的女儿,失去了婚姻,失去了房子,失去了所有积蓄,作为一名舞者,她还失去了双腿。

“十年前发生的事,现在对我来说好像很远,好像也不是很远。”2018年4月,坐在暮春的阳光里,廖智静静述说往事,她语调平缓,仿若发生的一切不是发生在她身上。

“我在废墟下埋了近30个小时,我的婆婆、女儿都走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被救了出来,被搁在一辆卡车上,车上很多遇难的人,也有像我这样的幸存者,车子开了10多公里,才找到接收的医院。”

“我自己在截肢手术上签了字,手术是在半麻下进行的,做了一夜,第二天爸爸找到我时,我躺在地上,腿已经没了。”

“截肢手术后两个月我就去跳舞,跳舞第二天又二次截肢,因为我当时住帐篷,下大雨,水漏进来,伤口受到感染。”

10年过去了,岁月,没有在廖智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射出影子,随着这道影子的微妙变化,你才会注意到她情绪的起伏。

没有一滴眼泪,没有半句抱怨,甚至连痛和苦两个字都未提及——被埋废墟近30个小时的痛苦,截肢再截肢的痛苦,训练穿义肢的痛苦,穿义肢跳舞的痛苦……她提都没提,她说的更多的是,“这场地震让我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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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的廖智又找到了新的爱情,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一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女儿,这个春天,距离汶川地震10周年的日子,33岁的廖智又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现在,百度词条是“汶川截肢舞蹈老师”的廖智在上海过着普通家庭主妇的生活,每天,她穿着义肢推着女儿在小区散步,和邻居说说笑笑;每隔一段时间,她就带着父母、孩子和先生一起去台湾、去美国旅游;偶尔她也会受邀请去大学参加活动做演讲,不管走到哪里,她的脸上都挂着阳光的笑容。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你会选择避开那场地震吗?”

“为什么要避开呢?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啊。我不会做其他选择,这就是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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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穿着义肢在汶川地震遗址跳舞

震前

活在婚姻的泥潭里,没有快乐和享受

其实10年前发生的事,现在对我来说好像很远,好像也不是很远。

我很清楚记得那天是一个怎么样的过程,另外一方面又会觉得好像离我很远,现在的生活好像离自己更近。那个时候就像梦一场,所以我不会觉得很残忍,我觉得那是我的一个经历。

地震发生之前,其实那个时候我要说过得好呢也挺好的,有房有车有家,有自己的事业。我的家乡是在四川德阳汉旺镇,当时我在德阳一个舞蹈学校做舞蹈老师,在当地算是很好的一份工作了,而且当时我跟我的同事还准备自己开一个舞蹈学校,所以也挺忙的,挺充实的。

要说过得好呢也不是很好,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婚姻有很多问题,年轻的时候我很想有个家,然后就想结婚,遇到一个人也没有多想就结婚了,所以婚姻出现了很多很多的问题,那个时候婚姻带给我的那种痛苦是很难描述的。

所以地震前,我的生活状态表面上看挺好的,镇上很多人还挺羡慕我,像我那些亲戚,每次见面都会说哎呀你好幸福啊,很有福分啊。那个时候我的前夫也能赚到一些钱,大家衡量的标准不同。但是我那个时候真的是很不开心,因为女儿也有了,好像就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很痛苦。

就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些错误的决定,导致了一系列问题,我甚至感觉我这样的状态对我的女儿是很不好的。那个时候在家里我的心情很糟糕,很多时候不想笑,那时我爸就说,怎么感觉你一两年都没笑过,就是那种状况。

地震来临之前,我那个时候晚上都是睡不着觉的,通宵通宵睡不着,就是想这些事情,没有觉得活着的那种享受和快乐。

夜里,我经常抱着女儿,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我觉得我内心的黑暗比外面的黑夜还要更黑。

我很希望有一股什么力量突然让我可以有一个全新的改变,让我重新来过。

突然之间,地震了,这个完全是我想像以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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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10年前,廖智抱着女儿虫虫,虫虫已在地震中去世 右:现在,廖智养育着第二个女儿



地震

女儿走了,婆婆走了,我也不想活了

事情太突然了。

其实那天,本来我是准备跟同学去海南旅行散心的,可是看到可爱的女儿,又不忍心出去玩,我选择留在家里陪孩子,没想到地震了。

我记得当时房子开始摇晃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在学步车里学走路,她当时差一个星期就满11个月了,是最可爱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忽然之间房子开始摇晃,当时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摇晃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摇晃越来越强烈,我开始害怕,听见我的婆婆大声喊:“快去开门!”我立刻跑到门口,可是门已经打不开了,我们的楼房已经变形。我回过头去找我的女儿,看见婆婆抱着她站在我的身后。

女儿虽然很小,但她似乎已经觉察到有危险,非常惊恐地看着我,不哭也不闹,紧接着我看见我们家的楼房有一半在我的面前垮塌下去,那个瞬间我看到楼上有人跟着一起掉了下去,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幕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之前看电影,看灾难片,看书,看新闻,好像这些灾难离自己非常遥远,但是那一刻,我意识到正经历着一场可怕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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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12日,四川德阳汉旺镇广场的钟楼永远定格在14点28分 视觉中国 图

我本能回过头去保护我的女儿,婆婆当时抱着她,我叫她们蹲下来,然后我自己扑过去趴在她们的背上,我婆婆抱着孩子,我从她们的背后抱着我婆婆,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当时我头脑一片空白,突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一起掉进了黑暗。

我大声呼喊女儿的名字,听不到任何回应。她那幺小,如果害怕痛苦,她一定会哭会叫,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伸手去找她,我的婆婆制止我,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她不愿意让我去面对,她只告诉我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这是安慰的谎言,可是我竟然没有勇气去拆穿,我不能接受我的女儿离开了我的事实。



我很逃避去问我婆婆,孩子怎么怎么样,其实我知道她走了,我都不敢问。后来我前夫来了,就在废墟外面问,“虫虫呢?”就是我女儿小名,当时我是拒绝回答的那种感觉。

我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废墟里,我试着张了几次嘴,最后唱了一首《铃儿响叮当》,唱完以后又接连唱了好几首,全是以前女儿听过的歌……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是很想别人救我出来,我本来就比较厌世,我之前的婚姻状况出了很多问题,本来就觉得活着不是很有意思。另外就是我的女儿,我为什么要办学校?为什么要做这些?都是因为女儿,我才有了冲劲。她是我唯一的挚爱,她离开我了,我也不想活了。

当时就是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我第一想先安抚我婆婆,第二想如果婆婆也走了,我就不要去求救了,后来隔了十来个小时,我婆婆真的走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就不去求救了,当她在我的面前停止呼吸的时候,我的心彻底绝望了。

我停止了呼救,在那个时候一直没有停止寻找我的人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的父亲。

对于爸爸,对于这个家,我爱他们,又很抗拒,因为我父母他们以前吵架吵得很厉害,所以我内心是抗拒这个家的,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早结婚的原因,我就是特别想有自己的家。

可是地震发生时,我听见我爸一直在外面喊我,

我好几次都想跟他说“我已经死了,你走吧”,我又不敢说话,因为我一说话他就知道我还活着,我就一直忍,我就想“你怎么还不走还不走”,脑子里面就在想“你怎么这么坚持啊”,他就是不走。

不管他怎么叫我都不回应他,那些营救的人都放弃了,觉得里面没人了。我后来听见爸爸的声音都是那种很嘶哑很嘶哑的声音,叫了十几个小时,我听见他叫喊得自己都绝望了,可他还在坚持着、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的内心深深地被他的爱触摸到了,我开始感受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忽然之间,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开始嚎啕大哭,就觉得我如果这样走了,实在太残忍了。

其实地震发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都没有哭,可能那时候人都是麻木的,就是抱着一种必死的心情。但是那个时候我就哭了,突然就哭了,我就跟我爸爸说让他帮忙再去找谁谁谁来,就是那一刻决定我要活下去。

我想我还是要活下去,我父母不能没有我,我是独生子女,就是这个念头,后来一直拖到5月13号傍晚被救了出来,当时被埋了将近30个小时,具体的时间我是13号大概晚上六点多七点被救出来的,算下来应该是将近30个小时。一天一夜,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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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12日地震发生后,四川德阳汉旺镇地震废墟上的一双女靴 东方 IC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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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发生后,四川德阳汉旺镇地震废墟上一个孩子的书包 视觉中国 图



获救

我自己在手术单上签字,爸爸找到我时,我的腿已经没了

父亲的坚持让我有了动力想活下来,可是当我想活下来的时候,我又觉得好无助,因为那个时候连营救的人都直接跟我们讲救不了我了,所以那个时候谁能救我呢?

我在废墟里,时间太漫长了,就会想很多很多问题。而且那个时候不会去想我婚姻怎么怎么了,工作怎么怎么了,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唯一会想的就是生和死。

我那个时候就想,我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今天我死了我要去哪里,我很自然会想这些问题。在那个时候我会觉得我的生命是有源头的,是有归宿的。我在废墟里祷告,如果真的造物主存在,按照我的想象,他应该是充满爱的,是善良的,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这才是合乎我们基本对造物主的一个认知,所以我就想,如果他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就知道我在废墟里面,他就知道我需要帮助,他就知道我现在有一个心愿,就是我希望能活着出去。

我希望重新开始我的人生,不再是像以前那样,整个状态都是很消极的,我希望是好的状态,所以我就做了一个祷告。

然后5月13号傍晚,我被救了出来。

其实那个时候还是很震惊的,中途很多次都以为要死了。营救的过程中,那些预制板每一次都是悬在上面往下吊,刚刚挪到我的头顶就垮下来,七八次都是这样的。我相信有一双无形的手,还是托住了我。

我被救出来的时候才知道,我是我们那栋楼唯一一个幸存者,包括我们家,我们家有保姆、婆婆、我的女儿,都走了,然后我们那栋楼楼下有个美容院,有四十几个人遇难了,只救了我一个人出来。

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所以,一方面是我对父母的不舍,另一方面就是这件事激发了我的好奇,激发了我的斗志,让我开始觉得人的生命在世界上是有一个终极目的,我会渴望活着,知道我的这个目的是什么。

然后,我被送去医院,其实我当时是被搁到一辆卡车上,卡车上面有像我一样还活着的,也有已经遇难的,就是一辆大车拉着,一路上找医院,一路上医院都满了,那时候真的是满目疮痍,没有人接收,我们开了几十公里才到德阳第五人民医院。

在医院有空地,还不是空床,接收了我,就把我扔在地上,医生过来检查,我当时伤势是非常严重的,两条腿、骨头都外露了,人已经虚弱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一看我的情况就知道,像我这种如果当天不做手术是熬不过第二天的,所以医生就立刻准备了手术同意单来找我,那个时候我爸爸还在原地,因为我婆婆、女儿、保姆还没有被救出来,要继续去把她们的后事安排好,所以没有跟我一起去医院,当时就是一个弟弟跟着我,那个弟弟平常关系好嘛也不是很好,就是还可以比较熟悉,但是在那一刻,他的举动是出乎我意料的,他疯了一样,当医生说要给我做手术,他哭得歇斯底里,不让医生给我做手术。



其实那一刻我很感动,我觉得以前我都没留意到周围有人这么关心自己,我当时就劝他,我说我没了腿,还是你姐姐对不对,然后我就签了手术同意单,其实我一点都没犹豫的,因为我在那个卡车上,那个弟弟陪着我,我当时就跟他说,我的腿肯定是保不住了,他还跟我说不要乱讲,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的腿肯定是保不住了,我的腿已经完全没有感觉,当那个石板拉开的时候,我真的就是感觉到自己一分钟比一分钟虚弱,我知道那个压住的部分坏血一直在回流,所以我知道如果我不做手术,我肯定命都保不住了,医生当时也很清楚,你这种情况不做手术,要么就是肾衰竭,要么就是肝衰竭,会很快拿走生命的。

我就是觉得我那么难得活了下来,一定要活下去,就自己签了手术同意单,做了手术了,没有病房,没有病床,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帐篷,搭在那里,同时很多台手术在做,房顶还挂着那种吊着的灯,整个医疗设施当时都是没有办法的。

做这种手术本来是要全麻的,也不敢全麻,因为那种情况下,你全麻出了问题医院也不能负这个责任,只能半麻,就是推麻药在我的脊椎上,我那时真的是吓得发抖。

虽然签手术同意单很冷静,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手术,医生都跟我说你不要抖,抖的话那个药都推不进去。就一直深呼吸一直深呼吸,然后就是开始做手术,手术做了一夜。

5月13号傍晚送过去,差不多夜里10点多开始做手术,到第二天早上七八点才把我推出来。做手术的时候,整个过程我也是清醒的,完全没有办法睡,很害怕很紧张,很困,但是就是不敢睡。

第二天早上可能8点多吧,我爸爸就来医院了,来到医院我当时已经躺在地上,从手术室出来,

睡在地上,

一床棉絮,一个氧气筒,所有的病人都是睡在地上,我爸看到我整个人都傻眼了,因为一下子看到我就已经没有腿了。

那个时候我爸爸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我跟他说我饿了,你帮我弄点东西吃,他就去问医生,医生说不能吃,也不能喝水,因为刚刚手术。

可是其实那个时候,我心里面感觉也还好,因为一直记挂着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这种震撼的力度还是很大的。

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作为一栋楼唯一的幸存者,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震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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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手术的廖智

四 住院

截肢两个月后上台跳舞,跳舞第二天又二次截肢

地震发生后,一开始政府都是基本安置板房,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当地了,因为我的伤势二度感染,那个时候发烧二度感染,伤口不断恶化,因为地震之后下雨,我们都住帐篷,下大雨那个水都从帐篷外面漏进来了,就漏到我病床上,一夜过去,整个伤口就开始恶化。

我在医院,医生、护士甚至到院长都知道我,那个时候我是唯一一个手术同意单是自己签的,那时候我才23岁,他们对我印象很深,所以一直都很关照我。



后来医院有了对接,可以送去一些更好的医院,院长就亲自来找我,说因为我的情况特殊,很想救我,希望我能转到重庆去,所以我应该是5月20号左右就转到重庆了,在重庆大坪医院开始治疗,所以后面政府安排安置板房啊什么,都是我爸一个人在当地,陪我过去的是我舞蹈学校的一个同事。

地震发生时,我妈妈在外地,当时隔了五天了才跟我联系上,当时打不通电话,还是通过红十字会联系到我的,座机也打不通,手机全部打不通,当时我妈就以为我们全家都没了,找了四五天都找不到。我妈后来电话打通的时候,听到我爸的声音的时候就狂哭,后来我妈妈见到我已经是在重庆。

我记得那一天应该是5月22日,我们母女在重庆再见时,我已经双腿截肢了。“妈,你胖了哦。”我抢先逗了一下妈妈,妈妈的眼泪终于没有落下来。

我在重庆大坪医院,是属于比较好的医院,房间有空调,每天有免费吃的喝的,所以地震之后我过得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在医院那4个多月。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非常单纯,因为没有生活的压力,我不需要去想明天在哪住在哪吃,就是在医院住医院吃,没有压力。

一直到9月8号出院了,那种压力才真正开始,不得不面对生活,没得吃,没得穿,住房也要每个月租金,我们当时就住在重庆,住在医院旁边。因为我的假肢刚刚装好,还不能适应,所以我经常去找康复科医生调校。那个时候就租了个小房,我爸也搬过来,就靠一点积蓄过日子,但那点积蓄总归要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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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后的廖智在练舞

那个时候就想靠演出赚点钱,在医院6月份就认识了一群志愿者,想找我去演出,所以7月14号我就登台演出了,那其实我手术完才两个月,那个时候登台演出结束,第二天我又做了第二次的截肢手术,做完了以后又等了几周就开始装假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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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在舞台上跳“鼓”舞

所以,那个时候一直有事做,我还是很快乐的。



我们当时从灾区过来的这些病人的精神面貌,跟一般的病人的精神面貌真的是很不一样。不只是我比较积极,当时我们整层都是地震灾区转移过来的一百多号病人,年龄七十几岁到三岁的都有,男女老少都有,就真的像一家人一样,特别团结。我们每天在医院楼下大厅做游戏,不是医院组织的,是我们自己组织的,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真的是经历过生死。

经历过生死的人,看淡很多,有一个心态,就是我活着还有什么好说的,经历过生死就有个对比,会觉得死亡比起残疾,残疾还是好的。当时我们整个楼层都是骨科的,都是截肢的,都是坐轮椅的,所以我们给自己取的名字就叫轮椅队。

其实那段时间是很单纯的,就像回到幼儿园时候的人与人之间很单纯的相处,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彼此之间也没有利益关系,很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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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穿着义肢推着轮椅

出院

一个人带艺术团,穿着假肢上坡下坡到处跑

那个时候我真的是不想出院。

后来,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出院了,我特别不想出院,但是没办法,你不可以一直赖在医院,出院了以后就要面对很多压力,我一个方面就是有一个收入来源,我有机会跳舞,就被媒体所熟知了,所以我一出院,就会有一些电视台找我去演出,我出院以后一直都有接到不同的演出,一直就没停。9月份出院,我10月份就又开始登台跳舞。就一直都有机会去跳舞,身体恢复得也挺好。

演出是有劳务费的,我那个时候都是来者不拒的,只要有人找我演出,我都去,不管他给五百、一千、两千、三千,无所谓,我觉得只要有收入,哪怕有的没收入,只要给我报销机票吃饭我就去,我就觉得能混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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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穿着义肢

练舞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虽然会跳舞,我肯定没办法回去当舞蹈老师了。我父母以前是做婚纱影楼的,那个影楼在地震时全部化成了碎片,所有那些机器,基本上都投资在里面了,打印机,摄影机,照相机,都投资在里面了,所以都没了。要说再去开一个影楼,开不起,怎么办呢?我们当时也想卖服装啊卖这个卖那个,我们都考虑过。



那时,我的婚姻还存在。

作为一个女人,这种东西的拉扯是很痛苦的,我父母也很痛苦,他们一方面想到我残疾了,总算还有个丈夫,还有个依靠,另一方面现实又是完全没有办法依靠,后来我们镇上很多人看不下去了,我们当地的一些居委会还是很维护我的,后来法院就判了离婚,其实这个过程是最复杂的一个过程。

最后,跟前夫也分开了。

在重庆,我后来在一个房产公司做文化部经理,就是给新员工做培训,用我的故事去激励他们,我们还做很多活动,就是道德风尚考核之类的,就是属于我们的工作范畴。

其实我的假肢就是在重庆练出来的,因为在重庆要上坡下坡,很多人都说我假肢怎么练得那么好,平衡怎么达到那么好,就是因为在重庆。

其实有时候就是一种命运的馈赠吧,因为我恰好那个时候住院就住到重庆去了,我的假肢刚开始也没办法走,一直到2009年五六月份才相对独立了,那个时候我做艺术团,远离我的父母,自己一个人带团,就是那一年假肢变得很好,上坡下坡到处跑,因为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去操心,自己去办,那无形中对我的训练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所以假肢装好了,也能够生活得比较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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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赴雅安做志愿者

那个时候其实也遇到一些人就是会说,想来照顾我,但是我内心深处也比较倔强的,我觉得我不是想找个人来照顾,我是想找一个平等的人共同生活,因为以前我就是抱着一种如果结婚我就会幸福,就可以远离自己的原生家庭,我觉得那种想法还是很天真,可能有过一次失败的经历,所以我会觉得我要独立,我希望我跟我的爱人在精神上、在生活上都是平等的,是彼此照应。我不希望过于依赖一个人,我也不希望对方把我当成受害者,当做一个可怜的对象,我也不希望他把我神化了,把我当成是一个坚强的化身,因为外界很多人会觉得我很坚强,但我觉得我其实本质上就是个女人,我有女人的软弱、情感、需要等等,我希望我能遇到一个人,就是他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女人,一个完整的女人来看待,所以那个时候身边遇到的人,我都觉得没有合适的。

我也做好准备,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我宁愿不结婚。那个时候我父母就很急,就觉得你快找个人照顾你,因为父母的心态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总归还是不放心我的 ,虽然我努力证明我可以独立,但是他们还是不放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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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视节目中和舞伴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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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和舞伴一起走红毯



后来我在那个房产公司工作的时候,还是有电视台时不时来找我,就是《舞出我人生》节目,找到我,希望我录这个舞蹈节目。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很久不去上电视台了,因为毕竟有工作,老请假也不好。但是这个节目我为什么会接呢?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我就觉得我有机会去展示自己的舞蹈,我一直希望我能呈现出一些很美的舞蹈,所以我就去了。这个节目是央视的,但是在上海录的,当时这个节目很火,我去的时候并不知道。

其实有很多很多经纪公司来找过我,我都没有答应,有一种惧怕,我不想被别人束缚,不自由,而且我觉得我有能力生活下去,

我不想被别人包装,成为一个我不想成为的样子,我希望我一直展现出来的东西是真实的,有生命力,我不想去炒作我的经历,我觉得我的经历不是一个应该去炒作的东西。

我愿意分享我去分享,那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觉得有价值去分享我会愿意,我不希望被过度包装,因为那些经纪团队都会有一些计划,我觉得那些计划跟我的价值观是不符合的。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牵着这些东西导致我的信仰不自由,导致我没有办法做一个自由的人,这也是另一个因素。

跳舞遇到一位义肢工程师,他给了我全新的生活

当时在录节目的时候,导演组说你这个假肢有没有办法穿高跟鞋,我说我的假肢没有办法穿高跟鞋,他就说你有没有办法去装一个可以穿高跟鞋的假肢?

我就想到一两年前去美国遇到过一个假肢公司,当时给我留了联系方式,就是说有什么需要,他们在上海有分部,说我可以去找他们。

我2009年做过一场义演,做义演的过程当中认识了一些从加拿大过来的人,然后是他们给我装的第一个比较方便我跳舞的假肢,比较好一点的假肢,因为最早我配的就是这种全国统一安装的,国家免费送的,这种假肢的问题就在于我的残肢比较短,一般生活可以,但是跳舞的话,假肢会掉出去。他们要帮我装个有锁的,可以锁在我腿上就不会掉出去。

所以我去了加拿大装假肢,那一次装假肢就被很多在国外的华人圈子认识,他们发现我很开朗,比较健谈,所以交了很多朋友,后来,在美国的华人圈子很多人也知道了,美国一些公益机构就邀请我去演讲,我就这样认识了那个美国的假肢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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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中的廖智



他们在上海有分部,然后我就去了,我当时去的时候没有抱很大希望,只是尝试着问,去那个公司的时候,里面有个工作人员,我以前见过,我本来以为他给我装假肢,结果他见到我就说,公司来了一个新员工,你们有共同的信仰,让他来帮你装假肢,你们俩可能有比较多共同的话题,接着就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高高壮壮很阳光的男生,这个人后来就成了我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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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婚礼上,爱人为她穿上义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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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的廖智

我们认识很快,彼此就认为是要找的那个人,很确定有同样梦想,我们都希望可以在未来能够扶持残疾人、截肢群体。

他原来生活在美国,这也是他来中国的初衷,他学到的假肢技术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技术,但是这种技术在发达国家需求量比较少,他希望把资源放到需要的地方,所以他就来到上海。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觉得我们俩有相似的梦想。虽然文化背景很不一样,但是就是有很多的话题可以聊。

我们2013年5月份认识,6月确定恋爱关系,2014年1月就结婚了。

就这样,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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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廖智和爱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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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义肢的廖智

“想生龙凤胎的男士们,欢迎来找我啊!”

曾经,在一场电视访谈后,廖智向在场观众发出这样的征婚启事。

后来,廖智虽然没有诞下龙凤胎,但她生了一个像她一样美丽的女儿,接着又孕育了一个新的小生命。



2018年的5月,对于汶川地震幸存者、截肢舞蹈老师廖智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季节。

10年前的5月,她失去了10个月大女儿,10年后的5月,她走在二胎产检的路上,算起来,这应该是她的第三个孩子。

廖智,现年33岁,曾任四川德阳舞蹈老师的她,如今在上海享受着全职太太的忙碌和幸福。

平常,她推着女儿在小区里散步,也会和其他妈妈们一起聊聊育儿经;她在社交视频网站开了账户,每天直播自己给女儿做辅食的过程;她喜欢晒朋友圈,偶尔传个搞笑的短视频,时不时写首思念爱人的小诗;她爱游泳、爱跑马拉松,爱旅游……

“如果没有10年前的地震,我的生活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对往事只有感恩,没有怨言,廖智说虽然她失去了双腿,但是她真的找到了比原来更美好的生活。现在的生活才是她要的。

有些记忆还是要被掀起,有些画面还是需要回放——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时年23岁的廖智和婆婆、女儿一起被埋进废墟,近30个小时后,廖智被救了出来,她是那座倒塌大楼唯一的幸存者。

2008年5月13日,获救的廖智不得不面临截肢的命运,她自己在手术单签字,在半麻下做了手术。

2008年7月14日,手术两个月后她参加义演,双腿残缺、一袭红装的廖智在大鼓上起舞,画面震撼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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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鼓”舞的廖智 视觉中国 图

2008年7月15日,就在义演的第二天,因为伤口感染,廖智做了二度截肢手术。

2013年4月雅安地震后,她奔赴救灾一线当志愿者,戴着假肢送粮、送发电机、搭帐篷。

失去双腿的廖智依然活跃在舞台上,2013年5月,她参加中央电视台《舞出我人生》舞蹈真人秀节目,也因为这个机会她遇到了现在的爱人——一位义肢工程师。

在这里,她的命运真正发生转折。

现在的廖智是个幸福的妻子、骄傲的母亲,她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一个美丽健康的女儿,又一个小生命将要光临她的新家庭,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但她并未因此满足,她还有个更高远的志向——怎么样去帮助全中国像她这样身体残缺的人群重新找到人生价值?是廖智接下来想做的事。

“希望通过我爱人的技术,我的经历,能够让更多的截肢者,身体有残缺的人,过有尊严的生活。”

“我如果不经历灾难,我不会对受灾的群体有这么深的同感,我如果没有截肢,我不会对残疾的群体有这么强的使命感。这是困难、患难对人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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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忧虑

为什么残疾人很难获得生命的尊严

地震、被埋、获救、截肢……

2008年-2013年,这5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走路。

直到2013年5月,在上海装假肢的那个公司办公室,一个男人走向我,我的生活真正被改变了。

是的,因为爱情。

我很感恩跟他的结合,我先生和我同龄,他出生在台湾,在新加坡和美国长大,2008年,他在美国读研究生选择了假肢这个专业,同样在2008年,我在地震中双腿截肢,5年后,2013年,他为了服务更多残疾群体来到上海,同样在2013年,我因为参加电视跳舞节目也来到上海,命运的安排就是这么奇妙。

所以,我先生说他如果没有学这个专业,他可能遇到我也不会爱上我,因为残疾人跟他过去的生活毫无交集,如果我没有经历过地震,我可能一辈子不会遇到他,而且不会关注到残疾人这个群体。

都是因为这些很奇妙的安排,让我们走到一起。

我觉得他像艺术家一样,面对假肢这个技术,他是带着爱和使命的。我妈说,第一次看到他帮我弄假肢,单膝跪地,一直在那里,整个下午,他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很专注在研究,她说那个画面很美好。

所以我们很感恩,很珍惜,也不负使命,不要辜负了种种美好的安排,我希望他的技术可以帮助到更多像我这样身体残缺的人群。

我们一直盼望着这个世界上,假肢的技术能够不断地更新,不断变得先进,让遭遇各种意外挫折或者先天残疾的人,这类肢体有残缺的人,因此获得更有尊严的生活,这是我们现在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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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廖智的爱人为廖智戴上戒指

我因为结婚,从四川搬来上海,我们未来会离开上海,可能还是会往西南方向发展,也就是我的家乡,因为现在中国残疾群体几千万人,截肢的群体,但是这些人群是不被认知的,像我这种在大众面前出现比较频繁的残疾人,在中国还是很少,大部分的人是躲在房里,不敢出去。



我跟我的先生在上海经常会做截肢者的聚会,我们发现很多截肢者在平常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截肢装假肢的,比如说他们坐地铁什么的,也不会有人给他们让座。一个原因是因为尊严,不想让周边人知道自己是一个截肢的人,在中国一直以来对残疾人的印象都是这种弱势的、生活不能自理、很没有尊严、没有独立性,但其实现在像美国、加拿大这样的国家,都有残疾人车位,都有残疾人通道,这些无障碍设施都是非常完善的,而且你会看到坐轮椅的人都是很阳光的,他们能够展示自己本来的样子,但是在中国,残疾群体他们无法面对自己本来的样子,因旁人也会对他们有一些不正确的眼神,在中国,还没有这个文化的氛围,就是说我们是可以独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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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穿着义肢(左)和坐轮椅者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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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坐着轮椅(左)和舞伴跳舞 视觉中国 图

我跟我的先生去大凉山探访的时候,就看到那边那些因为车祸或者打工出现意外导致残疾的,他们完全没有被关注,没有人接触,没有人知道,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是完全被遗忘的群体。看到这样的状态,我们真的很难过。

我们曾经看到一个家庭,她的先生脖子以下是瘫痪的,妻子又是小儿麻痹,可是他们创造了一个奇迹,就是他们生了一个非常健康的宝宝,可是生了这个宝宝以后养育的责任对他们来说就很难。我们就想办法去帮他找当地的人做支架,让他们生活更便利一点。

所以我们会发现,尤其是肢体残疾这一块,他们如果能够得到相对好一点的辅具,不管是假肢、轮椅、拐杖、支架,他们是可以在生活上自理的,生活质量是可以改善的,但是大家都放弃了去做这些努力,包括他们自己本身。

我跟我先生做截肢者聚会,就发现很多残疾人、截肢者还用着最古老的假肢技术,事实上假肢技术已经更新换代了很多,但是大家并不知道,这些资讯都是封闭的,只是在很专业或者国际上是流通的,但是在中国民众中其实是封闭的,而且这些群体不知道从哪里去寻求帮助。

所以现在我的微博,就有很多残疾人给我留言,会问你假肢是在哪里装的,咨询很多相关专业的问题,我都会让我的老公打电话过去做一个详细的咨询,不一定能帮到他,但是至少给他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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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至今都喜欢穿高跟鞋

所以,这是我们未来很想做的事情,也是我们现在正在做并且希望通过我先生的技术,我的经历,能够让更多的截肢者,身体有残缺的人,能够过有尊严的生活,能够让他们的亲人邻居开始发现这些人不是什么怪物、奇怪的人。



其实很多残疾人是很有自尊的,我觉得他们并不是说处处都需要人帮助。像我们做这些聚会,我们都会问你需要我帮你怎么样,如果他说不需要,我们就不会插手。而且在上海的这些截肢者,有很多是做白领的,有很好的生活和家庭,只是说可能他们的邻居都不知道他们是截肢,就是还是隐藏着自己截肢这个现实。

我尤其担心的是小孩子这一代,希望从我们开始能够让这一代身体有残缺的小孩能够正确认识自己,因为我们发现很多尤其是出生就是先天性有残疾的,好几个母亲给我留言,就是他们会认为这是母亲的过错,或者他们会认为这是他们上辈子造的孽,一开始就给这个生命一个受害者的包装,让他在一个畸形的环境里长大,所以他们的爷爷、奶奶、父辈的那一代都会说,你就别做这个了,你做这个你做不了,你都这样了,你还做怎么做。

说实话我是经历过的,那个时候我刚刚截肢,我要去买一双靴子,连我的亲人也都不理解,你干嘛啊,都这样子了还这么臭美,你腿都没了,还弄这些。其实他们说这些初衷是不想我折腾,害怕我会受伤,但是反过来,幸好我是个成年人,也幸好我个性本来是属于比较倔强的,我就不愿意听别人这样讲,我凭什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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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在海边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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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晒“美腿”

我记得最早我的假肢没办法穿短裙,但我后来就穿上短裙,我怎么没办法,我有办法的。但是像我这么倔强,这么愿意去折腾的人毕竟是少数,很多人被这种声音掩埋了。

我就想老天给我这样一个个性,让我不愿意被这些声音淹没,不愿意因为这些声音而降低自我的认识,我还是认为我是个有价值的人。

就像我跟我先生在一起,我会选择他,是因为他从来不用这种眼光来看我,他都会说你可以,我做任何事情包括我怀孕、生孩子、带孩子,别人都说哎呀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可能,我先生就说她为什么不可以,她可以做的事情多了,就是他会肯定我。



我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真正的伴侣,能够理解我,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但是不要一开始就否定说你做不到。

我以前婚姻也是这样,很多人都说你随便找个人嫁了,比你大十来岁二十岁都可以,我觉得不可以,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要有原则有底线,不能随波逐流。

二 希望

残疾人群体可以自信、阳光地活着

我以前都随波逐流,活过一次了,活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我不想辜负。我不知道哪一天我又要面对死亡,那个时候我又后悔,我在废墟里面就后悔过一次了,我不想再后悔第二次,不要再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现在我跟我丈夫的梦想就是这样,未来希望在西南地区,在更多的少数民族地区,可以去关注到那些截肢的不能够自理生活的人群。

地震之后有一年多时间,我在我的家乡德阳汉旺镇的小学支教,那一年就是跟地震残疾的小学生在一起,我们做的是叫“让爱舞动起来”一个艺术小组。我当时就带着我们艺术团所有残疾的哥哥姐姐一起来陪他们,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刚刚去的时候,这些孩子都会比如手残疾的都这样藏起来,脚残疾的都会很怕别人知道他们的残疾,但是我们的到来会给他们全新的面貌,因为他知道我们跟他们一样是残疾的。本来最早说我们就把这些残疾的学生单独弄出来,弄个艺术小组,但是我说不行,我们要让健康的学生也来,我们要让他们体会你们面对的挫折其实是一样的,只是说你们在身体上有了差别。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当时我们做一个舞台剧的编排,有个环节是需要有一个人坐轮椅,另外一个人来推。但是我当时就把这个设置成了,我特意让一个健全的学生来坐轮椅,让一个身体有残疾的学生来推轮椅。其实当他去推轮椅的时候,他是有一种自豪感,而当那个坐轮椅的小孩,反而很放不开。我就问他,你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他说他觉得面子上放不开,无法去演这个角色,我就一直鼓励他,我说你一定要胜任这个角色,否则的话,你无法真的接纳这个群体,所以当他后来成功饰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周围的孩子都给他鼓掌,他那一刻就哭了。

他就说,老师,其实我发现每一个人骨子里面他是自尊自强,还是自卑自怜,周围的人给他的反馈是很重要的。

所以我们就相当于是一次尝试,后来我们这个小组去了珠海,去了香港演出,鼓励了很多健全的学生,他们会觉得原来我们真的就只是不一样,但是我可以做的事情你一样可以试,但反过来有一些也许我不能做的,你能做,就是每个人都有局限。

不是说这个局限在哪里,只是说我们的点不一样,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有局限,人和人之间就是要互相搭配。



我们希望孩子们知道这个世界我们是彼此搭配着,才能和谐构建这个美好的世界,而不是说彼此歧视,或者是我有这个你没有,我们就互相轻看。这是我们特别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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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穿着义肢和

松糕鞋出门旅游

我们的初衷,希望能够帮助这些不管是成年人,尤其是孩子们,希望他们能够自信地活着,阳光地活着,希望能够改变父辈一代对残疾的固有印象和观念。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那一年马拉松,我穿着假肢,没有包装的假肢去跑;这也是为什么我跟老公约会,我都会特别换一个假肢,钢管假肢,穿短裙,走出去;这也是为什么在婚礼上,我老公设置了为我穿假肢的环节,就是希望大家能够看到我本来的样子,我接受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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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中的廖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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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攀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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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马拉松

我的丈夫也接受我的样子,我在家里跟我的女儿互动,我就会把我的假肢拿来跟她讲解,这是妈妈的腿,跟你的腿不一样,她就会发现很有趣,她刚开始会觉得很奇怪,你的腿怎么这样,我的腿怎么这样,但后来发现这是妈妈的腿,妈妈的腿跟我的腿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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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在触摸妈妈“和她不一样”的腿

所以我的女儿每天早上看到我的假肢倒了就会帮我扶起来,当我问她眼睛在哪里,鼻子在哪里,她都会指着自己,当我问她腿在哪里,她就会指我的腿,她会觉得这个腿是特别的。

所以我们希望孩子们都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哪怕身体残缺,也是特别的。

我对我先生的技术非常有信心,他有一双魔术师的手,他给我装的假肢,在我上一次怀孕的整个过程当中,都没有更换,我没有坐过一天的轮椅,到我生的前两周一直到生的头一天,我们还去逛了宜家,第二天就生了,我也是顺产,我都要感恩他,帮我做了一双很适合我的腿。

我希望他的技术可以帮助到更多像我这样的人群,未来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只能努力,希望未来这件事情可以做得更好。

三 使命

怎样让残疾群体拥有生命力和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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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在大学做演讲

一个人,要去实现他最大化的价值,给予他尊严,他反过来可以给社会更大的反馈。

像澳大利亚有个尼克胡哲,他先天没有手和腿,却成为一个励志的演讲大师,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生,也是来源于从小他的父母给予他的信心,给予他的不一样的教育,包括整个社会给予他的,他才反过来可以用自己的故事去激励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这在中国是不可能的。

包括我自己去参加节目,在中国像这样的残疾群体,你会发现你一个人来面对这种文化,需要很大的力量才可以拼得过,那个时候我去录《舞出我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家就会觉得你这个残疾的群体怎么怎么样,就会觉得你的这个艺术或者是你的这个爱好,你做不了,在编舞上你也做不了。

很多时候我乐意去尝试,但可能别人不愿意让你去尝试,因为别人下意识觉得你做不了。所以我经常都会在排舞的过程中自己去表现——我可以!然后让对方看到了他才会知道:你可以啊,那就让你尝试吧。

所以,中国的残疾人群体需要很大的力气去证明自己,才能够得到别人的认可、平视。但是像这样的人是很少的。

我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是因为我2009年开始就常常出国,我看到不同的东西,再加上我嫁给一个在美国文化长大的华人,他的理念跟我是一致的。

人是生而平等的,但事实上这种不是大众的文化,是小众的文化,我有幸生活在这样的圈子中,我们希望把这些积极的阳光健康的东西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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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安地震发生时,廖智穿着义肢奔赴现场做志愿者 视觉中国 图



今年很多人说地震10周年,你要做些什么?我说我不想去煽情,我也不想让大家一想到这件事就是去怀念,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要做的是怎样让未来更美好,怎样让这个群体强大起来、健康起来,具有自身的生命力和创造力。

如果要问我,纪念汶川地震10周年,你想做什么,我要做一个地震截肢者的时装秀,我要让他们走到一个更大更炫的舞台上去展现他们不一样的美,这种美是可以感染人的。

大家看到像我这样的,好像已经成为一个标签、一个标榜的对象,你活得多么好,但是背后还有很多,你不知道他们活得多么凄惨,无法面对自己人生。当他们看到自己残缺身体,又得不到帮助时的那种绝望,你是无法体会的。

我是幸运的,我因为跳舞一开始就被关注,一直获得很多人帮助,包括我的假肢一直有更新,现在又有我的老公帮我。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那我这么幸运,目的是什么呢?就是有一个使命,去帮助这些跟我有共同命运却没有机会得到帮助的人,就是我希望做的。

但是当我找朋友聊的时候会发现,大家会觉得这件事情很难操作,因为这是一件很冷门的事。其实在中国,本来对残疾群体的关注就不多,偶尔关注到,就是捐捐钱啊。可事实上,这些是很不够的,我希望这一群人能够站到大众面前来。

所以我跟我老公想过成立NGO,也找人聊过,可能我们缺乏这方面很专业的一些人,所以一直迟迟未能成形,现在我们就是以家庭的名义去做截肢者聚会,小型的、七八个人、十来个人,不定时聚一聚。未来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再考虑让它做得更专业、更成熟。

四 反思

灾难,让我改变,让我成长,成为全新的人

其实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善待自己的生命。

我跟我先生也常做癌症病人的探访,我们去探访时就会发现,在这些方面,其实我们都有很多误区。

如果癌症病人今天活着,我们是希望他高质量活着,不管怎么样,他还活着。至于他有一天会离开,那是有一天的事情,而不是现在,已经非常的痛苦,就是要善待自己。

所以我们每次去看望病人,大家说你们不能笑,因为这样不尊重对方,但是我们不觉得,

我们觉得那个病人可能渴望面对一张笑脸,渴望有一些光彩投射到他现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

我们希望带给他的是希望,而不是说,你好可怜啊,陪你一起哭吧。

地震之后,我想到我的女儿,其实我很想念她。然后有一年5·12到了,有人问我说,你好像都把她遗忘了,我说我要哭给你看吗?不需要。我哭给你看,是作秀。我自己对她的思念来源于我内心的深处,我不需要把它呈现出来,我有悲伤的权利,但不代表我要悲伤给你看。很多东西越深在里面,会形成一种力量,会让我知道怎么来珍惜现在的孩子,怎么去爱她。

这就是我对上一段感情最大的回馈,就是当我失去了以后,我真正从上一段感情当中得到的很有灵魂、很有力量的东西,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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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当我再次拥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珍惜,我知道怎么去把握。如果说我每天哭,可当我再拥有一个孩子,我还是不知道怎么珍惜她,这样也是愧对上一段感情的。因为我没有从当中学到任何的东西,我们要珍惜。



我相信现在的自己是一个成熟的人,因为失去过,包括我的生命。如果我现在活得跟以前一样,曾经的经历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那场灾难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就是从那场灾难过后,我有了另外一个崭新的面貌和生活,让灾难有意义的唯一的原因,就是它让我改变,让我成长,让我成为全新的人。

我认为灾难不会改变人的生命,最多改变你的生活。但是从灾难当中学习到的醒悟、反思,会让一个人成长,这是唯一有意义的地方。

所以,我真的希望可以鼓励到所有在困境当中经历困境的人。

首先就是第一点,这个困难迟早会过去。

只要你不是一直沉迷原地,只要你再往前走,一定会走过的。

像坐飞机一样在颠簸,总会开过那个区域,还是会平安的。但是如果你一直在那个危险的区域,可能真的就坠毁了。

第二,就是要从这个过程当中去学习。

人总有不足的,在那个阶段,我再无辜,我也有我自己的错,我经历过这个事情以后,不要在同样事情上犯同样的错误。这就是我从这个困境当中得到的学到的最大的功课,也算是一个额外的礼物。

第三,就是去想一想,我经历了这个困难,有没有什么使命在当中?在这个困难之后,我能不能去帮助跟我遭遇同样困难的人。

因为我们经历了一些困难,我说过,

我如果不经历灾难,我不会对这些受灾的群体有这么深的同感,我如果没有截肢,我不会对残疾的群体有这么强的使命感,我为什么要去关注?因为我经历过了,我觉得这是我需要关注的,因为自己经历了以后,就有了使命。

我认为这是困难、患难对于人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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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在微博上晒出的一家三口,说我们都有一双美丽的腿

五 未来

如果保持面对灾难的团结和友善,我们国家会更美好

10年前的这段经历,带给我整个人生莫大的启发,给我一个全新的视角、视野来看人生。倒不是生活上的,而是

胸怀、目光、心灵的更新。

这些对我来说,可能是我在平顺的生活当中,二十年五十年都学不到的东西。它让我一下子就长大了,让我一下子就成熟了。我看到世界上很多人,活到六十岁、七八十岁,还未必成熟,因为他的思维还是很幼稚的狭隘的。



所以经历所有的这些事情,都不是偶然。经历了,你以什么眼光去看它,你是感恩着接受呢?去寻找突破点呢?还是自怨自艾,陷在原地变成了祥林嫂,都是自己可以选择的,而困难是没得选的。

我现在生活中最大的快乐就是家庭,享受家庭,看到这个家被建立起来,我很快乐。我以前对家的概念是很支离破碎的,因为我父辈他们很多的婚姻是稀里糊涂的,所以婚姻当中出现矛盾问题是很多很多的。但是现在在我新的、我自己的家庭中,我享受到沟通的快乐,享受到有一个人可以跟你有同样目标,我们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摊在桌面上,把它讲得很清楚,我们一起来计划未来。我们关注同一个群体,我们可以聊这个群体,聊一个通宵,我们都不会觉得累,有同样的奋斗目标。

然后跟我的丈夫一起去帮助别人,经常我要去医院探访,我丈夫就说,去吧,我帮你看孩子。我就会觉得很温暖,我会觉得这个人是支持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其实我们做了很多的事情,是费时,费力,费钱财。但是我的丈夫不计较,他一点也不计较这些东西,我觉得能够获得一个这样支持自己的人是很难的。

我的老公经常说你不像一个中国人,他觉得我的想法是很开明的,可以跟他互通,就觉得我不像一个他理解当中的中国人,我说我以前也是一个这样的中国人,但是死亡改变了我,对死亡的思考改变了我。

我觉得其实不是中国人外国人的差别,有时候就是所谓的觉醒吧。

当一个人开始明白人生,真的不要有那么多限制、条条框框。我们最终要关注的东西就是生命,别再把自己局限起来。

不要把任何灾难的来临,都觉得好像多么的可怕,我们要直面灾难,因为它会改变你,可能把你自己未曾注意的能量激发出来,让你的人生彻底转向,转向阳光,转向美好。

其实一个国家也是这样的,我有时候会很感动,就是在地震发生之后,其实我们的国家变得无比团结。那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好像都消失了,医院的志愿者一拨一拨来,都没有血缘关系,像平常我们在路上遇见最多就是打个招呼,但是在那一刻我会感觉到我们变成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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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作为雅安地震志愿者和当地受灾群众在一起

所以,这场灾难把很多人心柔软的东西调动了起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一直保持在面对灾难的时候,这样的团结,这样的友善,这样的纯粹,其实我们的国家会变得更好。

所以,灾难留下的反省如果一直都在,而且长存于人的生命当中、心灵当中,这个群体就会不一样。

我觉得灾难是个多面体,一方面它好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很多生命,但是另一方面它又像一朵昙花,绽开了人性很美好的一面,但是这个美好面,确实像昙花一现,很快就过去了。

如果人们能够像面对灾难的时候,忽略了个人的利益,就想着怎么样去帮助别人的话,可能整个社会的面貌就和谐很多。

所以,灾难,不是一件坏事,在灾难面前,一个人可以持续、不断改变和更新,也可以留在原地不动,可以变得更自私。

灾难,可以让一个生命变得强大,也可以让这个群体留在原地,继续像婴儿一样长大,就看我们怎样去看。

灾难,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也是一样,它可能会成就一个国家的成长。

我很珍惜这些,我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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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智拍摄的她爱人、孩子、公婆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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