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蔡英文政府执政将届满二周年之际，台湾陆委会主委陈明通于5月17日下午和媒体茶叙，就蔡英文当局的两岸政策发表了谈话，意在传达蔡英文绝不可能接受“九二共识”的立场。针对陈明通茶叙谈话中的说法，记者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两岸关系研究中心主任、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王英津教授。以下是采访对话的实录。
台湾陆委会主委陈明通在媒体茶叙会上的讲话，被看做是对蔡英文一贯立场的重申与背书
您认为陈明通在这次茶叙谈话中释放出了哪些新信息？
王英津：
没有什么新信息，多是重申过去的两岸论述和政策。早在3月22日，他和邱垂正就曾表示，政府化解两岸僵局的钥匙就是站稳“中华民国宪法”与“两岸人民关系条例”、及其他相关法律及处理两岸事务的立场，以及在过去历史事实及政治基础上来求同存异。其实在这更早以前，蔡英文在520就职演说中就曾表示过：“新政府会依据‘中华民国宪法’、两岸人民关系条例及其他相关法律，处理两岸事务。”因此说，这次陈明通借茶叙发表谈话，只是重申蔡英文两年来的两岸政策，没有什么新东西。
我们注意到，陈明通在这次茶叙中几次提到蔡英文“维持现状”的两岸政策，并且着重提及“宪法”和“条例”，他为什么反复重申？
王英津：
在蔡英文看来，只要能够“维持现状”，不引发两岸激烈对抗，就达到了目的，她并不想与大陆走得太近，更不要说接受“九二共识”。但倘若两岸僵局继续恶化下去，会蔡英文当局产生不利影响。为避免跟大陆发生“硬碰硬”的对撞，所以他才提出了一些貌似拉近两岸距离的论述来软化两岸关系。正如陈明通所说的，面对不断变动的全球与亚太区域格局，及日益强大却始终不放弃武力攻台的中国大陆，台湾必须以智慧弹性来灵活应对。很明显，他们的目的就是稳住大陆，以便确保台湾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状态，做到“既能软化两岸关系，又不丧失台湾主体性”。
从蔡英文上台以来的两岸关系看，两岸现状是无法维持的，您认为今后能维持吗？
王英津：
只要蔡英文不明确接受“九二共识”或体现“两岸一中”的其他表述，两岸现状就不可能维持。从策略上讲，蔡英文要维持现状，大陆必然要竭力打破现状；否则，大陆就中了蔡当局的“圈套”，变成了配合蔡当局“维持现状”了。到头来，既达不到自己想要的“两岸一中”，又束缚了自己对蔡当局的制裁。况且，蔡英文是两岸现状的最大改变者，她改变现状在先，大陆改变现状在后。
陈明通说，朝韩领导人能跨越藩篱、携手共商和平愿景，希望两岸领导人也能借鉴朝韩经验，实现关系正常化。蔡英文日前也呼吁，两岸应在对等尊严、不设政治前提的基础上坐下来谈。您认为两岸领导人能否采取朝韩模式实现互动？
王英津：
不可能。两岸领导人会谈需要有政治基础，没有政治基础怎么谈？尤其在技术层面上无法操作，譬如，两岸会谈是什么性质的会谈？两岸领导人如何称谓？过去大陆跟国民党之间有一套成熟的操作办法，而跟民进党却没有。两岸关系不同于朝韩关系，前者是一个中国内部的关系，而后者是国与国的关系，中国在国际法上是单一国际法主体，而朝鲜和韩国是两个国际法主体，两者没有可比性。
陈明通在茶叙时表示，“九二共识”这名词的内涵是有争议的，甚至连创造这名词的苏起都不想再提这词了，大陆方面应该换位思考，坐下来对话，而在“中华民国宪法”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下来互动。你如何看待陈明通的这番话？
王英津：
至于“九二共识”在台湾受到质疑，情况是存在的，但没有陈明通说得那么糟糕。我注意到17日晚上苏起就出来澄清了，苏表示，他没有说过“九二共识”不重要，那是有人断章取义、扭曲了他的意思，他强调：“九二共识就像我的Baby一样，怎么可能扬弃呢”。
按照陈明通的说法，蔡当局想避开“九二共识”这个名词，采用“中华民国宪法”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来定位两岸关系，您觉得“替代性表述”是否可行？
王英津：
关于“替代性表述”问题，在蔡英文当选至2016年底“川蔡通话”前，在大陆学界曾经热议过。大陆一开始并不完全排斥替代性表述，后来之所以反对，主要是因为“川蔡通话”后，特朗普总统开始质疑一中政策，使得大陆对蔡英文的政策发生了转变。
蔡英文执政已满两年，但各方评价却并不尽如人意，岛内的支持度也一跌再跌
至于蔡当局是否可以用“宪法”论述作代替性表述的问题，从理论上说，是可以的，无非是用另一套话语来表达“九二共识”的核心意涵而已。其实，陈明通3月21日在“立法院”接受质询时就声称过：“‘九二共识’这个名词在台湾有很多争议，‘我们不需要再为一个有争议的名词争辩，这样不能解决问题’，民进党处理两岸关系是有法律约束力的‘宪法’与‘两岸人民关系条例’，以这个基础创造两岸环境与空间，进一步往前推”。
大陆之所以对蔡英文520就职讲话持保留态度，不是因为其采用了“宪法”论述，而是因为其论述很含混，不彻底、不到位，很多东西需要进一步说清楚，所以大陆将其定性为“未完成的答卷”。“未完成的答卷”本身就表明，使用“宪法”论述是可以的，只是需要继续完成“答卷”而已。
我认为，蔡英文不管做出什么样的论述，必须清晰地体现出“两岸同属一个中国”这一核心意涵，且这个“一中”必须是实体的、主权意义上的“一中”，而不是李登辉时期搞的所谓虚体“一中”。只有这样，才能符合大陆的要求。尽管蔡英文和陈明通等人反复强调依照“中华民国宪法”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来处理两岸事务，但仅仅这两个法律文件不足以支撑两岸能够维持“一中”关系，因为历史事实告诉我们，李登辉就是借助“中华民国宪法”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做幌子而逐步由“一中”走向“独台”，乃至最后走向“台独”的。所以，单单看其是否坚持“中华民国宪法”和“两岸人民关系条例”，并不能完全判断其是否坚持“一中”。
事实上，从整个茶叙谈话来看，陈明通向大陆明确地表明了蔡当局对“九二共识”的态度，那就是：不接受。所以，任何绕弯子的论述只能是徒劳。
前些日子，前台湾“立法院长”王金平建议，蔡英文说会遵守“中华民国宪法”、“两岸人民关系条例”，但“宪法”中也隐含“一个中国”，“两岸人民关系条例”也强调“两岸是非国与国”关系；蔡当局若要绕过“九二共识”，要有新的说词。在您看来，王金平的这个说法是否可以满足大陆的要求？
王英津：
王金平的这个说法被大陆学界解读为替蔡英文“试水”。我认为，这个说法较以前的更为具体，但也为自己预留了“进退自如的空间”。
首先，就“中华民国宪法”来说，本来就是“一中宪法”，但在台湾地区经过1991-2005年的七次“修宪”之后，其性质已经模糊，不同的政治力量可以进行不同的解读，既可以向“一中”解读，也可以向“独台”解读，还可以向“台独”解读。在这种情况下，大陆必然要求蔡英文说清楚，你这个“一中”到底是指什么。
其次，就“两岸人民关系条例”来说，其明示的是“一国两区”，但在缺乏其他配套论述的情况下，“一国两区”不足以支撑“一中”。这次王金平从“两岸人民关系条例”中的“一国两区”推理出“两岸是非国与国”关系，严格来讲，这在从逻辑上是有问题的。
事实上，“非国与国关系”并不能完全排除“两国论”嫌疑，这是因为：
一是从历史上看，当年东、西德之间也彼此坚守是一个德国内部的关系，而非国与国关系，但事实上东、西德是两个主权国家的关系。二是从法理上说，非国与国关系并不排除“两个中央政府”的关系。
大陆必须谨慎防范民进党的两岸论述可能会出现李登辉化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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