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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走狗”

“走狗”一词,在现代汉语里是骂人话,却并非是“古已有之”的国粹。

没有考证过“走狗”一词的原始出处,我所知道的最早的出处,就是《史记》。司马迁在《史记》中多处用“走狗”,比较著名的一是《越王勾践世家》中的范蠡,离开越王勾践后给朋友种写信感慨:“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范蠡自己辞官去经商,还告诉种,越王就这么个德性,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同乐,你干嘛还不离去。

另一个出处是《淮阴侯列传》,韩信也在那儿扼腕叹息:“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最后果然不得善终。

范蠡是南阳出生的文人、商人,韩信是淮阴出生的武人,两个人碰巧都用了同一个典故,自然是拜作者司马迁之福,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这是当时流行的俗语,韩信说的“人言”,就是大家都这么说。

范蠡以 “走狗”自况,并以“走狗”对“良弓”,韩信则直称“良狗”,足见“走狗”在彼时仍然是褒义,指的是“打江山”时建功立业的功臣良将。

“走狗”何时变贬义,我无从查考,也懒得费心,就我自己来讲,知道有两个地方有人用它骂人,第一个,就是鲁迅的文字,第二个,就是外交场合。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大概都会读很多鲁迅,就算不读鲁迅的著作,语文课本里总是会学到这一篇的:《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走狗,还是乏的,还是丧家的,还是改革开放之前的资本家的,三个定语一框,这“走狗”必定是贬义无疑了。

有一段时间读鲁迅读得烂熟,这段文字,本来写得有些别扭,我读起来却还是十分顺口:“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即使无人豢养,饿得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不过这时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

这段文字,当年初读时,只觉畅快淋漓,写作文时也自觉不自觉地模仿,时时刻薄犀利而自得,结果语文老师好心提醒:鲁迅这是写檄文讨伐文贼呢,你写抒情散文,歌颂大好形势,(小姑娘家家的),还是不要盲目照搬。

以后读书多了,才知道鲁迅爱打架。鲁迅骂北洋政府的文章十分解恨,譬如《记念刘和珍君》,时时翻出来反复诵读,至今仍然佩服他的骨气。不过,鲁迅亦有很多文字是和文人圈子中其他文化人掐架写出来的,在网上看过一篇调侃文字,列举了鲁迅掐架生涯中用过的一百来个笔名,读来令人莞尔。掐架一多,他就不见得回回总是有道理的那一方了。

就说这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吧,也无非是鲁迅左倾,于是被梁实秋们讥讽为领苏联卢布,于是有冯乃超回骂,说梁实秋是“资本家的走狗”,鲁迅更极尽其尖刻之能事,给他先加“丧家”二字,再加个“乏”字,于是“走狗”的形象就惨了,童年的印象中,这个走狗,就一直跑啊跑,跑得气喘嘘嘘、汗流浃背、东奔西突、狼狈不堪,怎么形容呢,还真没有更好的词汇形容,一个“乏走狗”足矣。

及至上大学,周围同学都人手一册《新英汉词典》,我阴差阳错,没有买到或者决定不买《新英汉词典》,而是买了一本《远东英汉大辞典》。我是好学生,喜欢学英语,碰巧教英语的老师我也都喜欢。要想学好英语,顺便也讨英语老师喜欢,就免不了要多查字典。于是书包里总是扛着这本《远东英汉大辞典》。查着查着,居然查上瘾,课文里需要的意义抄下来之后,还要顺着别的词条一条一条看下去。《新英汉词典》是1976年编成的,我后来认识的在中国长大的美国犹太人何南喜,就曾经参加过这部字典的编撰。词典里举的例句,很多都是文革时期的革命口号,《远东英汉大辞典》则迥然不同,全然不同的另一种语境,全然不同的另一套词汇,令我在学英语的同时,无意间也在学习另外一套中文。彼时仅仅觉得学英文有趣,回头一看,收获同样大的,竟是自己的中文。

出国前那几年,民国文字已经开始普及,从前的“汉奸”、“反动派”的文字纷纷解禁,读起来,竟是分外的亲切。我读书时迷过梁启超,《饮冰室文集》津津有味地很是啃了一阵子,胡适也读过一学期,写了论文《胡适的爱国主义》,老师要求我改题,云胡适怎么会爱国,他要是爱国,那蒋介石不也爱国了。另外真心喜欢的还有周作人、张爱玲等人的文字。

相比之下,梁实秋的文字我其实读得并不是很多,大都是出国后从网上零零星星读到的。据说他的《闲话北平零食》等吃货文字,大部分是他太太的杰作,然而某日深夜读到他写的《从梁启超胡适打牌说起》,却不禁拍案叫绝,自己跟自己乐个没完,一是麻将是我家祖宗流传下来的非物质遗产,二是梁实秋这个不打麻将的人,虽然对打麻将不以为然,却依然把打麻将描写得妙趣横生,足见他深得个中三昧,并非真正的门外汉。

更重要的是,梁实秋描写的麻将桌旁,尽是梁启超、胡适、潘光旦、徐志摩等现代大儒、大诗人,这些人彼时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后人景仰、评说、臧否、八卦的如雷贯耳的大人物,也无非是一个个抓耳挠腮、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麻将君子而已。梁启超一句“只有读书可以忘记打牌,只有打牌可以忘记读书”,就可以令吾辈引为知己矣;胡适在牌桌前苦思冥想、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出了一手臭牌,输钱太多,还得以大额支票付账,输钱外,更多的是尴尬和窘迫;诗人徐志摩,《再别康桥》时是那样愁肠百结、温婉如玉,居然是打麻将的快手好手,我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惊喜。梁实秋寥寥千字,这些人就都从他们的文坛神坛上一一走下来,或者是紧张地看着自己手里那一把好牌(或臭牌),或者是温和地冲我们笑着,也或者是害羞地搓着手,政治上的左右、红白不论,若是闲谈小聚,这一群老头儿,只怕都比那个永远怒气冲天、横眉冷对的鲁老爷子可爱得多,亲切得多。写出这样文字的梁实秋,就算是个“乏走狗”,倒也算不得很可怜,又加之老年偏居台湾,就算是“丧家”,却也逃脱一劫,晚年和年轻歌星韩菁清的忘年恋居然还终成正果,亦是大幸了。

除了鲁迅这篇文章,我读到、听到“走狗”最多的地方,自然就是涉及外交的报纸、杂志、广播了。 小时候略略记得一些,印象并不是很深,正经读书时,业余阅读一找翻译文字,一找民国文字,对官方文字避之唯恐不及。及至写博士论文时,隔一段时间去一趟哈佛的拉蒙特图书馆,查阅那里收藏的美方翻译搜集的中文报纸摘要,这才深深体会到,“走狗”这个词,在中国的国际新闻和外交文献中,有多么高的使用率。

十几年前,科技还很落后,互联网只用来发发email,我查阅报刊摘录时,用的还是缩微胶卷。于是就没法统计,《人民日报》、《参考消息》中“走狗”的使用频率究竟有多高。反正读到任何亲美仇华的国家、组织或个人,基本上就都是“走狗”了。一次一次读到“走狗”,才想起童年时听过的广播、看过的电视,耳边响起的关键词有“阿沛・阿旺晋美,赛福鼎・艾则孜”,有“西哈努克亲王、宾努亲王”,有“盛大的示威游行”,剩下的嘛,就是 “美帝国主义的走狗”了。

维基说,英文中第一次使用“running dog”这个词,有记录的应当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斯诺1937年的《西行漫记》,但同一个词条又说“走狗”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清代,我们明明知道这个词《史记》中就有了,显然不确,我依然是懒得再去考证,就此存疑。

将“走狗”翻译成“running dog”而不是“walking dog”的某位翻译人士,应该是有古文功底的,因为这里的“走”,并不是现代汉语里慢慢腾腾、大摇大摆、不慌不忙的走,而是手忙脚乱、抱头鼠窜的奔跑。翻译成“running”,也包含了摇尾乞怜、百般讨好的成份,在中文语境里,是十分生动的形象。

然而,这么贬义的词,离开了中文语境,杀伤力却消失殆尽。我碰到过好几个教授,上课或交谈中提及新中国外交时,都忍不住要提“美帝国主义的走狗”,一边说,一边脸上还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层微笑。

问题的症结在于,在英文语境里,狗是最受欢迎的宠物,一个开开心心、跑前跑后的狗,更是惹人怜爱。碰到国际冲突时,中国政府义正词严的谴责文字,每每都是基本上一字不改地照抄那一段官样文章,用英文读起来,就总是有一种喜感,读起来令人忍俊不禁。

2016年6月18日,著名外交家吴建民不幸因车祸逝世,《三联生活周刊》上登出一篇悼念文章《吴建民经历的新中国重返联合国》,里面就提到了一件“走狗”趣事。中国代表团初驻联合国那一年圣诞节,“距离我们旅馆10米远是家银行的办公室,圣诞节前两天,他们挂出来一个标语,上面用英文写着,‘向中国代表团致敬’,落款是‘美帝国主义的走狗’。他们肯定是觉得‘走狗’这个词太有趣了。”

时至今日,中国外交日趋成熟,与张口闭口“美帝国主义的走狗”的时代相比,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外交界眼下是鹰派当家,吴建民是鸽派领军人物,一直提倡与国际接触,在南中国海局势紧张之际,早已沦为少数派。如今斯人已去,只怕强硬主战派更加猖狂。愿吴大使的学生传承他的外交智慧,致力于促成不同文化、种族、民族之间的相互了解和平等交往,吴先生九泉之下可得安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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