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首相马哈蒂尔(Mahathir Mohamad,马国官方中文译名为“马哈迪”)
5月28日宣布,其领导的希望联盟(简称“希盟”)政府已决定放弃兴建马国首都吉隆坡往来新加坡的高铁(马新高铁,又称“隆新高铁”或“双坡高铁”)。
其实早在5月16日,当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到马国拜会马哈蒂尔时,双方在当时并未讨论马新高铁计划。此外,在纳吉政府时期,也盛传马方较属意由中国铁路总公司得标,但新加坡则属以由日本建造,显示出这亚洲罕见的跨国高铁项目,要在两个主权国家落实仍有一定难度。
尽管在此之前马新高铁项目未“花落谁家”,但希盟政府对前朝纳吉政府订定这的高铁计划的叫停,也确实给中国“一带一路”抛下了震撼弹。不过或许更为紧要的,是希盟政府要检讨已在2017年动工的“东海岸铁路计划”(简称“东铁”)。

马国宣布搁置马新高铁计划,为中日在马国的高铁竞争划下句点,图为在吉隆坡捷运站内的新干线广告
走在浪头上的中马经贸关系首先回顾近年中马两国的经贸关系,据马来西亚统计局统计,中国是马国2017年第二大贸易伙伴出口国,出口额为294.2亿美元,而中国则是马国2017年的最大贸易进口国,进口额为383.3亿美元,因此2017年马来西亚与中国双边货物进出口额为677.5亿美元,增长16.6%。同时,中国已连续9年成为马国最大贸易伙伴国。
另根据中国商务部统计,截至2017年7月底,中国在马国累计非金融类直接投资约35.52亿美元,而马国对中国投资达74.9亿美元,为中国在东盟的第二大外资来源地(列新加坡之后)。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国改革开放后,其实有不少东南亚华商(包括马国在内)是以香港为跳板,辗转进中国大陆投资的,因此马国对中国实际投资可能更多,这也显示了中马两国水乳交融的经贸关系。
中马经贸关系的快速发展是起于马哈蒂尔担任第四任首相任内,当1989年马来亚共产党投降、1990年马方开放马国人民访中,以及1991年苏联垮台后,世界的潮流已将马国推向与中国的更深层次合作,且“一带一路”提出后更使两国经贸关系相互依存。
即使马哈蒂尔在今年5月9日的全国大选前,多番对部分中资提出批评,最终也不意外地在5月10日就任首日,便宣告希盟支持“一带一路”,他称只是不乐见在区域看见太多战舰。
马哈蒂尔也透露曾以个人名义致函习近平,表示希望同中国商讨与一带一路有关进出口贸易及交通相关事务,包括马国需要大型火车,马哈蒂尔也相信这有助于让中亚的哈萨克斯坦及突厥斯坦等国家的原物料进入中国、日本,以及东南亚各国。
马来亚大学中国研究所副所长饶兆斌告诉《》,其实以前就是马哈蒂尔提出“泛亚铁路”的概念,因此马哈迪是支持将铁路从马来半岛连接到中国的。回顾1995年12月的第五届东盟首脑会议,当时即由马哈蒂尔在会议上提议修建由云南昆明经寮国、泰国、马国到新加坡等国家的国际铁路,之后也陆续得到有关国家的赞同。
因此对于希盟政府决议宣布中止“马新高铁计划”,饶兆斌认为相当可惜,因高铁的建设有助于未来国家的发展需求。饶兆斌指出,建高铁是符合当年马哈蒂尔的发展思维的,当年马哈蒂尔决议兴建昂贵的吉隆坡国际机场时,也遭到舆论反对,但后来事实证明马哈蒂尔的愿景是对的。

过去马哈蒂尔执政的22年间推进了马中关系发展,未来两国关系为何受各界瞩目(图源:Reuters)
以“人民的名义”检讨中资铁路计划马哈蒂尔是马国建国以来在任时间最长的国家领导人(1981-2003年),当时他以威权统治的手腕治国、为伊斯兰世界发声、反美而闻名亚洲,同时他也被誉为是马国的“现代化之父”,留下了双峰塔、吉隆坡国际机场、雪兰莪F1赛车场、富丽堂皇的“布特拉再也”(马国行政首都中央政府)等众多有形的“政治遗产”,都显露了他当年的发展主义思维。
目前马哈蒂尔对前朝纳吉政府所推动的大型项目的态度是“长痛不如短痛”,愿付新加坡五亿元马币(1.26亿美元)的巨额赔偿以终止马新高铁计划。马哈蒂尔认为当前国家财政困难,耗资巨大的高铁在现阶段没有必要。同时马哈蒂尔也宣布搁置无中资参与的吉隆坡第三条捷运线计划。
至于由中国交通建设公司负责的东海岸铁路计划早已在2017年动工,马哈蒂尔则相对务实地明白取消该工程的话,会给国家带来沉重的赔偿,因此打算寻求与中方重新检讨合约费用。
希盟在之前所提出的竞选宣言中,第31项承的“吸引投资及简化经商程序”仅提到“一旦完成对所有国阵政府颁布给外国的大型合约的检讨,只要确保当中没有涉及舞弊和贪污,希望联盟政府将促进来自中国及其他亚洲国家的外资持续进入本地市场。”因此各界不意外新政府会检讨东海岸铁路计划,但对于希盟政府要搁置马新高铁与新捷运线,则相当意外了,毕竟这与马哈蒂尔当年的发展主义思维有所落差。
由此可见,马哈蒂尔确实在实践竞选宣言所称的“检讨大型计划”,并非全然剑指“中国”。甚至马国有舆论认为,在“以人民的民意”之下,这都是为了打破前朝朋党利益结构而做出的政治举措,藉高民意去“清算”前朝的贪腐问题。
因此对未来中资在马国的发展而言,不能忽略与当地人民互惠互利的问题,以东铁计划为例,除马国新政府有压低造价的需求外,亦确实有当地人民不满的声音。
这长达688公里的东海岸铁路,由中国交通建设公司承建,预计2024年竣工,其23个车站将行径马国东海岸的吉兰丹、登嘉楼、彭亨三州,并链接到西海岸最富庶的雪兰莪州巴生港。
被新政府纳入五人精英顾问团之一的马国知名经济学家佐摩(Jomo Kwame Sundaram),5月24日在英国《金融时报》投书称“东铁非中国投资”,而是来自中国进出口银行的贷款,是按优惠条件预计造价的85%的一笔巨额贷款,且已释放贷款金额的25%。
5月28日,马哈蒂尔接受马国媒体《The Edge 财经周刊》专访称东铁计划“很奇特”,因为释放给中国交通建设公司的款项并没依据完工率下放,而是依据一份早已制定的时间表下放,且不论工程的进度到什么阶段,因此马哈蒂尔质疑中方贷款的某部分是用来抵偿前首相纳吉主导的“一个马来西亚发展有限公司(1MDB)”的债务。对此,马国社会不乏还不起债务的担忧。
为了解马哈蒂尔要检讨东铁计划,有多少是为针对纳吉的贪腐问题,或是针对中资,《》采访东海岸彭亨州士满慕区州议员(State Assemblyman of Semambu)李健聪,以了解当地人民的看法。
同时也是公正党公青团宣传主任的李健聪表示,当地人民本来预期东铁计划会带来更多的工作机会,使当地的承包也能商受惠,但最终发现中资“一条龙”的模式未能让当地人分一杯羹。李健聪指出,选前公正党曾拜会前中国驻马国大使黄惠康,表达了上述的情形,但只获得“官腔”的回应。

2016年5月31日,中马两国在吉隆坡启动“两国双园”,显见在“一带一路”之前两国经贸关系的密切(图源:新华社)
至于东铁计划带来的债务疑虑,李健聪州议员称当地人希望看到东铁带来的经济效应,但又担心成本太高带来的债务问题。李健聪说“这是不是真的能够发展东海岸,是否是白象计划,当地人民也是很挣扎的”。至于各族群的看法,李健聪称部分马来族群确实有对国家的一部分土地被卖掉的疑虑,而华人族群则期待因有语言优势,开放的话会得利,但实际上却面对没惠及当地人的情况。
一名来自登嘉楼州的华裔商人陈阿明(化名)表示,一些当地华人也是反对东铁计划的,因造价太高,而且是单轨铁路,并非当初说好的双规,因此让人质疑是否有足够的经济效益。
在登嘉楼州有和中企生意往来的陈阿明表示,当地商人对中资是有不满情绪的,因为无论是原料、工人,中企都是全由中国输入,并未惠及当地商家。陈阿明称,以前在当地投资的日本、韩国、台湾企业只派来专业人士,技术工人是多聘请当地人的,因此当地人民不满中企雇佣中国劳工的比例偏高,甚至厂区的伙食也不会外包给当地商家,最近才有改善。另一方面,在商业交易上,阿明透露当地不少商家只要跟中国商人做生意,都要求以现金交易,因中国商人常出现欠账的诚信问题。
对于马华公会在选举期间,用总会长廖中莱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合照,打出支持国阵参与“一带一路”的策略,陈阿明认为无论是当地的华人或马来人,都不满国阵在与中资的合作上只满足朋党利益,并没有惠及当地一般人民,因此对马华公会的诉求是反感的。
除了东铁工程外,在东海岸的关丹市还有个自2013年启动“马中关丹产业园区”,这产业园区是在马国前首相巴达维时期推动的,与在广西的“中马钦州产业园区”形成两国独特的“两国双园模式”。 马中关丹产业园区的争议在于,宛如成了在马国的“飞地”,园区被高墙隔离,之前曾传出该园区不让还在野的公正党议员进入视察,而引起舆论批评。
李健聪指出,自从变天后,5月28日他才得以和一众彭亨州希盟国州议员,与园区内的号称“东南亚最先进钢铁厂”联合钢铁集团(中企)代表交流,因大选前传出该钢铁厂发生擅自接驳水管的“偷水事件”。李健聪表示,“偷水事件”已落幕,彭亨州希盟国州议员已向园区的中企表达了“要有新的思维”的讯息,因新政府会对外资有更高透明度的要求。
马国政权轮替是危机也是转机马哈蒂尔之前对中资的批评,曾以斯里兰卡为“前车之鉴”,指斯里兰卡因还不了中国的债务而“变卖国土”,使得中方各界在马国变天后对“一带一路”在当地的发展多有疑虑。其实这非全然是危机,也是转机。
回顾马国近年来的政治发展,其公民社会在东南亚国家算是相当活跃。以东铁计划所在的东海岸州属彭亨州为例,2012年起当地人民便展开了反澳洲稀土厂“莱纳斯LYNAS”的公民运动,甚至成了2013年全国大选的重要议题,如同2018年马国全国大选的中资争议。
可见马国因有定期的选举,加上有组织的政党、非政府组织、社运团体,蓬勃的公民社会对于外资、环保等课题有一定的敏感度。因此未来可预见的是,随着过去与非政府组、社运团体织关系密切的希盟已上台,势必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外资会有更公平、公开、透明的要求。
与此同时,希盟政府藉着处理前朝纳吉政府的贪腐问题,有可能给马国官方“远近驰名”的贪污文化带来一定改善。因此这对中资而言,亦是个有利的契机,利于未来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投资上,做出利于“民心相通”的举措,以减少当地国对中资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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