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面向未来20年的房改,你是要螺狮壳里做道场,还是大开大合搞大改革,就很重要。风物长宜放眼量,既然是做长远规划,那就不能抠抠索索,而应大破大立,方有所成。
昨天我就“深圳房改”发了一篇推文,更多是在就政策本身进行解读,帮助大家理解官方的意图。事实上,在两轮专家座谈会里,我也谈了不少看法。在此,把我两轮的发言整理出来,做个讨论(文字表述和现场会有所不同,基本意思一致)。
首先说,我是个市场派,但更是一个实证派。意思是,我更关注真实的市场,不会教条式去否定政府的一切干预。很多时候理论和现实之间,观念和实践之间,确有很大的偏差很难一概而论。
对于这份深圳房改文件,我并不否认它的方向,的确是在改革,走双轨制,市场的归市场,保障的归保障,补之前保障房缺乏的课,非是在走回头路。但我从一开始也指出,它的缺陷也蛮大,主要体现在方法论上,未必对路。
我第一次会上提出如下建议:
1、深圳未来长期的住房制度改革,应当将“提高住房自有率”作为施政的主要任务写入文件,还是要给大家以私人产权,而不是让大家去租房子。
2、提高居住用地比例,在目前22%的基础上翻一倍。
3、各类住房供应总量在现有文件基础上继续向上增加(比如30%以上)。
4、取消人才安居房,如果不能,将比例压缩到尽可能低的范围,如5%。将匀出来的住房资源,悉数转给“安居型商品房”,增加中端支持。
5、将“安居型商品房”改为“共有产权房”,比例可以提高到30-40%,终生封闭流转,循环利用。
6、建设大量1小时通勤圈的卫星城,将刚需人口迁移出去。
7、减少城中村拆迁重建,给予有条件转正,进行政策突破(这个当时没来及提,补充)。
第二次会上,提出如下两个警惕:
1、警惕深圳住房问题的“香港化”。
2、警惕人才住房的“经适房化”。
综合分成三部分来谈。
第一部分:方向,深圳房改应该以提高住房自有率为施政目标。
首先说,这是一个面向未来20年的房改方案,那么首当其冲的大问题是:抓住未来20年深圳住房问题的主要矛盾,回答了这个,我们才能采取对的政策。
深圳未来20年住房问题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我认为是过低的住房自有率和超过居民购买力的房价之间的矛盾。我们搞房改的目的不是为了把房价打崩盘,而是为了让大家的居住环境更好,让更多的普通人都能够分享经济增长的果实。
深圳现在的住房自有率不到35%(王锋主任说是21%,1065万套住房中,商品住房170万套),无论是哪个,都说明了一点:深圳在全球范围内都是住房自有率最低的国际大城市之一。
过低的住房自有率意味着旺盛的真实购房需求,意味着强烈的房价继续上涨的预期。与平均购买力日益脱节的房价,意味着普通人依靠自己的努力和能力,越难越买得起房子,他们需要更多的“平价住宅”。这个矛盾,是政府必须要面对的,摆脱不掉。
之前的五年规划里,深圳曾提出要在2020年提高到40%,但在这份文件里,没有这个表述了。
基于此,我建议:深圳应该将“提高住房自有率”作为房改的主要任务,而不是“租赁住房”。还是要尽量的给大家私人产权,而不是租赁产权。房住不炒、租购并举当然都没错,但各城各地实际情况不同,不能一窝蜂步调一致干一件事。相比北上广都在70%以上的住房自有率来说,深圳必须要正视很多人是需要一套房子的事实。
因为深圳并不缺便宜的租赁住房——我们有650万套小产权房,800万外来人居于其间。对于刚来深圳的奋斗者,它们提供了非常便宜的落脚点。政府要做的事情,可以把这些小产权房进行优化,稳定租赁双方的法律义务。
但如果过低的住房自有率不能改善,那么,无论你的租赁住房发展的多好,租购同权推行的多完善,都扭转不了大家渴望拥有私人产权的愿望。因为获得私人产权,不仅意味着居住环境的改善,还意味着财富的增加。有一种观点认为,如果未来租购同权了,大家就不用买房子了,这是很不现实的。
第二部分:改善居住环境的根本之道是增加供应。
要提高住房自有率,就必须要着力的增加供应,谁都知道,其实说一千道一万,深圳房地产的根本问题就三个字:缺房子。这里要再解释一下,更准确的说,是结构严重失衡。详细可参考旧文《深圳房地产未来的“香港化”风险》,非户籍及流动人口的人均住房面积只有6平米(这是香港的住房水平)。
也可看2016年这篇旧文:《过去、现在、未来,深圳楼市唯一的问题都是:供应不足》。
现在的问题是,深圳新增的住房供应,刚需根本买不起,均价干到5.5万,连坪山都卖到了4万。现在深圳买得起新房的人,很多都不是无房户,也就是说资源没有流入到真正需要的刚需手里。这就让事情陷入了困顿,也直接造成了各界认识的严重分歧。
干预派坚持认为,是炒房过炽导致了房价高涨,由此导出的对策是:政府要进一步的增加干预,打击投资。这次深圳的房改即是这一思路的落地,主流观点认为,深圳根本不可能无限量的增加新房供应,以深圳的人口总量以及流入速度,深圳增加再多的供应量也是枉然。因此,要改弦更张。
而供应派则坚持认为,是供应长期不足导致了房价刚性上涨,由此导出的对策自然是相反。
我从后者,理论上,持续增加供应当然是可以稳定价格的。增加供应是根本之道,如果大家预期住房资源是稀缺的,你无论怎么调整结构比例,都打不掉他们汹涌炒房的热情。
所以,这个问题其实就落到了深圳有没有可能、如何大幅增加“平价住房”供应上。我一直认为有,只是长期不去做,所以越来越难办。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也涉及到了,深圳和香港有同有不同,它有三种渠道可以从根本上增加供应:
1、大幅提高居住用地比例,将居住用地占建设用地比重在目前的22%基础上大幅调高一倍,把那些商务公寓、商业办公、部分工业用地调为住宅用地(也可参阅上述旧文)。这是根本,香港走到今天住房问题搞得惨不忍睹,也是栽在这个上面。提高居住用地比例,意味着政府可以有更多的土地资源使用。
2、向外拓,通过修建轨道交通,建立大量的卫星城,这是深圳和香港的大不同之处。围绕着深圳核心区,在外围地区(如坪山、光明、沙井等等),以及在东莞、惠州的临深区域,建设数十个卫星城。然后在卫星城和核心区之间,规划大量轨道交通,围绕着轨道站进行高密度开发。这样一来可以解决深圳的土地匮乏问题,二来可以让刚需人口有意愿向外迁移——卫星城要能够住下来。三来再加上政府的财力支持,刚需可能只需要花1-2万/平米就能够住得不错。
3、向内转,可以尝试给部分小产权房转正。小产权房是深圳的财富,其它城市都无法比拟的财富。既为外来移民提供了充足的低价居住地,同时又没有形成犯罪率高发的贫民窟,全世界都难找,这是深圳的福分,没理由不用好。简言之,小产权房就是深圳现成的“平价住宅”。650万套小产权房,也根本不需要全部转正,只要其中20%转一下(其它继续拆继续租),就是100多万套。让它流转起来,再加上房改里100多万套的新增供应,是很管用的。
但这三条路,每一条都很长期,每一条都很难走,甚至政府觉得没法走。比如提高居住用地比例,意味着要么破生态控制线,要么挤占工业红线。比如小产权房,你要说转正那社会舆论立马会沸反盈天,是以政府宁愿采用缓慢的城市更新搞。再如搞城际住房,意味着要三地一起联手,谁都不能怀鬼胎,这个里面的利益协调太难了。
最终除了卫星城这条路,其它两条基本都放弃了,政府最终的选择就是,不大破,在现有的蛋糕里做切分,强化干预。但我个人认为,这三条路虽然难走,但却是对的。现有的路虽然好走,也有正确的理由,但不是根本性而是辅助性的,因为它不是做大增量。理想的状态,应该是通过市场化的方式大幅增加供应,然后辅以“双轨制”,推行住房保障,这样才望有大成。
第三部分:双轨制能否成功最大的标准是“断套利”。
上面讲了,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让房价可负担,让住房这种稀缺而又民生的资源流入到真正需要房住的人手里。最终政府选择了推行双轨制,调比例结构。对这一点,我有点遗憾,但也许是我的期待太高了,上面那几条路,都不是一个房地产主管部门能够决定的事情。所以,我们就在现在的住房条件下,让它尽可能的变好一些。
我一点都不反对进行住房保障,但经适房教训在前,我也的确不讳言:我比较担忧现在的保障最后又会跑偏。因此,话还是说在前头好,总比到时候当马后炮强。
昨天的推文已经谈了这些,这里再细化阐述。
1、住房建设数量,建议继续增加。不管你是商品房,还是人才房、安居房,还是公租房,总之加在一起,过去五年深圳房屋总成交量是超过13万套/年,而且,这还是在房价过去5年大涨150%的基础上出现的(二手房价格从2012年的2.2万涨到2017年的5.5万),又是在限购限价限贷调控下出现的。这说明,现有的供应是严重不足的。官方讲道,深圳未来18年会新增550万人口,所以搭配170万套大体平衡。但这只是解决了增量人口的住房问题,而忽视了现有供应不足需要弥补的事实。
2、我不赞成多搞人才住房,能少就少,多给中端的安居房。
也许是我眼界有限,我一直不赞成人才安居住房。无论是理论上还是实践上,这都有风险,太有可能重蹈当年被证明失败了的“经济适用房”的覆辙了。
在理论上,人才显然不属于穷人,甚至不属于“中端”。既然是人才,就一定拥有在劳动力市场上的独特竞争力。对这类人群进行高额补贴,常识上是很难服众的,也会伤害到这座城市的公平竞争传统。深圳现在是为了城市竞争力大吸人才,短期搞一下未必不可,但量要不要搞到20%那么大,时间又要不要搞到18年那么长,是需要斟酌的。
在实践上,深圳人才住房已经推行几年,但缺乏检讨。我所观察到的,确有“人才”本身领着房补,家属又到市场上去买商品房,相当于是政府给钱让他们去和刚需竞争。这些也需要给回应,而不是一味的强调每年又引进了多少人才。
有没有可能将这部分的份额压缩,更多的转配给安居型商品房,支持那些“夹心层”?如果可以,把这部分比例做大,到30-40%。如果政府认为极度需要人才,可以给购房券,让他们到市场上买房子,而不要又给房补又给房。归根结底,一座城市是否长期伟大,依然取决于发展机会和竞争环境,给房子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实在存疑(或者是长期它是否只会起到副作用)。没有听说哪个人才去纽约,人家给你配房子的。
我之前也提议将安居房转为共有产权房,个人觉得共有产权房要比安居房更有探索价值。但这一点分歧实在太大,不谈也罢。
3、最重要的问题在于能否封闭流转。
在人才住房、安居房的设计上,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去投资化的问题,这是判断这些保障政策能否取得成功的标准。现有的10-15年的年限设计,我认为无法防止套利者的出现,只要不能防止套利,政策就很难说能够成功。要不要设计更长的年限,甚至是终身封闭流转,是值得认真讨论的。
政府推行人才住房、安居房的目的,显然一是为了延揽人才,二是为了支持夹心层,提供购房跳板。但要注意,政府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让这种房子变成部分人的套利工具。这样的房子应该是一种“过渡性居住”:如果你没有能力买房,那么你可以一直住着。但如果你收入提高有能力买房子了,就应该腾退出来(可以给到一定的增值收益),把资源配给下一个符合条件的无房户。不能说,又享受了政府配房子,又享受政府给房补,拿在手上一定年限又能“绿转红”,这会闹出很多丑闻的。
通过封闭运行打掉套利空间,政府可以让一直主导这些房屋,让它一直流转起来,为那些暂时买房困难的夹心层提供支持但又不至于让房源沉淀下来。有观点称深圳在学新加坡,但你何曾见“组屋”可“转正”?
以上这些,是我对深圳这些年住房问题的体会,也未必正确,只能说提供另一个思考角度。孰对孰错,只能交给市场来检验。真心希望政策对,便无需支付更高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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