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波三折“特金会”最终敲定并日益临近，各方诉求与底线以及美朝峰会最终可能取得的实质成果等问题，成了世界媒体聚焦的中心。虽然外界普遍认为，今次的特金会很难一揽子解决半岛问题，但至少是一个难得的开始。
作为会谈的当事方，美国在这场世纪会晤中能否实现其对朝鲜半岛“完全的、不可逆的、可验证的无核化”的战略目标？承受多年制裁贫穷的朝鲜年轻领导人金正恩，如何一边斡旋半岛和解一边致力于民生问题的解决？再看尚未确定是否会赶赴新加坡的文在寅，是否能实现南北民族和解的世纪夙愿？至于不断被舆论认为出局、边缘化的中国，又是如何不动如山地搞掂一切？而早已不在局内且越来越不知所措的日本，能否最终实现自身在东北亚地区的战略利益？
为了尽可能厘清各方利益诉求以及全面解析特金会，特推出“四方纵论特金会”系列访谈，本篇为系列访谈第六篇，访谈对象为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院副教授王箫轲。王箫轲认为，韩国和美国不能在制裁朝鲜、援助朝鲜的时候想到了中国，而在进行投资或者分享朝鲜经济蛋糕的时候，就把中国排除在外，责任和利益应该统一。
王箫轲认为新加坡峰会上可能达成一些看起来漂亮、但落实起来很难的协议（图源：AP）
多维：你对新加坡峰会有什么预期？
王箫轲：照现在的发展趋势，首先特朗普与金正恩见面应该不是问题了，因为板门店渠道和新加坡渠道两组人马都在谈具体事宜，应该会正常见面。
第二点，特朗普和金正恩应该会达成一个看起来比较漂亮的协议，这个是比较重要的。
第三，协议的落实还是需要看下一步的发展态势，特朗普明确说了与金正恩可能不止有一次会面，甚至韩国媒体已经不说第二次了，直接说第三次都极有可能。有韩国媒体报道说第三次特金会可能是在中国，第二次可能是在板门店。这次达成协议之后关键还是看漂亮的协议如何落实。
多维：看上去会比较漂亮的协议可能包含哪些具体内容？
王箫轲：比如说，内容可能有两国元首就无核化问题达成初步共识，甚至说朝美为解除敌对状态做出积极的努力，达成象征性的、看上去力度很大的和解，包括美朝建交这些议题都可以通过语言表达体现在声明当中。
但是美朝能不能建交，能不能真正解除敌对状态还是要看落实，因为特朗普已经明确表示美朝建交，包括签署和平协定，都需要是在朝鲜无核化这个前提下进行。所以双方可以达成看起来很漂亮的协议，但是落实起来一定是很困难的。
多维：之前以博尔顿（John Bolton）为代表的美国鹰派一直在说“利比亚模式”、短时间内CVID（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弃核）之类的话，但特朗普会见朝鲜劳动党副委员长金英哲以后，口风似乎完全变了。这是否意味着在弃核方式的选择上，美国做了相当程度的妥协？
王箫轲：也可以这么理解，特朗普认识到了按照CVID或者PVID（永久、可核查、不可逆的弃核）的方法让朝鲜弃核是不现实的。最早确定朝美会谈，其实特朗普他的想法就是来一个很大的“秀”，但是他现在已经认识到，要解决朝鲜的问题必须从现实出发，认识到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尽管这并不代表特朗普已经认可了朝鲜分阶段弃核的方式，但是已经说明朝美之间的分歧在缩小，而且特朗普开始以更加务实的态度，真正的把朝核问题放入落实执行的层面去考虑了。
王箫轲：还有一个细节，特朗普会见金英哲的时候，博尔顿没有出席，这在美国的外交惯例中是不常见的。作为总统安全事务首席助理，一般是会出席这种场合的，博尔顿没有出席，其实说明了他之前的言论打乱了特朗普跟金正恩见面的节奏，所以特朗普要“往回收”。
多维：但这会不会是特朗普与博尔顿策划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王箫轲：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我更认为博尔顿说的是他想说的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可能也存在特朗普在控制节奏的问题。
博尔顿在朝核问题上所说的话是他真实的表态，跟他一惯的立场相符合。在小布什时期，博尔顿就是助理国务卿，他在美国参加朝核六方会谈之前也发表了很多“朝鲜是无赖国家”这种言论，引起朝鲜的抗议。最后小布什政府把博尔顿排除在六方会谈代表团之外。
所以这次博尔顿说的也是他的真实想法。但是不是特朗普在控制节奏？这就给人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
韩国官方一直有意推动特金会后的美朝韩三方会谈（图源：VCG）
多维：另外值得关注的是韩国方面，韩国官方已经好几次表态如果朝美会谈进行的顺利，希望可以由朝美韩三方会谈来发表终战协议。你认为这种可能性会有多大？
王箫轲：目前青瓦台发言人的表态，相比之前有点失落，让人觉得可能性在降低。
很有可能是朝鲜与美国不同意这种方式。对于美国来说，在朝鲜没有做出实质性的弃核举动之前，发表终战宣言的话步子迈的有点大了，美国不想给出这么一个承诺。对于朝鲜来说，他也不希望草率的达成这么一个没有保障的终战宣言。青瓦台的表态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在提朝美韩三方会谈时说不反对中国加入进来，。但更认可的是朝美韩先发表终战宣言，然后中国再参与到和平协定的商讨中来，这种考虑让外界产生了很多猜测。
多维：这也正是我想问的：韩国变得悲观，中国因素占了多少？有中国学者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如果韩国敢主动推三方会谈而没有拉上中国，中国一定会勃然大怒，导致中韩关系大受影响。
王箫轲：这样说也有一定的道理，我注意到青瓦台对三方会谈只是做了简短的表态，但是韩国的很多媒体报道，包括引用消息人士的话，说就是因为中国没有参与，所以朝鲜也好美国也好都认为发表终战宣言不合适。
而且青瓦台的表态，包括之前的表态都非常暧昧，它并不反对中国参加，但是也不积极的要求中国参加，只是说如果中国想参加的话，这个大门是敞开的，而且理由非常牵强：因为中国已经跟韩国和美国建立外交关系，不存在战争状态，所以没有必要参加终战宣言。但是朝鲜半岛的和平机制的建立又离不开中国的参与，所以韩国又希望中国参与到终战宣言之后的和平协定上来。
文在寅（左）身上有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结（图源：新华社）
王箫轲：韩国这么做，我考虑可能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可能是，这个终战宣言对韩国来说象征性意义比较大。同一个民族、曾经是同一个国家，这么多年还是处于法律上的战争状态，从韩国民众的心理层面来说，他们非常乐于见到这样的政治宣言，对韩国政治家来说则是一个很大的“政绩工程”，足以留下历史性的政治遗产，所以韩国政治家们在极力的推这个事情。
多维：是韩国国内的政治需要。
王箫轲：对，对于韩国国内有很大的象征意义。而且韩国地方选举（议员和地方政府各级领导）6月13日开始，如果这个政治宣言能推出的话，对于执政的共同民主党来说是大好事，韩国的保守势力必然在选举中受到重挫，甚至会一蹶不振，下一届总统选举都可能折戟沉沙。
第二个原因，如果这个事情能成的话，会使韩国有合法的身份进入到下阶段的和平协定的签署当中，因为我们知道现在停战协定的签字国里没有韩国。
多维：对，韩国当时还不是联合国成员。
王箫轲：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国家签的，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朝鲜人民军、联合国军三个军方代表签的字，其中没有韩国军方的身影。如果发表了终战宣言，韩国就有一个比较合理的身份进入下阶段的和平机制谈判中来。
第三个原因，韩国为什么强调朝美韩，不是那么积极的推中美朝韩？我想这个原因就在于韩国对于中国复杂的心态。韩国知道朝鲜半岛事务的解决离不开中国，但是又不希望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如此之大，想在中美之间搞平衡。
中国的舆论也好，民众也好，对文在寅总统有一个误解，认为他是亲华的，或者说是同中国友好的自由派总统。但从客观的评价来说，文在寅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对于韩民族、对韩国国家有高度的使命感，他比亲美的保守派拥有更加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结。他所有的一切做法，包括他在中美之间搞平衡，都体现了他看待中国时复杂的心态。
多维：目前中国在半岛问题上的角色和诉求是什么？
王箫轲：如果说中国的诉求的话，我想结合之前特朗普的一个表态，就是对朝鲜经济援助的问题。他说对朝鲜经济援助有中日韩，美国不会出钱。这其实在说明一个问题：朝鲜核问题也好，朝鲜半岛问题也好，中国应该有自己的节奏。中国是否给朝鲜经济援助也好，加强中朝的经贸关系也好，是根据中国发展中朝关系的现实需求而定，不应该跟着美国改善美朝关系这个节奏来走。
实际上关于中国的利益诉求，官方也有种种表态，如果更明确来讲，第一，中国的政治和安全利益诉求，就支持朝鲜半岛自主、和平统一，不希望外部势力来干预朝鲜半岛的统一进程，也不希望朝鲜半岛出现战争和吸收式统一，从而出现对中国国家安全不利的局面。
王箫轲：第二，中国在朝鲜半岛的经济利益诉求，即地缘经济上的利益，这就在于将来参与朝鲜的经济发展，参与朝鲜的对外经济合作。无论是中朝边境贸易和边境特区建设，还是未来朝鲜国内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资源开采等经济项目，这些都可以和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所契合，甚至构建出一条新的“中俄朝韩经济走廊”都是有可能的。韩国和美国不能说在制裁朝鲜、援助朝鲜的时候，想到了中国，而在进行投资或者分享朝鲜经济蛋糕的时候，就把中国排除在外。这个事情是中国一定要避免的，责任和利益应该统一。
中国需要确保重回朝鲜半岛的“中心赌桌”上（图源：Reuters）
多维：有学者认为，相比之前客观上被边缘化，中国目前的处境已经好了很多，要想回到朝鲜问题的中心牌桌上来，必须要尽快恢复和加强同朝鲜的经济关系，比如说对联合国制裁朝鲜的决议由严格执行改为基本执行，以及开展对朝人道主义援助等等。你怎么看这种观点？
王箫轲：我部分同意这种观点。中国要想在朝鲜半岛事务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力，确实是应该掌握发展中朝关系的主动权，不光是经济的，也包括政治、文化之间的交流，应该全面加强，落实习近平与金正恩达成的四项共识。
但我不太认可中国要在制裁方面搞小动作。中国丹东等地的中朝边境，是各国情报人员汇集的地方，韩国的许多记者就住在丹东火车站对面的酒店里，24小时拍摄中朝之间的贸易活动。所以如果在没有得到联合国认可的情况下，中国贸然在这方面做小动作是非常被动的，一旦朝核问题出现逆转或是向不好的方向发展的话，中国就成为众矢之的了。
但是我也不认为中国应该无所作为，中国应该跟朝鲜加强战略上的沟通，因为现在朝鲜单方面做出能够缓和局势的举动，其实是值得鼓励的，所以中国应该在适当的场合，包括上合组织峰会、联合国等这类国际场合，替朝鲜发声，提议适当放宽对朝鲜的制裁，为中国下一步的行动提供合法性。
另外一个方面，中国也应该积极主动的做出一些表态和行动，比如说在朝鲜“行动对行动”、分阶段的弃核进程中，如果中国认为朝鲜确实做出了一部分弃核化的举动，中国应该有选择性的不再执行美国、日本等国家对朝鲜的单方面制裁。中国现在执行的对朝制裁不光是联合国的决议，美国单方面开出的制裁条件中国也执行了。实际上中国参照的标准非常严格，甚至超过了联合国的标准
所以我的意思是，中国可以一方面在适当的国际场合鼓励朝鲜在弃核问题上的积极行为，放松对他的制裁；另一方面，中国可以单方面选择不再执行联合国制裁决议之外的制裁，给自己更多的行动空间。而在人道主义援助方面，只要不涉及联合国制裁，现阶段应该予以加强，为中朝关系的全面升温做好预热。同时，人道主义援助应该注意技巧，不能是简单地给钱给物，要在援助领域、援助方式等方面细致周到的考虑，通过人道主义援助塑造朝鲜民众对华的好感和认可。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