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朝之间的世纪峰会已经结束，特朗普在这次会谈中的表现获得了好评，而金正恩不出意外地再次让世界眼前一亮。如何评价作为会谈成果的美朝联合公报？特朗普记者会承诺的停止美韩联合军演将如何影响半岛局势？后续地美军撤离朝鲜半岛是否很快瓜熟蒂落？
围绕这些问题，以及美朝会谈中的一些细节，记者采访了美、韩、中、日四方学者，由他们来全面解读这场世纪峰会。本文访谈对象为韩国庆尚大学统一和平研究所所长、韩国民主和平统一咨询会委员朴锺喆。朴锺喆认为，美朝公开的联合声明只是两国联合协议的一部分；联合协议首先铲除了美朝之间互不信任的土壤，从而阻止“核”这个毒蘑菇反复生长，有希望从根本上解决核问题，特朗普看到了问题的实质；停止美韩军演并不是新提议，此前也曾实现过。
朴锺喆认为美朝联合声明中虽然没有写出CVID，但“完全无核化”自然包含了验证核查的环节，只是过程会很漫长（图源：朴锺喆供图）
记者：联合声明中没有提及CVID（完全、可核查、不可逆的弃核），只说了完全弃核（complete denuclearization），但特朗普在记者会上表示自己并没有让步。你怎么看？
朴锺喆：美朝首脑会晤之前，华盛顿和首尔的多个研究所都做过预测，认为此次特金会达成的共识或止于“完全的无核化”程度。
实际上，完全的可核查的和不可逆转的无核化-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谁也无法准确说明。写进《板门店宣言》的也是完全的无核化。朝韩首脑会晤准备过程中，朝韩之间有过冗长的争论过程。板门店人行桥上两位首脑单独会谈之后，才达成了“完全的无核化”。
既然达成了无核化，那么接下来，就会推进核与洲际导弹的核查、视察等。所以，我们才说C（complete，完全）和V（Verifiable,可验证）是科学上可理解的领域。但是，对于核原料、已有核武器、设备的无核化，至少需要10年至15年的时间，因为这意味着对朝鲜目前拥有的数十个核心设备以及数百个相关设备进行核查和视察。特朗普总统的任期内是无法结束的，这也意味着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并未得到解决。特朗普想在2020年前实现无核化。
无疑，无核化是一个政治上的决议。特朗普称他相信金正恩的善意。蓬佩奥11日晚上在记者会见上解释，朝鲜要是下决心实现CVID，美国就会提供史无前例的安全保障。
核与导弹，在宣布“没有”的瞬间，就已不再是谈判筹码。如果金正恩在宣布朝鲜半岛无核化之后，遇到美朝对立事态发生时主张朝鲜还有隐藏的核武器，必然会受到国际社会的孤立和中国的惩罚。到时候，朝鲜或许可以维持社会主义体制，但是金正恩就要迎来1956年匈牙利时任总理纳吉•伊姆雷（Nagy Imre）的命运。
记者：站在韩国的立场上，你怎么看这份联合声明？这份联合声明信息量很小，特朗普与金正恩是否有可能另有桌面之下的协定？
朴锺喆：此次公开的联合声明只是美朝两国联合协议文的一部分而已。联合协议包括了美朝建交、构建和平体制、无核化、朝鲜战争期间失踪的美军遗体6000多具的归还等内容。蓬佩奥和朝鲜劳动党副委员长金英哲日后将就美朝建交、和平体制、无核化等相关议题，进一步进行磋商进行解决。
过去的美朝协议也曾提到过相同内容。但是，这次顺序有变。不是无核化、和平体制、美朝建交的顺序，而是先消除敌对关系来恢复信赖关系，再进行无核化的顺序。
这是一种先改良美朝敌对的土壤，再除掉“核”这一毒蘑菇的战略。过去是除掉了毒蘑菇，但是由于“敌对”的土壤环境依旧存在，因此，继续长出了新的毒蘑菇。
特朗普对朝鲜半岛问题理解透彻，而且谈判技术之高都令人惊讶，他掌握了问题的核心。
我曾经访问过夏威夷太平洋司令部J-Pack（美军遗体归还协作组织）。美国人、乃至整个美国政府对找回失踪美军遗体抱有极大的责任心，并为其付出努力。这就是美国的伟大之处。而美军士兵遗体归还对美国国民的情绪有很大的影响力，相信它会在即将迎来的11月秋期选举中，为提高特朗普的支持率发挥很大贡献。今年10月，平壤如果能利用数十架军用飞机将遗体送还到华盛顿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话，美国人会更加支持美朝声明内容。对于金正恩而言，帮助特朗普，等于帮自己。
美朝之间有一个协定，归还每具美军遗体时（美国都将向朝鲜）支付巨额费用。金正恩通过善意之举赚很多钱，也可以在国际社会上塑造人道主义形象，还可以在美国国内造成良好的舆论。
此次美朝的联合协议可以对比1972年的中美上海联合公报，过了30年后外界才得以了解上海联合公报的详细内容。从签订上海公报到1979年中美建交，花了长达7年时间才得以实现。
记者：特朗普在记者会上提到要停止美韩联合军演，并做出了“我想撤出驻韩美军，但不是现在”（I want to get soldiers out of South Korea, but not now）的表述。你对此如何评价？
朴锺喆：1958年毛泽东命中国人民志愿军撤出朝鲜时，为说服中国和朝鲜人民称，只要有需要，我们随时都会渡过鸭绿江帮助血盟关系的朝鲜。1961年7月签订中朝同盟条约，以国际法形式确认了两国关系。
1971年至1972年期间，尼克松、基辛格和毛泽东、周恩来讨论驻韩美军撤离问题，尼克松解释了驻韩美军撤离方针。这是个惊人事件。尼克松总统没有同时任韩国总统朴正熙进行过任何协商，而是同尚处于敌对国关系的中国做了解释和说明。周恩来当时兴高采烈地将此事说给金日成听。这就是国际政治。
外界普遍认为驻韩美军会进一步裁减数量，但不会完全撤出（图源：Reuters）
朴锺喆：朴正熙军队当时为帮美军，参与了美越战争。因为越南战争，尼克松和朴正熙都受到了来自国际社会和国内的谴责。1964年北部湾事件（Gulf of Tonkin Incident）引发了越南战争，朴正熙优先考虑帮助美国，而不是考虑道德因素。然而，尼克松并没有考虑朴正熙的立场。现在想想，这对驻韩美军撤离问题的解决并无任何帮助。朝鲜在1980年代和美国的秘密协商中，从未要求过驻韩美军的撤离。
1991年12月卢泰愚和金日成之间，就朝鲜半岛无核化宣言达成过共识。克林顿在1992年韩国群山的美军基地撤走了数百个核武器，也下令中断了当时美韩军演项目环节之一“团队精神”(Team Sprit）的训练。美韩军演曾经有过中断实例，如六方会谈、平昌奥运会期间都曾中断/延期过。特朗普提出的并不是史无前例的新提议。马蒂斯国防部长对此也有一定理解，和习近平的双暂停、双轨并行构思有相似之处。
记者：继两次访问中国、两次在板门店与文总统见面后，新加坡峰会是金正恩又一次亮相国际场合。你对金正恩这个人有什么新的认识？
朴锺喆：我个人觉得，两次朝韩首脑会晤、两次中朝首脑会晤、此次美朝首脑会晤都是成功的。将来，6月至7月习近平回访平壤、中期选举之前特朗普访问平壤、10月4日文在寅回访平壤、9月金正恩和普京的首脑会晤等等，很多日程有待实现。金正恩已不再是“隐遁王国”（Hermit Kingdom）的年轻国王。
朝鲜劳动新闻和朝中社每天都在登载各种令人惊讶的照片，朝鲜人民也在学习。金正恩向新加坡外交部长薇薇安说“学习新加坡的经验和知识”，劳动新闻刊登一整版要向新加坡学习社会经济的内容。劳动新闻和朝中社都在介绍大连新开发区和新加坡的华丽外景与高层建筑。在我的记忆中，自1950年代介绍莫斯科以后，朝鲜从未在电视上播过任何外国发展状态，金正恩是超越了金日成和金正日的人物。
5月访问中国停留2周左右的朝鲜劳动党副委员长朴泰成（负责科学教育）称“要学习中国的改革开放”。在朝鲜，改革开放意味着修正主义，在朝鲜是不能使用的禁语，不过朝鲜高层官员在国外还是会使用这些禁语。
朝鲜作为人口才2,500万的小国，经济特区就有28个，可以说朝鲜全国上下都是经济特区。我个人今年参加过国际会议，看到出席人员名单上就有金日成综合大学、朝鲜社会科学院教授们的名字，大为吃惊。4月20日，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决定“并进路线的结束和开启社会主义经济强国的建设”。在“有核的苦难行军”与“无核的邓小平式改革开放”这两者中，你觉得金正恩选择了哪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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