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略地说,古罗马民主制的灭亡是这样一个进程:由于两极分化,“古罗马人民”,即能够服兵役的中产公民人数大大减少。马略改制,实施雇佣兵役制。民主制的基础就此消失,而它的灭亡也就进入了倒计时。
不过,古罗马共和国末期的对立双方,其实是元老院和平民派(包括凯撒)。元老院本来就不是民主选举的,在其权势垮台以后,民主制度也没落了。共和国末年和帝国初年,在政治上寡头派(基本上就是共和派)与平民派的斗争,或者共和派与帝制的斗争。民主本身甚至不是斗争的对象。
下面略微描述一下细节。
一、凯撒起兵的原因。
如果说当代的民主国家,一般都是“民主共和”制,那么古代的民主国家,包括古希腊和古罗马,往往极端偏向于“民主”或“共和”。以古希腊论,时人甚至认为依据“选举”决定谁担任公职不是民主,只有依据“抽签”决定谁担任公职才是“民主”。
可想而知,现代的“代议民主”,在古希腊那里也同样不算民主。然而,到了古罗马,元老院甚至不是选举产生的,更遑论抽签了。
元老院是通过某种论资排辈的方式产生的,它理论上只是一个提出建议的机构,但在共和国的大部分时期实际掌权。古罗马公民有表决权,但他们常常只能在元老院设定的议题和框架之下进行表决。
后来,元老院又发明了“元老院最终劝告”。这个相当于戒严令,一经发出,就可以中止其他人(包括护民官在内)的政治权力,而由元老院实施专制。这导致了元老院彻底凌驾于公民之上。
凯撒的一个基本政见就是“元老院最终劝告”是不合法的,在他势单力孤的时候他就曾公开提出过。而等到凯撒握有重兵的时候,元老院又用这一套来搞他,用“元老院最终劝告”来取消凯撒派护民官的否决权。这就是凯撒发动内战的法律理由,也是帝制的缘起。
这里有这么一个逻辑:在民主国家,哪怕是古罗马高度共和制的民主国家,都不得不在表面上承认,国家权力属于公民。原因很简单,只要是民主国家,政治家总有需要公民投票支持的时候,如果他敢公开否定权力属于公民,那公民难免要利用投票权跟他作对。
元老院不是选举产生的,在理论上,就只能作为一个提出建议的机构。如果它仅仅是操纵表决,那自然合法,毕竟古罗马人和现代人都承认,民主是以法制为基础的。所谓的法制,就是一些规范,某些人能从这些规范中获益,则是免不了的。但以“元老院最终劝告”作为戒严令,仅从这个名字上看,就是荒谬和不合法的。它之所以能推行,不过是这样的逻辑:我掌权,你能拿我怎样?
凯撒的回答是:我们打一场内战看看我能拿你怎样。
二、民主制度的衰亡。
古罗马民主制衰亡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元老院操纵选举,也不是“元老院最终劝告”,如果仅仅因为这两个原因,当元老院的权力受挫以后,公民就很容易夺回权力。即便马略改制动摇了民主制的基础,但在凯撒的时代,公民仍然是武装力量的基础。公民沦落到不堪一击的地步,至少还再等一百年甚至更久。
古罗马民主制在凯撒时代走向灭亡,是因为它在凯撒之前就已经不合时宜了。主要原因是,国家越来越大,享有公民权的人也越来越多,但表决权仍然只在罗马本城行使。这样一来,民主的本意,即全体公民掌握权力,就名存实亡了。例如,凯撒曾试图把执政官的选举推迟到冬天,因为冬季是休战期,他可以让自己的士兵回罗马投票。
这种“随缘”式的投票,是任何有常识的人都会不以为然的。当然,罗马本地公民是这一投票模式的既得利益者,但他们想维护的也仅仅是既得利益,而不是这种不靠谱的制度。所以,只要皇帝能够施惠于他们,他们就不会跟皇帝较真。
为什么会这样?
在现代民主国家,如有必要,总有一些政治精英会想到改良选举制度,因为只要他们提出改良得以实现,受惠于他的那部分人自然会投他的票。然而,元老院不是选举产生的,它巴不得民主政治因为无法改良而丧失权威。更糟糕的是,即便是我们替古罗马人设计制度,进行改良的模式也不过是改为“代议民主”,即由各地选民选举出议会,来首都罗马代表他们掌握国家权力。这个议会的职能在很大程度上和元老院重叠,一旦这个议会出现,元老院就有被彻底架空,乃至取消的危险。因此,元老院是肯定不会改良民主制度的。
至于凯撒等人,也是宁可自己掌权。更糟糕的是,即便他们真心实意地相当民主派,他们也得尊重罗马传统。比起削减元老院的权力来,设置议会对元老院而言更致命,也更容易造成巨大的矛盾。早期的君主谁也不敢制造出这么大的矛盾来,而后期的君主,当然他们已经确实掌握了绝对权力以后,自然也不会再考虑民主这件事。
这就是民主制度不声不响地走向灭亡的根源。
三、成也元老院,败也元老院。
从历史事实上看,古罗马的这种共和-民主制要比古希腊的民主制具有明显的优势,因为元老院远比普通公民更精于政治。
元老院的问题在于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欲壑难填。当国家越来越大,精英的力量越来越占据优势以后,元老院就想踢开公民自行统治。尤其是那个“元老院最终劝告”,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此背景下,元老院被凯撒打败,倒有偶然性。然而,无论元老院的胜败,民主制度的衰微都是定局。更糟糕的是,元老院的统治充斥着腐败,即便是当年的共和派人士,也不得不承认共和国末年的腐败情况远比帝国初年严重。
很多历史学家就此认为,帝制使古罗马获得新生,如果不是帝制,古罗马将更早衰亡。
四、民主制、共和制和帝制的比较。
民主制过度不稳定性,共和制过度稳定性,而帝制要看运气。
从古希腊的教训上看,民主制有高度的不稳定性。共和制看似有一群人互相制衡,不至于一意孤行,其实他们完全可能会合伙一意孤行,这就是古罗马的历史事实。原因如下:大众参与政治的程度较浅,这不仅可能会影响他们政治判断的合理性,而且也会使他们易于发生变化。一个职业政治家就算易变,也要害怕被人指摘甚至清算,但大众一般没有这样的顾虑,他们把自己的退路堵死的情况比较罕见。当然,即便是堵死退路而无法变化,那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在共和制下掌权的人会形成既得利益集团,他们会为了捍卫集团利益,而不是国家利益,奋斗终身。而不幸的是,他们死了也没用。因为他们的新陈代谢是逐渐发生的,他们会不间断地补充新人,以延续其传统。
由此,我们就可以看到帝制的好处:无论一个皇帝多么混帐,他终有一死。他死了,即便是儿子继位,也未必会严格地子承父业,更不用说罗马帝国的皇帝相当一部分都没儿子。
此外,皇帝还可以杀掉或推翻,推翻了另立一个,自然更有可能改弦更张。
当然,这里有一些与近现代社会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背景因素。
第一、古罗马皇帝较容易推翻,往往缺儿子,而且不长寿。其中“容易推翻”一条,除了“冷兵器时代”之类的原因以外,还跟帝国中前期的民主共和思想的残留有关。
皇帝理论上是公民和元老院的产物,到了帝国后期接受基督教,主张“君权神授”,就跟近代社会类似了。
第二、近现代君主制的衰落,未必是因为君主制的表现低于平均水平,而是因为王朝灭一个少一个。恰恰因为“君权神授”之类的理论,或者说,因为这些理论被反感,新王朝很难出现。而古罗马的情况恰好相反:皇帝倒台了,可以再立一个;而元老院掌权的情况,一旦被认为不适宜,就很难复兴。
也就是说,现代的情况是:共和制政府可以随便倒台,反正接下来的政府还是共和制,君主制倒台一次就很难复兴了;而古罗马的情况是,皇帝可以随便倒台或被杀,反正接下来还可以立新的,共和制倒台一次就很难复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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