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岗村“传说”之殇：头顶的“三座大山”

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在这个时间点上来重新审视中国过去40年的变化，重要且必要。对比40年前，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以及对外关系上，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中国为方法”成为越来越多人谈论的话题，中共十九大也提出了可供各方选择的中国方案。值此关键年份，特推出系列报道，以期通过走访调研改革开放40年时间里具有代表性的一些县市村落，便于读者更好理解中国的成败得失、经验教训。

小岗村村口的牌匾以及其主干道——友谊大道（图源：VCG）

这家饭店胡锦涛曾去过，游客们更倾向于去这样的饭馆就餐。旅游业是小岗村如今主要开发的产业

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之际，小岗村的“传说”又一次被各方再次“膜拜”。殊不知，这段“传说”，从某个角度来讲，就是小岗村的一道伤痕。

所以，小岗村发展的好吗？如果没有亲自去村落，脑子中的想象，小岗村应该如华西村那样，家家小别墅小洋楼，年底村里分红，应该是一摞摞红色的人民币。可是去了才知道，按照周边村民的描述，小岗村就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国农村。从凤阳县城延307省道一直向东行驶，之后向南拐向改革大道，当看到费孝通题写的“中国农村改革第一村”的牌匾时，小岗村则就在你眼前。

不能办工业

之所以称为“传说”的伤痕，恐怕首先就在于“农村”这两个字了。按照小岗村村民的话就是：“因为我们是农村改革第一村，所以上面不允许我们有工业。”

当然这恐怕是村民的一面之词，只是小岗村适合搞工业或者农产品加工吗？在307省道沿线笔者看到有多家玻璃厂，据司机师傅谈，凤阳当地盛产全国优质的石英砂，是中国制造玻璃的主要产区。司机师傅同时还说，这里此前曾有数十家水泥加工厂。

那小岗村有什么呢？有村民称小岗村的交通和区位限制着工业的发展。的确曾经十分不便，毕竟仅仅是一个村子。后来改革大道联通省道和存内的友谊大道，交通问题事实上已经解决。但存内就目前来看，仍然并未发展起有规模的企业。笔者走访了当年摁过手印的十八户村民，仍然健在的有十个人，当问及“小岗村有什么企业和工业”时，大多说不清楚，或者直言没有。

事实上进了村口沿着友谊大道一直向东走，在最东边有一大片建筑群，并且在大门口耸立着着中国、加拿大、香港等五面旗帜，这里是小岗村GLG高科产业园，是当年小岗村第一书记，之后留下“沈浩精神”的沈浩2007年拉来的项目。据公开消息显示，2017年4月底，小岗村GLG高科产业园举行二期项目开工仪式。然而一些村民却反映，这个项目在2009年沈浩去世之前搞的风风火火，但他去世之后，就一直“苟延残喘”。或许是笔者来的时间不合适，笔者看到的同样是毫无生机的产业园区，也不见企业工人的身影。而村民也不太清楚这家企业的最终产品是什么，只是到是一些保健产品。同样，村民还反映，由于这块地是这家公司买断的，企业的收益能否惠及全村百姓，则不得而知了。“用的是小刚的地，挂着小岗的牌子，这就是外国的殖民地啊。”有村民这样讽刺。

据了解小岗村此前有尝试办过一些企业。大包干带头人，分田地时的副队长严宏昌对笔者详细描述了此前他办村企业的经历。据他介绍，他曾为村里引进了食用菌、工艺被服、镀锡铜线等项目，95年的时候被县里收走了，为此还曾打官司上过《焦点访谈》。此后他在任村主任期间，还为村子引进了江淮汽车配件厂、全柴缸盖厂、张家港电梯导轨和棉纺厂，但同样被县里拿走了。说话间能感觉到，严宏昌可谓是这一批大包干中的能人代表，虽然已67岁，但他仍然可以说清楚最新的国家政策，赶得上新时代的话语，而说话间也能感觉到他的心寒，他的不甘。当被问及县里为何要拿走村子办的企业，他给的回答是：“上面说，小岗村是农业改革第一村，不能办工业。”

村口的篮球场边树立着领导人的巨大海报

政治“挂帅”经济

村民们对于发展经济其实充满着迷茫，新闻此前就有报道小岗村“一夜跨过温饱线30年未过富裕坎”的状态。工业企业办不下去，总失败，而村民也都知道靠农业是难以发家致富的，一些村民为笔者算了一笔账，结果是一亩田地，种一季麦和一季稻，收获麦子的钱大致满足这两季收成的消耗，包括化肥、机械等。

“那么大规模经营会减少其中的消耗，提高效益吗？”笔者反问村民。这个想法恐怕是很多年轻人，或者是没有种过地的人都会提出这样的想法，毕竟书本也都是这样写的。然而村民给予的并不乐观的回答。村民称，每一亩地的产量是有限的，在这里一亩地种粮食差不多1300块钱，即便是有种粮大户种，抛去成本也就几百的盈利。假如没有国家的补贴，也没谁愿意去种粮食。“更何况，有些商人将土地流转过来就是骗补贴的，之后每亩地不给钱，都不知道找谁去要。”村民颇有抱怨的讲着这两年身边发生的事情。

所以将土地放在一起，也就是“土地流转”，好还是不好，这个问题在存内有着两种不同的看法。大包干带头人之一，曾多年任小岗村主任、副主任的关友江称，土地流转后大部分是成功的，当然也不乏一些失败的项目，甚至很多商人就是来骗补助的。这些都是我们需要吸取的经验教训。有些村民对土地流转颇有微词，但并非不知道流转后可以节省劳动力，再出去打工赚钱，只是看到自己的土地一片一片的荒着，心里难受。“我们农民靠土地吃饭，看到土地荒着我不舍得。”一个村民向笔者表达着内心的心声。

眼看着同期靠着集体经济发展起来的华西村、南街村，小岗村民当年分田种地错了吗？恐怕这个问题谁都有明确的回答——没错。但为何小岗村就不如那几个村富裕呢？在采访了很多农户后，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上面的政策是好的，但一到下面就坏了。而且，我们的干活总像在完成“政治任务”，说流转好，那么都流转，分田好，就都分田。怎么能搞好？

恐怕政策执行过程中的过度强调“政治正确”才是损害老百姓利益的根因吧。而中国的老百姓是可爱的，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说：“那几个村子不是欠了国家很多钱吗？至少我们村子不欠国家钱。”

形式主义之殇

这种基层工作的做法其实就是形式主义的结果。而这种形式主义，在村子的建筑中也得以体现。至少在笔者看来， 村子的主路——友谊大道两边的白墙青瓦整齐的建筑群，的确增加了美观，但仔细去看，除了前几户开了小饭庄得以利用外，很多房子都是空置的。可是，小岗村这座国家4A级旅游区，怎能不体现集体主义的审美观——统一。而两边的重新种的树木，据一些村民反映，花大价钱买来的这些树都是“伪劣产品”。笔者细看，很多树皮都已剥落。村民还称，此前小岗村这条路两边种的特别好的广玉兰，而且此前的路平整，不知道为何要如此整修。

或许是接触的农村太少，或许是对小岗村的期待过高，或许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作祟，小岗村如今的现状并不能给人信服的交代，毕竟，小岗村可是“农村改革第一村”啊。

也或许，我们需要有些耐心，这次来小岗村的一大感觉就是，一切似乎再重新开始，改革大幕刚刚拉开。这两年，以小岗村集体成立的小岗村创发公司，经营“小岗村”这个价值上千万的品牌，并借此进行股份权改革，让符合条件的村民变身“股民”，力争实现从“户户包地”到“人人持股”转变。而今年，创发公司借运营小岗品牌，收取使用费，加之培训教育收益、旅游收益、资产运营等方式获得收益，小岗村民也获得了第一次分红，每人350元。某村民称，“今年350元，虽然有些少，但仅仅是开始，我想将来会变多的。”

而集体流转的土地似乎也在这几年刚刚恢复过来，一些土地进行了重新的平整，一些土地进过了几年的修养重新获得肥力。这里的“三权分置”也才刚刚开始。集体农业是否在小岗村也适合，以“单干”而出名的小岗村人也非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