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峰会结束一周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再次来华，这不仅是金正恩在百日之内第三次来到中国，也是第一次官方提前通报行程的访问，似乎预示着朝鲜半岛问题已经来到了新的阶段。从中朝双方官媒发布的新闻通稿来看，两国领导人都着重强调了中朝关系的长期发展。这也让国际舆论对于朝核问题的解决前景有了更多的解读。
凯尔德关注到了驻韩美军撤出可能产生的多米诺效应（图源：CCG供图）
日前在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组织的一场公开活动上，记者采访了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赖肖尔东亚研究中心主任凯尔德（Kent Calder）。凯尔德认为，特金会最大的意义在于美朝用“政治家式谈判”培养了解决问题的信心，而不是用“先知式谈判”试图压倒对方。
而谈到驻韩美军问题，凯尔德指出，很多中国人忽略了一点：如果美军完全撤出半岛，很可能也会波及驻日美军；而一旦美军连日本也撤出，可能会给日本武装军队的理由，进而引发中日军备竞赛。
多维：舆论对于特金会的争议还在继续，例如协议中未提及CVID（完全、可核查、不可逆的无核化）等方面，你对此做何评价？
凯尔德：我认为特金会的意义在于对朝鲜问题解决的信心提升了，但是我仍然认为CVID或者是一个接近于CVID的方案对朝鲜半岛的长久和平是必要的。无论美国如何达成或是否能达成CVID，这都应该是一个目标。
特别是（如果）美国承认朝鲜拥核之后，日本可能也会走上发展核武器的道路，这将会是一个很大的危险。中国的前总理周恩来曾经和美国的基辛格在70年代就谈论过这个问题，那时候美国想重新武装日本。我想这如今不符合中美两国的利益，这也是CVID仍应该成为目的的原因。
但我不认为这次会面（没有提及CVID）意味着特朗普已经输了，因为这次会面的期望值本来就不应该过高，这是美朝领导人第一次面对面开始谈判，只是建立了一种联系，而未来还有很多路要走。
增加自信很重要，美国国内一直对是否在朝鲜做出让步之前安排首脑会晤有很大争论，但是我认为应该回到基辛格的时代，他当时曾写过关于预言家和政治家的一篇论述，他反驳了拿破仑先知式的谈判方式，因为先知式的谈判先把对手彻底地压倒，而政治家式的谈判是找到双方都能同意的一个意见。
我认为中美之间在70年代的谈判就是如此，也是美国和朝鲜必须做到的。这不代表我们要接受朝鲜的核武器，或是导弹，而是为了向前进步而先培养对谈判的信心，而特朗普总统的这次会晤只是一个开端。
你提到了日本，日本似乎在朝鲜问题上已经出局。
凯尔德：日本的确被边缘化了。日本是朝鲜的邻国，朝鲜问题触及日本的利益。显然朝鲜和韩国对日本之前的殖民历史是十分敏感的，而日本并没直接参与朝鲜战争，就像俄罗斯一样不是直接参与。
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日本的财力比俄罗斯大得多，也许俄罗斯可以在核问题上给朝鲜施压，但是东北亚的和平模式的形成，恐怕离不开日本的参与。
不仅是财力方面有帮助，另一个原因是如果这个过程中日本开始担心自己的国家安全，那么日本很可能重新发展武装。我认为日本有可能走上研发核武器的道路，所以我真的认为美国不可能去承认朝鲜的拥核。我无法想象中国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当然，尤其在东北亚地区，形式和实质内容往往不是一回事。形式上，美国决不能承认朝鲜拥核。但是现实是，拥核和不拥核中间可能有些模糊地带。
我个人的意见是，应该思考如果朝鲜的确拥有核武器，那么它如何令北约感到自身是安全的呢？应该有更详细的计划，例如开通一条从俄罗斯到朝鲜再到韩国的能源管道，既能够给朝鲜带来经济利益，也能够激励朝鲜要尊重和平协议，这也和拥核无关。
如果是基辛格的话，他一定会认为谈判需要让双方都愿意去遵守这个协议，而不是强迫一方去同意，这样的话协议无法长久。如果双方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同意签署这个协议，那么这将是一个能够持久的共识，也会带来地区的繁荣。
所以我认为一条能源管道或是某个有韩国、中国参与的工业项目也许是合适的。如果朝鲜问题能够和平解决，那么东北亚地区的很多区域都将受益，例如中国吉林省，黑龙江省和其他东北省份。
凯尔德认为美朝与中朝都存在桌面之下的不公开交易（图源：Reuters）
回到特金会的话题上，美朝联合声明简短而模糊，你认为特朗普和金正恩之间可能存在桌面之下的协议吗？
凯尔德：我当然觉得双方都会在桌下有一些其他的交易，就像任何的国际关系一样。就像金正恩和习近平的谈判中，也会有一些金正恩不会透露给特朗普的内容。因为金正恩现在保守一些秘密，对他是有利的。特朗普“自由”的谈话方式，可能对金正恩来讲并不那么值得信任。
如果他们有桌下协议，这将是十分危险的。因为我不认为秘密协定是现在解决朝鲜问题的方法，现在国际政治正在飞速变化。
在你看来，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扮演着什么角色？
凯尔德：以一个美国人的身份来讲，我们的担心是中国正在把朝鲜当成一张牌来打，但不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中国想利用这个问题去争取更多砝码，直到在台湾问题、南海问题等事务上中国有更多主动权。我认为这是美国的担心。
然而，中国和朝鲜是邻国，朝鲜问题的解决方案没有中国参与不会稳定，朝鲜需要中国的批准。美国认为，在特朗普2017年底访华之后和韩国平昌冬奥会之前，中国在施压朝鲜方面做出很大努力。金正恩开始接触韩国和美国的原因，也肯定和中国的施压有关。在那以前，很多美国人对在中国是否在朝鲜问题上持认真态度，是有怀疑的。
但是，我认为朝鲜一次次核试验、导弹试验、核辐射影响到中国东北，以及中美首脑会晤之后，中国的态度变得十分认真。但是，这种态度会维持多久，中国是否会帮助我们一起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案，还是只是把这个问题当成一张牌，我们不知道。
我对中国施压朝鲜去核化的真诚度是有希望的，中国不会希望东北地区被核辐射影响。但是对于洲际弹道导弹，我认为这可能取决于韩美愿意付出多少来交易。就像贸易问题一样，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美国理想的状况是和朝鲜的关系得到突破，然后推广到东北亚地区更大范围的谈判，并且经过各方的允许。第一阶段应该是美朝，第二阶段应该是美朝中韩四方论坛，如果有第三阶段，也许一些经济方面的协议需要六方共同协商。
特朗普在新加坡峰会后的记者会上说，“我想撤出驻韩美军，但不是现在”（I want to get soldiers out of South Korea, but not now），你认为未来美军有撤出半岛的可能性吗？
凯尔德：我认为这几个事件都可能发生：一个是美国默许朝鲜拥核，也就是说核武器可能不会被拆除；另一个是美国可能会减少美国在韩国的驻军，因为如果划定朝韩之间的非军事区，那么一些士兵就没必要驻守了。
但是美国彻底撤军也会带来问题，因为这样一来东北亚地区有美国驻军的国家就只有日本了。中国真的希望美国的军队（最终也）离开日本吗？这也可能会成为日本重新开始武装军队的原因，恐怕也可能引起中日军备竞赛。很多中国人可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今年以来金正恩已经多次在国际外交场合公开亮相，你对金正恩这个人有什么新的认识吗？
凯尔德：比我一个月前想象的要好。我不能说他是一个具有同情心的领导人，但可以说他是一个有效的领导人。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多维度，也比想象中更懂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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