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在这个时间点上来重新审视中国过去40年的变化，重要且必要。对比40年前，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以及对外关系上，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中国为方法”成为越来越多人谈论的话题，中共十九大也提出了可供各方选择的中国方案。值此关键年份，特推出系列报道，以期通过走访调研改革开放40年时间里具有代表性的一些县市村落，便于读者更好理解中国的成败得失、经验教训。此系列为“中国农村改革第一村——小岗村”系列。
2018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小岗村再一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因为小岗村被誉为“中国农村改革第一村”。然而在这个名头之下，小岗村并未获得收益，反而被限制住了手脚。在一些小岗村村民口中，外面传言的小岗村“一夜解决了温饱，三十年未过富裕坎”就与小岗村头顶的这个“政治光环”脱不了关系。对此，记者专访了小岗村十八位大包干带头人之一，也是当年带头人的副队长严宏昌。从他的话中感受到，小岗村需要重新打破束缚，拾回当年“提头摁手印”的精神。
土地流转利与弊
小岗村的土地高低不平，有些地段并非成片，因此在土地具体的流转过程中，会遇到更为复杂的问题
记者：如今小岗村在搞土地流转，你家土地是否也被流转了？
严宏昌：我家土地没有流转。因为我家土地太偏了，流转不上。
记者：那你愿意流转吗？
严宏昌：只要不伤害利益，农民都愿意流转。首先，比如一亩土地一年收益是1000元，但流转之后每亩土地给你三五百，你肯定不干。村子里有些土地能每年给800元或者960元，所以就有人愿意。但我家那边的土地是给不了那么多的。一方面是远，一方面是不平整，高差太大，田块太小，还需要改造。所以没人要。
记者：那么你认为土地流转这个方式如何？
严宏昌：老百姓担心流转之后会损害自己利益。其实如果转给真正搞生产的，也未必行。因为我们自己干，一亩地也仅有千八百效益，他们转走了，还得负担租金，加之种子、农药、花费、人力，能不贴本吗？如果国家不给补贴，他也不愿意种。可以说，土地流转是上买你分配的任务，如果国家不进行补贴，是没人愿意接收土地的，因为投入和收入不成正比。虽然都说流转土地进行大规模生产，收益会更高，但暂时没看到效果，我们这边转了好几个园区了，现在都还荒着。
记者：听说村子门口的葡萄园就不错。
严宏昌：葡萄园的收益比种粮食好。真正种粮食的都是贴本的。而老百姓加入都去种效益高的，那么最终的效益还不会好。
记者：那么老板不愿意收，农民不愿意转，那国家为何要推行，村委为何要鼓励大家这么做？
严宏昌：一些人就是为了面子工程，为了国家补贴。几百万几千万的补贴，具体多少我们也不清楚。
不给办工业
记者：您当年是如何和大家一起按的手印的？为什么当时就坚信，自己单干一定能吃上饭，大家干就不行。
严宏昌：当年我30岁，因为村里太穷了，而且大家同酬不同工。所以就选择摁手印单干。
这一纸协议，彻底改变了中国农村的面貌（图源：新华社）
记者：恩，我看资料小岗村摁完手印第一年就获得了大丰收，但这些年来，小岗村一直没有富起来。
严宏昌：为啥没有富起来？这里面有很多原因。首先是地处环境问题。其次，小岗村本来起点就低。另外，干部的思想觉悟问题——上面不让小岗村办工业。不是不能办，是不给办。因为上面的这个建议，村委会相办也办不起来。原因是，小岗村是农业起家，只管搞农业。但我们想搞农业。没有工业如何富起来？小岗村是政治的光环约束了发展。
记者：我们了解到，小岗村此前也办过一些企业。比如此前有过面厂，但没有办起来。这和小岗村交通区位不太好有关吗？
严宏昌：是的，这边办好了，上面就没收了，成为了县里或者镇里的企业。面厂也是一样。他们收起来后搞坏的。那是我当年办的米面加工厂，第一年上交小岗村8万元。后来这8万元都被镇里面收走了，这个厂子被镇里面找人承包了，相当于上交给乡镇了。
任何村子，如果没有二三产业，就没法富起来。现在小岗村搞旅游产业，但这个还是县里的旅游公司。我办的这个面厂1978年前是梨园公社的，叫米面加工厂。后来梨园公社合并到小溪河镇，于是米面加工厂倒闭了，机器、门窗都被拆掉了。这是因为公社合并后，原来公社班子就没有了，那谁还办企业，于是导致工厂倒闭。后来我看到厂子破败，大概是1993年左右接手到自己手里。当年我把厂房和机器修好，之后承包给了懂工业技术的人，也是原来这个厂子的人，叫崔志林。我在其中负责招商引资。
厂子当年盈利，交给小岗村8万的承包费。然而，1994年，这个厂子和8万元都被镇里拿走了。
近些年也有人在小溪河镇办了一个面粉厂。不属于村里的企业，但打着“小岗村”的旗号，叫中国小岗面业。现在村子里有一些加工厂，都挂着小岗的牌子，但没人干。
记者：那后来又办了哪些企业？
严宏昌：后来办过食用菌厂、工艺被厂，这两个都是出口贸易，从省外贸拿单子。然而我们只做了一批就被镇里收走了。这两个厂子和刚才的米面加工厂是一起办起来的，也是同一批被收走的。然而他们收走后，两年就不干了。最终是卖了还是倒闭了就不清楚了。
后来我从香港引进了镀锡铜线厂，在临淮关镇办的，属于小岗企业。这个公司是香港、凤阳县和小岗村三家入股，小岗村以我个人招商和品牌入股，受益归小岗村集体所有。然而当市场成功后，被县里收走了。
记者：那以什么旗号收走的？
严宏昌：能有什么旗号？以权力的理由。我当时成立的是小岗农工商实业总公司，以此为小岗村引进这些企业。但总被收走，我就打官司。最后安徽省里的电视节目《社会之窗》披露了这个事儿，而且还在北京的《焦点访谈》上披露。然而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记者：那你办的这些厂子如何让收益分给小岗村民？
严宏昌：厂子刚办起来还没开始想怎么分，仅仅是机器买到位，投产试测，产品生产出来后，就已经被收走了。大概是1995年的事儿吧。总之，小岗村不办企业，是根本富不起来的。
记者：你这样一种思想是如何形成的？
严宏昌：我在大包干之前在外面搞建筑，之后强行把我拉回来。然而生活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分田。为何说是强行呢？因为当时我一开始每月给生产队15块钱，后来因为不回来，提升到45元一个月，后来90、150元一个月。因此不得不回来。
记者：这次厂子被收走之后，你有做了些什么？
严宏昌：1995年上面把我调到镇里，让我为乡镇搞企业，安排的职位是工业委副主任。然而当时“当家的”不愿意引进公司办工业。即便如此，我还是引进了台湾的石粉厂，通过石英砂做玻璃。
后来没过几年把我派回小岗村蹲点。因为全国各地很多人来小岗村，也包括上面来人，想了解当年大包干的情况，需要我来讲述这段事情。1999年我回到村子当选了村主任，干了一届到2002年我就辞职了。
小岗村村口的很多地块，如篮球场、村委会所在地，沈浩纪念馆等，此前都规划建设工厂在这三年内仍然在为小岗村招商引资。首先是引进了安徽的江淮汽车的配件厂，然后是全柴钢盖厂，还有张家港电梯导轨厂和棉纺厂。当时建厂需要80亩地，我就开始征地和平整土地，只是当这一切都准备好了，这些项目又一次被拿到了县里面。目前村门口的葡萄园，就是当时这四个厂子的厂址，因为没法干了，就只能种葡萄了。而这80亩地，就是第一次施行土地流转时搞的。
紧接着，又引进了日本的养殖企业，厂址在如今的沈浩故居纪念馆，沈浩当年住的房间就是日本人盖的。后来还引进了哈工大的技术：三泰集团的ABS汽车防爆装置，当时国内还没有此技术，另一个是尾气排放。这两个是本来的厂房在今天门牌楼南侧的广场和北侧现如今村委会的地方。当时这两个工厂刚开始干，正在建办公室房子，但县里开着警车来村里收费，不知道哪个单位的，开口要五万块。此举立刻把投资的老板吓跑了。
我当时正在省里办理公司的相关手续，听到这个消息非常生气，于是在省政府的电话上给凤阳县委书记打电话，问究竟是县里面的谁去收的费。当年省里面是支持小岗村搞生产的，但下面就是让小岗村搞不成企业。
由于上面不给小岗村搞企业的路，2002年，这些企业全部下马，我于是生气辞职了村委会主任。
记者：可以说你引进了至少六七个项目。这些工厂，只要干好一个，小岗村恐怕也不是现在的样子。
严宏昌：还有一个黄金提纯冶炼厂，这是安徽省黄金公司的企业，原厂址在如今小岗村大酒店路西南口，如今的汽车停车场附近。这个的厂矿都已经建好，开始投产了。但就是一句话：小岗不给办工业。这句话是县里面的意见。
政治光环
记者：难道这一切就是因为小岗村“农业改革第一村”这样的政治光环导致的？
严宏昌：是啊。我生气，觉得干的没意思。我主办这些工厂，期间的出差和车旅费用，没有花集体和老百姓的一分钱，都是花自己的工资，甚至连小孩打工的钱也花掉了，就是想把事情办好。但都是在施工期间出问题，这能叫我不辞职吗？
记者：你不知道县里面的这个政策吗？
严宏昌：不知道。老百姓选我当村主任就是要让我搞工业发展经济。而且当年村子的书记也是支持我的。只是他也没办法，他还兼着副乡长，说话也没用。
这能怪老百姓不干活吗？这对我来说能不寒心吗？
记者：另外，村子好像有两个书记：一个书记，还有一个第一书记。这和平时印象中村子的权力机结构不太一样。
严宏昌：我们是一个村支部书记，一个村党委书记。村党委书记是第一书记，领导村两委——村民委员会、村支部委员会。这两个书记都是上面派下来的，80年代末就开始派了。
记者：2004年，沈浩调到了小岗村后，你与他接触多吗？
严宏昌：我和他接触的还是比较多的。他来的时候也非常想办企业，我给他一一介绍过我的这些经历，他表示不服气，一定要办，结果还是没办成。
记者：听其他村民说，沈浩引进来的东边的那个GLG农业园，在他去世后，也是经营惨淡的样子。
严宏昌：我和沈浩引进的企业还不太一样。引进企业要看两点，其一是企业的竞争力，其二是企业的市场在哪里。沈浩引进的GLG高科技农业园，但与村里不相干。因为这是一个美国的老板和一个加拿大的老板合伙买了村子的地，就相当于村里的殖民地。为此事我们也找过县里面，因为它用的是地方地，打的是小岗牌，但没有小岗的股份。我们如今也没办法，毕竟土地是人家买去了，当年是20000元一亩买走的。都是外国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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