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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卫 把鸡毛蒜皮拍成史诗

日前,《阿飞正传》重映,王家卫与梁朝伟这对合作28年的老搭档却宣布分手。在成龙老去、周星驰退隐幕后之后,王家卫与梁朝伟的分手,似乎成了香港电影传奇落幕的又一明证。但经典永不会谢幕,王家卫曾经营造的滚滚情海、万丈红尘仍然存在。他是烈火烹油,是细微处的矛盾冲突,是张爱玲似的为爱情倾覆一切的不管不顾,是真正把鸡毛蒜皮当成史诗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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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样年华》剧照。(网络图)

不退潮的香港电影符号

梁朝伟与合作28年的老搭档王家卫分手,看起来像是个征兆,或者我们愿意把它看成一个征兆,这对香港影坛最为光芒四射的搭档所拍摄的电影,是世界范围内香港电影在艺术成就上的最显着的标识之一,他们和周星驰、成龙等一起定义了香港电影的外貌。

如果说周星驰是笑中带泪打碎骨头往肚里咽的草根狂欢,成龙是一直进取永不言败的底层励志,那王家卫的电影则是华丽缱绻的都市忧伤。在成龙老去、周星驰退隐幕后,王家卫与梁朝伟的分手,似乎成了香港电影传奇落幕又一明证,繁华褪去,春梦了无痕。

从文化影响来说,迄今仍不落伍退潮的香港电影符号,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周星驰,一个是王家卫。

这两者之间也有着某种相映成趣的关联性。周星驰是底层的佯狂,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笑声,是把悲剧当成喜剧看的悲情,是把自己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看的惨烈。他用消解一切的方式来拉平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界限,以求获得一种自欺欺人的快乐,他肆无忌惮的笑声,是对所有上层建筑的嘲弄,是强行且无赖地洗去上层社会的厚重粉底,露出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可笑来。

那王家卫又是什么呢?王家卫是香港小市民那种显摆的忧伤,与周星驰乔装泼皮的自怜不同,王家卫是一种繁花似锦的自怜。周星驰的自怜,其实本质仍然是阶层问题,是底层基于保护自我的无意识破坏欲,王家卫的自怜,则是一种微妙的属于小资产阶层的自矝与自傲,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我美化,那些精致的痛苦,成了一种美、一种让人沉溺的氛围,那些痛,是那些微小的自我证明的救命稻草,是一种享乐主义与虚无主义交相辉映下的幽幽涟漪。

周星驰是草根的自我过小后,对世界的破坏欲,是一种最底层的无意识的平均主义,而王家卫则是小资产阶层的自我过大后,对世界多样性的视而不见,他要将整个世界抹上他自己的色彩,这是一种底层的无意识的精神独裁。

而这种过小与过大,则是香港电影精神的内核所在。前者,让香港电影有一种疯狂的解构和自由,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底层烟火气,而后者,则让香港电影始终有一种玫瑰色,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自信,将矫情拍出真情的决绝。

周星驰与王家卫,是香港电影的两极,却都是小我的胜利,是将自我作为基点的对世界的阐释,是真正个人主义的作品,这也是香港电影在整个华语电影圈如此特异的底层原因。

儿女情怀总是诗

在王家卫的电影里,历史是个很有意思的存在。

纵观王家卫的电影,都有历史的幽灵在游荡。无论是《阿飞正传》《花样年华》的1966,还是《春光乍泄》的1997,抑或是《2046》里的1997+50,都关涉到香港历史上的几个关键时刻。

但无论是1966年文革大潮在香港掀起的暴动,还是1997年的回归,抑或是五十年不变的政治承诺的截止日,其实都无关剧中人的命运。

这里面有一种态度,对宏大叙事的拒绝,他们关心的也就是饮食男女而已,这万丈红尘已足够让人迷醉神伤,这种去政治化的立场,是香港电影拥有的共同密码。

但这里面还有一种潜在的撒娇,那些外部世界的骚动造成的巨大迷茫,似乎与那些个体的迷茫有着一丝半缕的联系。时代背景成了那些男女爱情故事的背景,是他们臆想的催情剂,也是他们命定分离的挽歌。说到底,这是王家卫不自觉的媚眼,是一种对宏大叙事以退为进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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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乍泄》以浓重的色彩、舒缓的情调调配出一对同性爱人在异域的一段感情。(网络图)

或者说在王家卫的眼里,那些男欢女爱,有着与惯常的宏大叙事同样的深度和烈度,以至于那些真正的宏大只能退居为背景,是为那些情爱纠葛作注的烟火。

正是王家卫矫枉过正的态度,让初看他电影的人明显不适,那种矫情让人觉得油腻,特别是你把他和侯孝贤的电影摆在一起时,你基本上是在经历审美上的蹦极。

侯孝贤是道家风范,是万事万物的和谐,是所有意义在终极处的平等相处,是前景与背景的融合,而王家卫是烈火烹油,是细微处的矛盾冲突,是张爱玲似的为爱情倾覆一切的不管不顾,本质上是自恋地把整个世界当成镜子,风骚地寻找自我的独特。

说到底,王家卫是真正把鸡毛蒜皮当成史诗拍的人。

正因如此,你才能看到他那种矫情到成为风格的台词,才能看到那些特写镜头,它们曾如此细致地描摹过张国荣、梁朝伟、张曼玉等人那些独特而丰富的脸。而当这些脸出现时,王家卫要么是用浅焦镜头,除了人物的脸,背景是不存在的,要么是极端如《堕落天使》使用鱼眼镜头,即使两人近在咫尺,但在视觉上仍然相隔万里。或者如《重庆森林》梁朝伟慢镜头般在点唱机投币,而酒吧里的人却如同流水般快速移动的极端对比,这是世界只是个体情绪背景的最炫的视觉化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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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伟慢镜头般在点唱机投币,而酒吧里的人却流水般快速移动。(《重庆森林》剧照)

在王家卫的电影里,没有什么比“我”更大。

害怕失去,所以游戏

与这种铺张地对细节的描摹、贪婪地执迷于瞬间相对应的,是王家卫对逝去的恐惧。

这种恐惧,构成了王家卫电影的精神内核。

过去不可得,未来不可得,现在也还是不可得。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晌贪欢。而因为那种虚无主义作为底子,让那种享乐显得犹为纠结和壮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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