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末,中国问题疫苗事件发酵,舆论骤起,举国刷屏。中国自媒体写手“兽爷”一篇《疫苗之王》,火爆大陆民众的朋友圈,一夜之间获得数百万的阅读量,如果不是这篇文章被随后紧急删除,或许将成为一篇罕见的“千万+”阅读的稿子。
这一次问题疫苗事件,距离上一次中国重大公共安全事故——三鹿奶粉事件,已有8年之隔。当焦虑的中国人在反复质问“疫苗之王”为何如此猖狂,问题疫苗为何能够流入市场之时?罕有人发现,相比之前同一类公共安全事件,吵杂的人群中,中国媒体,已然失语,所有的真相,似乎只能通过一些自媒体大V去进行传播。
这并不意外,以为过去的5年,是中国调查报道记者集体“死亡”的5年。
这些曾经在“三聚氰胺事件”、甬温线动车事故等一系列公共安全事件中,还在活跃的中国媒体和调查记者,纷纷因为中国政府的打压,报业媒体的衰落,而从舆论场中逐渐消失,一旦风波再起,除了嘈杂的民间舆论和官方遮遮掩掩,让公众放心的说辞外,再也没有第三个声音去还原这些事件发生的真相。

(回顾问题疫苗事件整个传播过程中,媒体的角色是缺位的,能够通过深度的调查,用真凭实据将真相摆在公众面前的深度报道,是没有的。图源:VCG)
失语的中国媒体
事实上,中国国内最早揭露疫苗问题黑幕的是著名的调查记者——中国经济时报前首席记者王克勤。数年前,王克勤在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山西疫苗案不了了之,山东及全国必出问题!”没想到,今天的事情印证了他的预言。王克勤一语成谶,令人唏嘘。而早在2013年,财新记者郭现中就拍摄完成过一组有关疫苗问题的深度报道《疫苗之殇》。
但是,真正让人唏嘘的,不是在于当年中国记者关于“疫苗”的报道,没有引起中国政府和民众的重视,而是
反观当下,当重大的公共安全事件再次发生时,中国竟然再罕见一家媒体去做出令公众信服的调查报道。
如果今天重新梳理此次问题疫苗事件的传播轨迹,便可以发现,事件得以公开,是该企业一名老员工的实名举报;事件得以传播,是自媒体人“兽爷”一篇《疫苗之王》文章;事件的后续,是中国总理李克强的发声,是中国官媒接连的评论文章表态“绝不姑息”……整个过程中,媒体的角色是缺位的,能够通过深度的调查,用真凭实据将真相摆在公众面前的深度报道,是没有的。
曾经的辉煌期
2003年,广州的《南方都市报》(下称“南都”)发表《被收容者孙志刚之死》,写了在广州工作的湖北青年孙志刚因为没有“暂住证”,被送至收容站后遭毒打致死的故事。报导引发了全国对收容遣送制度的热议,在律师丶媒体和学者的共同努力下,人们收到了“胡温新政”(即2003年胡锦涛、温家宝上任后推出的一系列新政策)的第一个“礼物”──废止收容遣送制度。业界普遍认为,这篇报道开启了中国调查报道的黄金时代。
香港端传媒在《刺耳的声音不见了?中国调查报道的冬天》中,援引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系教授展江的话说,“那个时候中国人有共识,应该做调查报道。”2004年中央电视台新闻评论栏目《焦点访谈》开播十周年,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分管宣传系统的李长春去视察,鼓励《焦点访谈》两天做一个调查,“一年三百多期,那就是一百八十个啊!”在官方媒体看来,这是西方新闻用词,而他们更常使用的说法是“舆论监督”。“舆论监督”是“自上而下”的──即通过影响决策层带来改变,但它折射出本世纪初,执政者一定程度的自信和包容。
在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初,“执政者有很强的动力希望改善制度上的漏洞,也希望媒体对地方上胡作非为的官员进行制衡。”凤凰网原创内容总监陆晖曾在《南方都市报》担任深度新闻部主任,在他看来,
当时执政者对调查报道的定位是化解“人民内部矛盾”,市场化媒体的作用是“帮助党改善统治”。
这一定位构成了中国调查报道得以生根发芽的土壤。
刺耳的声音终于不见
今天很难准确的说出中国媒体的失语和深度报道缺位,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的。但是2013年至2015年,显然是一个大的时间节点。短短几年间,诸如“《新快报》案”,“南方周末新年贺词事件”,“21世纪网敲诈案”,接连的震动中国媒体界的案件不断发生。在“党管一切”的政治号召下,剩下的媒体噤若寒蝉。
2013年1月,《南方周末》新年特刊事件;同月,因支持南周,《新京报》社长戴自更和总编王跃春请辞;2013年4月,媒体爆出“9号文件”,要求政府警惕“宣扬新自由主义,企图改变中国基本经济制度”;2013年7月,《新快报》陈永洲事件;2013年8月,《新快报》刘虎举报中国国家工商总局副局长马正其贪腐被捕事件;2014年9月,21世纪网案……面对新媒体浪潮的冲击和政府管控的一度加剧,在与政府的牌局中,媒体人已经亮出了他们手中所有的底牌——擦边球、隐喻、新媒体,但是
种种的突破尝试,今日看来都已被相关政策“堵死”。再加上新媒体浪潮的冲击,活跃在传统媒体的调查报道记者,纷纷逃离。
据中国《现代传播》2017年第11期发表的“新媒体环境下中国调查记者行业生态变化报告”显示,这项调查是与6年前的相关报告做对比发现:中国大陆传统媒体调查记者从业人数减少幅度达57.5%。在2011年首次调研的74家传统媒体机构中,在2017年已经有三十家媒体不再保留从事一线调查报道的记者,新媒体机构新增调查记者数量有限,整个调查报道行业面临人才流失和队伍萎缩的严峻考验。
尽管客观现实,如传统报业收入较低,是导致深度报道记者逃离的因素之一,但是事实上,在2015年前后,曾有大批有传统报业经验的记者前往腾讯,网易,凤凰等互联网媒体工作,并试图在这些互联网媒体中重塑辉煌,打造了诸如腾讯网的《棱镜》等。但是此后,中国网信办还是出台相关管理办法,禁止没有采编权的互联网门户网站进行独立报道,自此,互联网媒体打造“深度报道”的努力也自此打住。
无可否认,中国的深度报道,监督性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确存在着如“二十一世纪网”那样的有偿报道的情况,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对政府、企业起到监督作用的调查报道“死亡”的原因。而且,很显然的一点是,在对待调查报道记者的态度上,中国政府的确是存在着“逼停”心态的。
因此,过去几年,随着调查报道记者的“消失”,中国政府和企业缺乏来自媒体的监督,所造成的直接影响,一是重大的安全隐患,再也无法暴露在“水面”;二是如此次问题疫苗事件一旦发生,再也没有详实的报道,向公众传达事实真相。剩下的,只有自媒体的狂欢,舆论场的愤怒和政府以及某些官媒苍白的解释。
刺耳的声音终于不见了,这个夏天,是中国深度调查报道记者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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