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Metoo风暴猝不及防，几乎转眼间就成为中国舆论场的关键词。很多人一觉醒来，大概会惊讶地发现，他们亲切的朋友师长，他们的精神导师与灵魂灯塔，曾经国事家事天下事俱都有理有据头头是道的意见领袖们，却被撕下和善的面具，竟然狰狞着去性侵了。
这个反差挺大，远远超过大洋彼岸韦恩斯坦被拉下马带来的震撼。
2017年10月，当好莱坞巨头哈维·韦恩斯坦被爆出几十年内对多名女性进行性骚扰，继而在美国掀起Metoo运动后，很快便席卷全世界。不少曾受性侵犯的女性挺身而出，公开遭受到的性别暴力。这既是全球范围内男女平权潮流的一种延展，更是近年来最值得关注的社会思潮与文化现象之一。
彼时中国就有不少声音热望，呼吁这场Metoo风潮也能在中国揭开种种黑幕，推动拒绝强权、拒绝性别暴力的社会革命。
但眼看风暴在西方世界涤荡一番，终于漂洋过海，日本的摄影大师荒木经惟被曝光，韩国更有国民级大腕演员赵珉基为此自缢谢罪，及至台湾也在政坛有多名女助理站出来指控遭到议员性骚扰。
而各地风云激荡，唯有中国大陆静悄悄，尽管几名高校教授被爆出侵犯学生，但似乎还不太够，至多算是某种前奏。直到公益人雷闯被指性侵，仿佛点燃导火索，一夕之间便已燎原。
包括雷闯在内，冯永锋、张锦雄、袁天鹏、章文、信力建、熊培云、孙冕、张弛、潘杰客、秦何人、赵秉志……数天时间已有十多位知名人士被受害者指控性侵，而这个名单大概还将继续下去。
对韦恩斯坦的揭发在美国掀起Metoo运动（图源：VCG）
中国的Metoo潮颇有特色，于美日韩大抵在娱乐圈最为震荡，到了中国却变成知识圈，或者更具体点——公知圈。
这种知识与道德的极大反差，使得韦恩斯坦也相形见绌。他们大多学识颇丰履历耀眼，不少甚至著作等身，常通过仔细设计的中西对比针砭时弊，借外讽中以古喻今；他们常能看穿表象直击本质，认定复杂的种种社会不公或丑恶现象，均为中国的体制原罪所致，并为此悲天悯人陷入沉思；他们理论杰出辩才无碍，受海内海外的精英教育多年，自认不被藩篱所困眼界无限，坐在墙头上对中西境况一览无余，但发一言必能切中肯綮；他们甚至就供职在中共体制内，上下游动左右逢源，有着“深入敌后”的自觉和历史使命感，迎接着一场由内而外的溃败……
在公知盛极一时的曾经，他们更被喻为“中国良心”。
对于这样一个高素质群体，他们的内涵看上去就财阀模样十足的韦恩斯坦大抵是比不上的，照理应当有更高的道德水准，但事实却无情揭示，他们很可能都比上一般的普通人，比不上那些庸碌、愚昧、有待拯救的凡众。
五年前的2013年，著名公知薛蛮子因嫖娼遭拘留。彼时不少圈内同侪愤慨表示这是对公知展开的有计划的定点打击，其时公知势盛，围观者将信将疑。
如今看来，疑惑可消了。能发动天南地北的数十名女性在几日之间集中站出来曝光十多名公知性侵，这样的故事，最热衷阴谋论者恐怕也编不出来。不论私德有亏还是道德沦丧，该承认就要承认。
如果说薛蛮子被拘是在中国蜂起公知后，这个群体遭遇的第一个滑铁卢，那么五年后这把Metoo之火，就是第二次滑铁卢。公众形象已经崩溃的他们恐怕就此片片碎去，再难恢复往日风光。
他们自诩层次高绝，“愿自由覆盖中国”，喜好昭示、启蒙、照亮他人，却忘了收拾自己的“灯下黑”。章文坦诚“媒体圈、公知圈，一聚会基本上都会喝酒，男女都喝，喝酒之后就是合影，会做搂、亲、抱等亲密状。”
对西方人权自由念兹在兹的章文，丑闻曝光后却拿出陈腐的“荡妇羞辱”理论振振有词；强迫侵犯公益同行者的雷闯，亦曾头披假发声援被性侵的女学生；信力建更是大名鼎鼎的教育家；孙冕长期关注抗战老兵……
正是这桩桩件件的表里不一名实难副，形形色色的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导致公知群体形象的集体破产。
当然，在中国绝非只有公知群体此般丑恶，学界政界商界，任何领域都必定是龙蛇混杂良莠不一的，章文所说的酒桌积习，大概也普遍存在，那些所谓“荡妇羞辱”的奇谈，网络上亦不绝于耳。
但是否可以因为问题的普遍存在而忽略公知的整体堕落，门槛极低、不接地气、预设立场、圈子文化、德行堪忧，这是当今中国公知的群像，他们中的少数优秀个体已很难重演瑕不掩瑜的反转大戏。
尤其在屡发的性侵事件及事后的奇葩言论，更暴露出此类高知识群体的通病——他们所抨击的恐怕就是他们所渴望的，远离权力时即憎恨权力，而一旦走上某个权力结构的上层，他们的所为与那些落马贪官却不相伯仲。
有些论者呼吁在严惩章文等人的同时，不要将打击面扩大到整个公知群体，更要警惕“国家队”趁乱进场，察其拳拳之意恐怕是担忧“中国良心”由此蒙尘，可何不回头看看，这些“良心”已经连片溃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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