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份,一个荷兰女生喝下医生提供的毒药,躺在自家的卧室,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最后,她的生命终结在了29岁。

在荷兰,安乐死是合法的,但是她的死,却在这里引发了巨大争议。
因为,她并没有绝症,她想死,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忍受精神疾病的折磨。
“我今年29岁,我自愿选择安乐死,因为我有很多精神健康问题,我在毫无希望和无法忍受的痛苦中挣扎,每个呼吸,对我都是折磨”。

女生叫Aurelia Brouwers,她家有一块白板,在上面,她写上了自己安乐死的日期,2018年1月26日,下午2点整。

每过一天,她就用黑色的马克笔在上面划掉一天。

在走向人生终点的这最后几个星期,她和她爱的人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做了手工。

在她最爱的城市——荷兰代芬特尔骑车。

和她最爱的玩具小恐龙看风景。

她选好了为自己举行葬礼的火葬场,在离安乐死还有9天的时候,亲自去火葬场参观了一下…

“欢迎!”“谢谢”“你想要参观一下是吗?”“是的”“你想要看一下我们会有什么服务?”“是的,我希望能播些音乐,我带了USB,里面有音乐”“好的,可以把USB给我一下吗?”“好”“我的同事会把一切都准备好,等会我们就可以在礼堂听到了。”

“通常情况下,送葬队伍抵达后,大家停好车,然后跟着出殡汽车,车子会开到这里,逝者会从车里被抬出来。
可以选择省略这个环节。
如果选择这个环节的话,棺材从车里抬出后,经过前门,进入这栋楼。
因为家庭房在这里。”

“我可以直接点跟你说吗?”“当然可以,我可是年轻人,哈哈哈”“然后,我们会把你放在家庭房”“如果你想略过这步,我们可以直接把你放在礼堂,这样,你的亲人和朋友就会在礼堂看到你。由你决定。
现在我们去家庭房参观一下吧?”“好的”“天呐,这里好漂亮。
我可以想象,大家坐在这个房间,经历所有的一切”。

“当我看到我爸爸的时候…因为我从来没有失去过孩子,所以我不知道这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我听说,这会是一个人一生遭遇的最痛苦的经历之一。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听别人是这么说的,所以,对我爸爸来说,这可能会非常艰难”。

“我知道安乐死的日期在一天天逼近,我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早上,我就在想:yes!又近了一天。”

坐在这个几天之后就要举行自己葬礼的礼堂。

听着自己为自己选的葬礼音乐。

坐在不久后亲人朋友们将要坐的位置上...


Aurelia情绪失控了...


死亡,已经在Aurelia脑中徘徊过无数遍了。

“我12岁的时候,得了抑郁症,第一次的诊断他们告诉我,我有边缘型人格障碍。
接着,各种各样的诊断都来了,感情障碍,慢性抑郁...
我长期都有自杀倾向,我有焦虑症,妄想症,我会听见一些不存在的声音”。

过去这些年,她尝试自杀的次数大概有20次,有几次情况非常危急,但每次的最后,她都会听到医生说:她挺过来了,真的是个奇迹。
她从15岁开始自残,身上留下了各种伤疤...

但肉体的伤害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因为这时候,她可以专注伤口的疼痛,而不是头脑中的折磨。
Aurelia在inst上记录了自己的日常,虽然上面有她的微笑。


但整个却是一种压抑的气氛。


她记录了自己的睡眠问题…

“躺在这,整晚睡不着,每晚都是这样,好不容易睡着一会,还总是带着梦惊...”

记录了自己晚上要吃的药

记录了自己的针织手工

记录了和好朋友——玩具恐龙在一起的日子


很多时候,她看起来总是一脸的疲倦…



在决定要安乐死,并且被批准之后,Aurelia在inst记录了她在地球上的最后30天,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一个倒计时的数字,“安乐死之前的倒计时:4周+2天=30天。”

“休息一下,这段时间,几乎没有睡着过,#倒数第23天”

“才下午5点,已经精疲力尽,所以我睡了。明天见。#倒数第21天”

“我的父母给了我生命,但这不属于我,我是一个破碎的灵魂。#倒数第19天”

“说再见…谢谢你的一切。#倒计时第18天”

“经历了疲惫的一天后,下午5:30左右就睡着了….#倒计时第16天”

“今天拿了我这辈子要穿的最后一身衣服,这方面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倒计时第15天”

“当死亡接近时,你看问题的角度也会改变。#倒计时第13天”

(当你要死的时候,小事变得很重要,大事却变得不重要)
“今天我也花了一些时间给自己。去了代芬特尔我最喜欢的地方——艾瑟尔河…. #倒计时第12天”

“10个手指,1个爱心…跨越倒计时第十天…”

“有时候,人生很难,有时候我们并不赞成和理解其他人的行为和感受。
但请你们,尊重彼此。
并从朋友那里寻找慰藉”

“当你意识到这是你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今天过得很糟糕,又跟一个人作了了最后的道别,因为我即将到来的安乐死(这是很自然的事),有点情绪化。
不想吃东西,感觉很累。
下线睡觉了。#倒计时第4天”

“跟两个我最好的朋友吃饭…周五安乐死的时候,他们也会在。#倒计时第3天”

“精疲力尽得躺在沙发上,这场战役快要打完了。明天是特殊的一天。我终于可以把人生清单中的最后一项划掉了….#倒计时第2天”

在人生的最后两个星期,Aurelia还是经常感到痛苦,也没有停止自残。
“我感觉自己被困在这具肉体,这个大脑中了,我想要自由。
我从来没有快乐过,我不知道快乐是什么。”

“她在白天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你可以感觉到她内在的压抑,她现在说话也不是很清楚了,不过说起安乐死的时候,她还是非常明确”,跟拍Aurelia最后两周的荷兰记者回忆道。

(她最后一次去购买食物)
安乐死前一天,Aurelia见到了她最喜欢的歌手Marco Borsato,跟朋友们吃了晚餐。

有笑声。

有干杯的声音。

也有最后的拥抱...


安乐死当天,Aurelia在脸书上留下她在人世的最后一条动态:“我准备好了,即将启程,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从此刻起,我将失联”。

在跟纪录片记者的最后一次对话中,Aurelia手里拿着医生给她的毒药,“就是这个药,我知道它喝起来会有点苦,但我会喝下它,然后睡觉。”

“你有没有任何顾虑?”“没有,我准备好了,即将踏上新的旅程”“希望你能得到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会的”

随后,Aurelia转身,上楼前往自己的卧室。

1月26日,下午2点过后,抱着心爱的恐龙玩具,听着最爱的音乐,在自家卧室,在朋友们的包围中,在两个医生的陪伴下,她喝下了毒药。
然后,她问陪伴在身边的好朋Sjoukje:“你愿意躺在我身边吗?”Sjoukje躺了下去,情不自禁地轻声唱了几句《再见朋友》...
“她的脸上有一个大大的笑容,随着她的意识渐渐消失,她的笑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某个时刻,你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Aurelia去世之后,她的朋友Sjoukje和Toon脸上,还是难掩悲伤...

在Aurelia安乐死的时候,陪伴她的只有她的朋友,她的母亲在去年8月份在一次心脏手术后突然死亡,她的父亲无法来到现场陪伴女儿死亡,“短时间内失去两个亲人,对他来说太难了,但他接受了,他了解我,知道我想做这事很久了…”

荷兰一个电视台将Aurelia最后两周的生活拍成了一个纪录片,在荷兰这个安乐死合法的国家,Aurelia的死,还是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在大多数国家,安乐死都是被禁止的,但是在荷兰,如果医生认为病人确实正在遭受无法忍受的痛苦,并且没有改善的可能,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的时候,可以允许病人选择安乐死。
那么怎样才是无法忍受的痛苦?怎么知道有没有改善的可能?
在面对身患无法治愈,又要承受极端痛苦的癌症病人时,选择往往比较容易。
2017年,荷兰6585名被安乐死的病人中,大部分都是因为肉体上的疾病。
但也有83人是因为精神上的疾病。
这些精神疾病,不一定就是绝症。
深受精神疾病折磨的人,究竟能不能被安乐死?
在很多地方,包括在荷兰都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在Aurelia的故事中,她的医生就不支持她安乐死的选择。
所以,最后她选择向荷兰海牙的“终结生命诊所”提出安乐死申请。
对于那些想要安乐死,又被自己医生拒绝的病人,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去年,荷兰83名由于精神疾病被执行安乐死的病人中,有65人是这家诊所批准的。
虽然向这家诊所提出安乐死申请的精神疾病患者中只有10%会被批准,而且整个审批过程会持续几年,但最后通过申请,并成功被安乐死的人数,在很多人看来,还是太高了。
“来申请安乐死的精神疾病患者往往比其他的申请者要年轻”“Aurelia Brouwers就是一个很年轻的例子,因为如此,决定往往也更加艰难,因为在这类的案例中,你会带走很多生命”。
更多人对此举的疑问在于:虽然Aurelia对于安乐死的意愿非常明确,但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她意识清醒下的真实意愿?
自杀的倾向,会不会只是她精神疾病的其中一个症状?
如果她真正清醒了,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本身就是一个精神疾病患者,她有能力决定自己的生死吗?

安乐死的精神状况评估专家Kit Vanmechelen表示:“我认为100%确定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尽可能消除精神疾病对这个决定的影响。
在人格障碍患者中,有自杀倾向的不在少数。
如果这是持续性的,并且也已经接受了相关治疗,但还是想要自杀,我认为这跟癌症患者说:“我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一直到终点了,我想自杀”,并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这些病人,如果你不通过他的安乐死申请,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就直接去自杀了。
我认为,应该把他们当成绝症病人来看待。”“我治疗过一些有自杀倾向的病人,他们跟我说他要自杀,我也能感觉到。
然后我想:我没办法帮你了。
这个时候,如果可以选择安乐死,我们国家的法律允许我们这么做,我认为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情。
那些想要自杀的病人,在我看来就是绝症患者。
对于这些无法再继续他们人生的病人,我不想抛弃他们。
也是因为如此,我才愿意执行安乐死”。
但是,这种说法也遭到一些荷兰精神疾病专家的强烈反对。
精神科专家Frank Koerselman表示:“谁能知道,她自杀的愿望是不是精神疾病的显现?
她能清晰表达这个愿望,并不能说明这个愿望就不是精神疾病的表现。
这些病人失去了希望,但你可以站在他们身后,给他们希望,你可以让他们知道,你永远不会放弃他们”。
“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跟有自杀倾向的病人打交道,没有人是无法挽救的,当然,我的病人中也有最终选择自杀的,但这样的结果,并不是我们期望看到的”。
“精神疾病的治疗不像治疗感染,它更像治疗糖尿病,你有了这个疾病,可能它会伴随你终身,但作为医生,我们可以让你带病的同时尽量健康地生活下去”,“就像很多的糖尿病患者,精神疾病的患者,通常需要经过很多年的治疗,但这不是人们放弃的理由。
很多人都知道,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在40岁之后,病情就会缓和很多。”但是Aurelia没能等到40岁…她说:“我们需要摆脱‘一定要坚持治疗,直到悲剧终点’的执念,像我这样的人,不是总有解决办法在前面等我的。
你不能无止境地吃药,无限期地祈祷,在某个时间点,一切就需要结束了”。

有自杀倾向的人,是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BBC在对Aurelia的报道中,举了另一个例子,她叫Monique Arend,跟Aurelia一样,也是一名精神疾病患者,其中一项精神疾病也是边缘型人格障碍症。
她曾经遭受过暴力性侵,精神状况非常不稳定,她自杀过好几次,“在家,在森林,几乎任何地方… 但我现在很感恩自己还活着”。
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患者,往往会自残,感到强烈的愤怒,发现自己很难维持跟别人的关系,情绪不稳定。
一度,Monique也想到了安乐死,她认真得想了很长时间,“我觉得我自己是个大麻烦,我不想再成为别人的负担,而且那种痛苦已经变得难以忍受。
所以,我要了安乐死的申请表,也填了,但我一直没有提交这些表格”。
之所以没有提交,是因为,她找到了可以帮助她的人…在她患上精神疾病的早期,她的心理咨询师一直建议她不要提自己被性侵的事,从那之后,她就开始自残。
但是后来,她找到一名治疗精神创伤的专家,“她告诉我,我没有疯,我只是受到了精神创伤——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
我配合他进行治疗,过程非常艰难。但我挺了过来,现在我已经在恢复期。”后来,为了记录自己和精神疾病抗争的过程,她写了一本书,对于那些正在考虑自杀的人,她说:“我知道这很沉重,很艰难,也很痛苦,但是不要绝望。
去寻找那些可以帮助你的人。
经历了那么多的你们是如此强大。
这个地球上,依然有你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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