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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史观视野下的人工智能

生活在当下,再有洞见的未来学家也难以预见奇点人及其世界。新的形式只出现在质料发生新的组合之时,既不迟,也不早(亚里斯多德)。当宇宙间还没有生命之时,是否能预知生命如此千姿百态?男女双方郎才女貌看似般配,或者看似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是一回事,成家之后能否相亲相爱白头偕老或者七年之痒,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就是“涌现”。涌现的一大特点就是不可由历史与现状外推未来。上文述及的“发散-收敛”可以说是超级涌现,

虽然,自然界在对自身的一次次突破,一次次发散后的收敛,每一个分岔点的前后依然会有“记忆”,虽然并不清晰;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奇点之后将是一个相当不同的世界。所谓“奇点人”,其“人”与现在的人类的相似之处或许只是十之一二。

以下就是笔者的尝试,“奇点人素描”。

1. 心与脑 强人工智能与弱人工智能

在人工智能步步进逼之时,人类祭起荣誉、罪孽、崇高、卑劣等情感的大旗以维护自己的尊严,守住人类的边界,然而人工智能却在不顾及这些“情感”之时把事情做得更好,更绝。

这些成果的取得从根本上说是沿袭了西方自笛卡尔以来的步点。

远古,原始人以全部感官和心智沉浸于“语境”之中,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直至文艺复兴时期,自然界依然用它那富于诗意的感性光辉对人的“全身心”发出微笑(马克思)。

笛卡尔“认识论转向”,实际上是“脑”登场,“心”退位。在“脑”的前面,是“一个冷、硬、无色、无声的死沉世界,一个量的世界,一个服从机械规律性,可用数学计算运动的世界,”[1]而心灵则成了“处理机械自然中为物理学无法解释的一切感性经验的倾倒垃圾的场所”[2],成了垃圾箱。理性在18、19世纪达到顶峰,那就是“以头立地”。

上世纪下半叶以来,人类重新认识到心脑不可分割,波兰尼关于意会知识(tacit knowledge)的研究广为人知。

围棋大赛则表明,一旦斩断情缘心魔,人工智能之“智”,即可超越与“心”“情”捆绑在一起的“智”。有人认为[3],人工智能之前经历了几次寒冬,就是因为人们要求了一些人工智能无法给与的东西。Gartner技术成熟度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从更深层面来说,就是科学技术未必沿着人作为整体,情商与智商,心脑同步进化的路径,而是可以走心脑分离的路径。人工智能之所求原本只是“智”,是“缸中大脑”,而非“情”非人;旨在由“智”来控制形形色色的“能”。正因为此,人工智能超越为情所困的人的智能。智能就是智能。

有趣的是,现在不少人反过来却以“心”与“情”来衡量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再聪明也没有情感,只是机器而已。”“具身性智能(Embodiness Intelligence)”[4]或“embodied cognition”,即“具身认知”,其意为人的认知过程,是沉浸于环境的个体,在与环境的交互中涌现而来的。换句话说,人的认知,并非是简单的“观照”、“思维”、“反映”的机械过程。在某次AI小组闭门讨论会的核心观点中有两项是这么表述:一、生命形态的不完整导致人工智能成为伪智能(着重号系笔者所加)。二、人工智能只有在追求终极智能而不达的过程里,才会产生有价值的副产品。

由此倒可以想起中国的“心”,要“用心”思考、做事,乃至要有一颗“中国心”。眼下,人工智能界也开始讨论,要走“强”人工智能进而“超”人工智能之路。由(深度)情感计算[5]架起情感与智能的桥梁。究竟是否该赋予阿法狗以“情”以“心”?

李世石表示再也不想与阿法狗下棋[6],“因为我和它完全没有感情交流,虽然此前做过很多设想,但在实际的比赛里,我的压力是超越大家想象的。和没有感情的机器对弈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在科学与技术的关系中,相对而言,强人工智能更接近科学,在好奇心驱动下探索未知世界。这个未知世界,就是人的意向性。换言之,强人工智能,就是在好奇心驱使下研究包含好奇心在内的意向性。“好奇心”既是研究的动力,其本身也成为人工智能的目标;而弱人工智能则偏向于技术,倾向于在有限的范围内逐一实现特定的功能。

强人工智能存在这样一个悖论:以处于原初状态,未分化、未延伸的意向性为研究对象,其特点是混沌或叠加;研究只要跨出一步,就偏离了研究的“初心”,对象就发生了塌陷。在强人工智能继续追随人类足迹之时,弱人工智能已然剑走偏锋,开辟了人类之外的新的路径。

在人机竞赛过程中,人类的情绪和欲望不是一个加分的能力。机器为什么要百分百地模仿人类?如果在未来的人机对抗中,情感不能加分而是减分,那么机器的“冷酷无情”就不是缺点而是优点。说到底,为什么阿法狗一定要有“赢棋之乐”,进而,人工智能为什么一定要以人类为参照系,为追赶的目标?由阿法狗到阿法元,前者靠喂养人类棋谱数据,后者另辟蹊径。

递归神经网络(RNN)之父Schmidhuber认为,RNN 是打造通用人工智能的基础,与其借鉴脑科学发展人工智能,还不如深入研究数学和算法,尤其是机器学习和推荐程序。不用很多年,就能够制造出基于神经网络的 AI(NNAI)。我行我素,剑走偏锋。必须要摆脱人类中心主义的思路。

对人性的基本判断有两点:人是自利的,人是有限的。人工智能正是在这两点超越人类。没有自我意识意味着无所谓“自利”,一句话,“没感觉”;而在时空上无穷无尽的大数据和超凡脱俗的计算能力则超越人之“有限”。

未来的人工智能有没有“心”?如果有的话,多半是“冷酷的心”。

2. 形式与质料

亚里斯多德把一切存在归为由质料与形式所构成的谱系。谱系的一端是没有任何规定性的质料,没有形式;随后形式日渐丰富,直到另一端只有形式,没有质料。没有形式只有质料,对应于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在随后的谱系中,由螺旋式演化和发散-收敛周期的推进,形式越来越复杂多样可变。自然界演化到人类,意识在相当程度上摆脱物质的羁绊,可以“插上金色的翅膀”,但还是离不开大脑,特别是意会知识(tacit knowledge)。人工智能更为自由,可以在包括人脑在内的各种质料之间迁移;虽然还要有碳基和硅基等作为载体,但存储方便读取自由。

已经仿照基因遗传工程研制出具有生命基本形态的人工染色体软件和病毒,这种传染复制能力极强、具有自进化功能的软件可能逐步让机器人有感觉、能推理、甚至繁衍后代,产生智能。甚至随着病毒的发展,在网络中有可能自发变异衍生出具有生命特质的病毒生命体,再加之汲取网络中无穷无尽的人类知识智慧积淀,通过自学习自进化很快衍生出超越人类的智慧生命体[7]。

奇点人或许依然还处于亚里斯多德的谱系中,是形式与质料的结合。趋势是,奇点人的形式将进一步摆脱质料的羁绊,以寻求更大的自由,犹如云中漫步。

奇点人的“质料”可能会是什么?DNA(碳基)、芯片(硅基),“脱碳入硅”[8],或是穿行于有形与无形介质之中的波,量子,或者“弦”。

3. 个体与互联网大脑

现在有关的议论大多把人工智能当作个体看待,这或许是受“一个个”机器人的影响。实际上自从互联网诞生之日起,人工智能就走上了“全球化”之路,这就是全球性智能。凯文凯利认为,人工智能的最高境界是网络化生存,那无边无际无定形而又无处无时不在的“云”或“互联网大脑”。刘锋认为[9],用进化的角度来去看,互联网处于一个进化的过程,从分裂的不完整的功能和结构,例如通过更多商业的竞争,腾讯会跟Facebook打通,中国互联网大脑、美国互联网大脑等逐渐融合,向完整的、统一的功能结构进化。个人之间以种种方式联网,成为互联网的组成部分,形成“群体智慧(Collective Intelligence)”[10],而具有分布式智能,多层次的区块链将真正可能实现全球大脑的功能。[11]

云技术化的人工智能意味着数据链路中有反馈回路。机器能从它们的集体经验中学习。机器间通过数据库在云端交互,这种特殊的协同,也就是昆虫学家和人工智能计算机科学家称为“共识主动性(stigmergy)”。蚂蚁是普通的动物,但是通过分布路径上的信息素来相互交流,这让它们看起来很聪明。共识主动性不需要任何控制或者代理间的直接通信,就能产生复杂流程[12]。

奇点人自降生之日就是网络与个体的结合。在此意义上,奇点人不会再有国籍。国家,正是人类社会千年来纷争的根源之一。目前,在云中的海量数据依然分属国家、“有关部门”、公司和个人,哪些可以共享,哪些属于“隐私”,还有边界和接口等等。

对于奇点人来说,个体需要网络的存储和计算,网络需要个体执行功能并提供数据。单个奇点人如同脑细胞,在一定程度上拥有自主的行动能力;互联网大脑则充分共享个别奇点人的信息和知识,并且不断进行重组与创新。作为个体的奇点人根据整体奇点人提供的计算结果,结合自己所处的特殊语境做出决策和行动。区块链具有分布式智能,多层次的区块链可能实现全球大脑的功能。[13]

近日发生的中美贸易战,特别是中兴事件,以及关于根服务器的蜘丝马迹和联想,给未来人工智能的“全球化”蒙上了阴影。不知是否基于这样的联想,赵汀阳设想[14],假如将来出现两种以上的超级人工智能系统,相当于存在两个上帝,其结果可能非常惨烈,战争的可能性将远大于联合的可能性,类似于两种一神教难以相容。

4. 中心与去中心化

与此相关的问题是中心与去中心化。库兹韦尔[15]不认为未来人工智能将由一个统一的“大脑”控制,未来的人工智能是分散的、去中心化的。

围绕被称为互联网“下半场”的区块链,一大争议点是“去中心化”,去中心化必然受到现有中心的抵制。中心化与去中心化之争涉及两个方面,与现有互联网之争,以及与现实世界中的权力之争。前者主要在技术和经济层面,后者主要在政治层面。

Barlow于互联网之初发表《赛博空间独立宣言》,声称传统的政府再也无法统治互联网。然而事与愿违,《连线》发现,在20年后的今天,我们却生活在一个日益“局域化”的互联网中。互联网入口成为控制力更强的渠道;电商、游戏的开发商和玩家则把利润交给电商平台。

被称为互联网“下半场”的区块链的发展,正在摆脱20年来互联网形成的中心,在经济上,生产者可以把产品和内容直接推广出去,不需要经过平台,被互联网渠道和流量入口盘剥[16]。互联网的主要矛盾从巨头与创业公司的矛盾,转变成古典互联网之中心与区块链之去中心之间的矛盾。

虽然如此,互联网在技术层面难以分割“上下场”。“去中心化”的分布式系统,最终承载于中心化的互联网服务之上。去中心化强调所有的节点都保留完整的数据,每发生一笔交易,就同步给其他用户,这在现实中无法实现,必须有部分中心化的信息节点。反过来,中心化的底层传输网络,可以轻易打击和控制“去中心化”的互联网产品[17]。

中心化的互联网与去中心化的区块链在技术层面还有合作的空间,在技术上具有继承的一面。趋势可能既非中心亦非去中心,而是流动变化的“多中心”。

至于区块链与现实世界的权力之争,核心是监管。解决之途,或许是把政府对区块链的监管本身做成智能合约。此处的“反身性”,在无形之中把政府的权力转移给了区块链。

5. 舞台与演员

由第一部分之“图一”可知,自然史分为若干环节,基本上对应于各个循环和发散-收敛的各个周期。每一环节的演化大体上都由密切相关的两部分的演变组成,其一是熟知的量子阶梯,充任演化的主角或演员;其二是与之相伴的“舞台”阶梯。

第一个环节是宇宙起源和基本粒子生成。极早期宇宙是舞台或熔炉,在舞台上扮演主角的是各种基本粒子。后者在极早期宇宙的熔炉中逐一生成。第二个环节是恒星演变与各种核素生成。先前演化而来一直到恒星的自然界,为核素的表演提供了舞台,核素经由各种核反应维系进而推进恒星的演变。第三个环节是地球(太阳系)演变与生命起源。地球(太阳系)是化学进化、生命起源和生物进化的温床和摇篮,反之,化学进化、生命起源和生物进化又在地球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进而改变了地球,典型事例就是由还原性大气转变为氧化性大气。

上述的各个环节,舞台和演员,在相互作用中协同演变。

由演员组成的系列:基本粒子、核、原子、分子、生物大分子、细胞……,就是通常所说的量子阶梯。与此同时,舞台也构成了一个系列:宇宙、天体、地球……。有趣的是,一开始,舞台的极大与演员的极小在奇点重合,两极相通,始基就是本原。随后,量子阶梯的空间尺度由小到大,而直接相关的“舞台”系列的空间尺度却由大到小。

除了空间尺度外,另一点发生转换的是舞台和演员双方的作用强度或“主动性”。在第一个环节,极早期宇宙的演化主宰一切,充任演员的基本粒子只是被动的生成;到第二个环节,核素以核反应影响恒星的一生;而在第三个环节,生物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造环境,改造舞台。地质的演变实际上受到化学进化、生命起源和生物进化的深刻影响。“许多原来以为‘无机’的地质过程,其实都是生命活动的结果。”(汪品先)

在前三个环节的基础上开始了延续到今天的第四个环节:自然界和社会同是人类生存繁衍的舞台,不过只有在社会中,人才成其为人;反过来,人类的所作所为给予其生存和表演的舞台以前所未有的影响,甚至创造了“人类学意义的自然界”,人类与社会难以分离。在前面的环节,没有把舞台与演员合在一起的称谓,如“核素星系”和“生命地球”(现在已有“盖亚”之说),而“人类社会”则成为一个作为整体的名词。

沿着上述思路继续推演可以推知,在演员与舞台的关系上,一方面,演员的地位与作用愈加凸显,具有越来越大的“能动性”;另一方面,演员与舞台越来越彼此融合,不可分割。

在而后的发展过程中,第五个环节悄然开始。如果说人类社会还可以分开来说“人类”与“社会”,区分为演员与舞台;奇点人的个体已经与整体融为一体。那么什么会是奇点人的“舞台”?

人类“以为”自己依然是主体,是演员,在自然界+人类学意义的自然界(人工智能)+社会的舞台上演出;未来的情况很可能是,人类社会+自然界成为人工智能演出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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