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年了,如果你对深圳开始萌生退意,如果你已看淡深圳商业前景,如果你觉得深圳已经没有资格做中国的导盲犬,如果你的深圳梦已然黯淡……,那么,在深圳特区38岁生日之际,与温和的深圳主义者老亨促膝长谈一回吧!

又是8月26号了。
深圳民间一班人张罗着给38岁的深圳特区过生日。深圳地产圈的著名职业经理人郭兆斌说:“我们都是受惠于深圳的人,应该感恩深圳”。“即便没有豪华的仪式,没有盛大集会,也不妨碍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坚持”。这席话郭兆斌说得很随意,于我却触动甚大。我内心一阵刺痛:
没有万马奔腾,何妨一个人坚持?
不能天天絮叨,在深圳生日会的特别时刻,何妨叨咕几句?
这就是我继去年特区生日会纪念文章《37年,深圳一直是个意外》之后,接着写下今年这篇《38年,深圳不可失守的8条底线》的直接缘由。
底线1:见弃者,不可弃!
就在我搜肠刮肚琢磨到底该为深圳写点什么的时候,一篇题为《我租的房子被WK收走了》的网文刷了屏。刷屏的理由之一当然是把WK的名字写进标题,十分吸睛;理由之二呢,就是呼应了从北到南的涨租潮,一般人在深圳居留的门槛又升高了。我恰巧认识这篇网文的作者,一个秀外慧中的湖南女子,名唤无香,是熟读《红楼》才能起的如此好名字。这篇网文可说是她最没文采的一些生活遭遇实录,却引起了最多认识不认识的人的关注。因为她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像无香这样的女子都无法成为深圳人,那么深圳人该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我多次说过,深圳人是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早年间,深圳人是一群加完班赶去跳迪斯高的工厂流水线上的年轻人,他们把深圳人的平均年龄拉低到20岁多一点;接下来他们进入恋爱季节,赶趟儿成家立业,催生出“四季花城”;再接下来,深圳的街上到处是婴儿车,深圳的公园里到处是带着孙儿孙女溜圈儿的老头老太;当然,也有在内地赚了钱的,前些年像买白菜一样来深圳买楼,他们人虽不一定在深圳,但是到底也要算成深圳人的。英雄不问出处,不错的,“来了就是深圳人”,深圳人的成分越来越杂芜,我们甚至越来越说不清什么是深圳人了。
前些年我们一直在呼吁多留住一些这样深圳人:他们在深圳打拼成功,有实力移居北京、上海、广州,有实力移居纽约、伦敦、温哥华。他们倘能在深圳有一套满意的房子,或半山,或伴海,孩子有满意的教育环境,家人有满意医疗环境,他们的生意和事业有个宽松的发展环境,他们个人有个自由舒心的小圈子环境,哪怕他们事业做到全世界,那他们也还就是深圳人。倘若这样的人们一成功就弃深圳而去,那么深圳就还不是一个有魅力的城市,甚至不算一个合格的城市。为了留住这样的深圳人,吸引这样的深圳人,深圳的城市发展应该围绕他们的满意度来规划、设计、建设,这样才算城市跟得上人的脚步。
而今,无香的网文提醒我们:深圳应该始终为这座城市的新人留着一条梯子,让哪怕是最穷愁潦倒的来深者有着通达深圳主流社会的一线机会。38年来,在众多投奔深圳的人们中,不乏婚姻失败者、事业失意者、意见不合者、屈志不伸者、性格和知识有缺陷者,他们在老家四处碰壁,头破血流,艰难竭蹶之际,横下一条心,来到深圳,把最后的希望寄托深圳。我做深商研究15年,我发现很多深商领袖、深圳精英,他们当年就是这样一群见弃者,走投无路之际,来到深圳,背水一战,最后成为深圳人的楷模。
我不知道,未来深圳的城市灯光会如何的炫彩,我唯有希望深圳继续为这个世代这样那样的见弃者留一豆灯,留一丝念想。深圳应该成为沉入社会最底层的人们的最后的希望,而不应该被这样的人们视为畏途。城中村的握手楼可以拆,新移民的寮屋公屋可以建!上流社会的半山、海岛可以开发,底层人登堂入室的上升通道切记不能断!
一个落魄者都满怀希冀的城市,才是最有力量、最具创意、最坚不可摧的城市。
底线2:别回头,回不去!
很多深圳人,其实从来没想过要真正成为深圳人。
早年间洗脚上田的农民,他们来到深圳的工厂流水线,摇身一变成为中国现代产业工人。可是他们绝大多数人,99%的人,不曾想过要留在深圳。他们在老家有田、有地,有老、有小,那才是他们的家。来深圳是为了捞外快,赚点钱回去补贴一点家计,如此而已。
他们踏上了新世界,却满脑子衣锦还乡,从没想过开辟新家园、开启新生活。
随着知识白领越来越多地进入深圳,他们的想法变了。这些因为考大学离开农村、回不去故乡的人们,开始把深圳当做未来的家园,并以“致新大陆”的眼光打量深圳。老实说,这就是当年因特虎深圳主义思想的温床。
很快,小有成功的淘金者也不想回去了。
很快,回去后不适应故乡环境的人们又回来了。
很快,“北上广深”、“ 中国第四城”的虚荣心吸引来一些不知深浅的来深者。
但是,高房价击退了移民潮,高科技击退了普通淘金者。
“深圳,你是到来还是开去?”
再次纠结于人们的内心深处。
TO BE,OR NOT TO BE?
再次寻求新的答案。
这是一个需要彻夜长谈的话题。
我只能给出一个简短的回应:
深圳是一条不归路!
别回头,回不去!
38年,深圳之变,是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一部分。
上海曾经走过的路,返回来还得再走。
深圳已经走过的路,不可能再逆转。
还需要我过多解释吗?
还需要旧夹袄里的虱子来咬醒你吗?
一个真正的深圳主义者,可能无缘开新,但是至少不能恋旧。
记住这一条:
挥别一个旧世界,千万别走回头路。
底线3:信守商业法则!
有人问:“老亨你也是个土农民出身,为何对深商研究一往情深?”
问到点子上了。
我老家楚南农村黄家冲,几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过着前胸贴后背的苦日子。大学毕业阴差阳错到了一家卷烟厂工作,这家小小烟厂是当地的财政支柱,烟厂里的小伙子大姑娘大多来自农村,却有着农村人无法企及的工资福利。这促使我去关注农业与工商业的差异,也是后来考研究生选择国际经济与国际贸易研究方向的原因。
亚当•斯密们帮助我解开了财富之谜。
我来到深圳后,用亚当•斯密们的方法观察到财富增长的深圳样本。
我的观察结果是:
繁荣不是来自对既有财富不择手段的搜刮与聚敛,而是源于对新财富和新价值合乎理性的创造和追求!
城市化、商业化,使人类获得了相对于农业文明的更强大的产业竞争力。一是城市交易系统发达到社会分工合作无所不在的地步,分工很细,专业要求很高,商业交易频密,几乎人人都是商人,人人都是城市交易链上的一个环节……结果是形成了集约经营的、效率比农民单干高出十几倍、几十倍、上百倍的规模经济;二是城市制造业因为科学发明、技术创新而日臻完美,几乎达到无所不能造的地步,从而从根本上结束农业社会中人类靠天吃饭的历史。
乡村不再是新材料的来源地;生物工程把农业也迁移到城市,即使在郊外的农场,那里的农业生产也是按照工业生产的模式来进行的;人气稀薄的乡村甚至不再是城市产品的主要市场,古色古香的乡下农舍可能是个不错的周末度假胜地,但再也不是我们世代聚居的家园。精心打造的城市及其近郊才是人类生产和生活的主要场所。
由此观之,乡村回不去了,也没有必要回去,城市才是我们的归宿,而城市之优劣取决于城市之于商业的便利程度!
广义上的“商业”才是城市的命脉。
商业上的便利性,才是城市优越性的最基本的依据。
看一个公司有没有前途,有且只有三个标准:一,是否拥有好的商业创意;二,是否拥有将商业创意完美实施的执行力;三,是否拥有持续创新的能力,即:持续获得好的商业创意并使其完美实现的机制和能力。
评价一个城市、一个社会是否有活力,是否有商业竞争力,只需看一个其貌不扬、只有一纸商业计划书的穷小子在这个城市、这个地区的命运:如果他遭遇的是当地人的白眼、是投资者的迟钝、是政府官员的傲慢、是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是对商业利益和知识产权的无法无天的侵害与剥夺,那么这个城市、这个地区是绝对没有前途的。相反,如果当地人一听有好的商业创意就眼睛发亮,有意向的投资者敏感而精明,包括政府等公共机构在内的中介服务热诚而专业,工商和城市管理制度都是本着便利商业创意展开的精神而设立,舆论和司法对合法商业利益百般呵护、细致而周密,社会评价普遍鼓励商业冒险、鼓励个人创业,那么这样的地方一定是比尔•盖茨层出不穷的地方。
按照上述标准来衡量,深圳是迄今为止中国内地最适宜个人创业、最便于商业创意展开的城市。
尽管这种优势主要还是源自移民城市的天赋和香港商业惯例的熏染,但是以高新技术产业为代表的商业领域正在诞生新型人格的企业家,并且奉献出 “以人为本、创意为王”的全新的商业价值观。随着这种价值观风靡全社会,不仅将颠覆传统乡宦社会的价值伦理,而且将颠覆近代以来古典主义的商业伦理、财富伦理。
深圳蛇口之所以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圣地,就是因为信奉“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从而点燃了中国商业文明的圣火。蛇口商业文明灯塔的高度,我们迄今还在仰望。
我们今天许许多多的所作所为,正与昔日的蛇口精神渐行渐远。
请凝望蛇口,默念我们久违的商业理想。
底线4:正视公共治理!
80年代的广东,“当干部”是一句骂人的话!
彼时间,好男儿下海经商闯世界,孬种才留在机关当干部。
那可真是三千年未有之新局啊,人们意气风发争着当“老板”。
今天,斗转星移,公务员招考门庭若市,中小企业主忧心忡忡。
如何看待“农人”、“商人”与“官人”的人生选择呢?
汉高祖刘邦的二哥,是个兢兢业业种田持家的人,不像刘邦那样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刘老爷子曾经教育刘邦要向二哥学习,安分守己,务点正业。可是世道混乱,刘邦趁乱起事,浑水摸鱼,结果入咸阳,败项羽,得了天下。得意洋洋地向老爷子夸耀:“某业所就,孰与仲多?”意思是:我得到的大汉天下与二哥的家业相比,哪个更多,哪个更大?
刘邦之后,聪明的中国人都开始不问耕耘,专以经营天下为务。野心大点儿的,拜把子拉帮结伙打天下,以革命为名,以争夺天下为实,改朝换代,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以天下为一己一姓一伙之私利。胆儿小点的,投机钻营,向得势者投怀送抱,卖身为奴,图分一杯残羹冷炙。天下利出一孔,社会精英只有加入“官人”集团一条出路。是乃秦汉之制以来,中国社会之真相。
居此社会,大把中国精英成为“只会站队、不事生产”的“官人”,从来没有机会去堂堂正正地做一个好商人。
徽商好不容易积累了一点财富,转回头却教子孙读书做官,资本的原始积累转瞬之间为官僚社会买了单。晋商决绝一些,却也没有商贾传家的文化支撑,余秋雨先生曾经为此大为感叹。闽商、潮商洒脱得多了,却也只是在商言商,不及其余的。潮商经营四海,生意很成功,家乡的公共治理却乏善可陈,以至于深圳才是今日潮商的新首都。
在商人族群向商人社会迈进的过程中,熟稔商务的公共治理至关重要。英国都铎王朝的建立者亨利七世,号称“商人的国王”,工业革命因此才从英国开始。与此同时,法国波旁王朝亨利四世的理想却只是让法国农民“每个星期天锅里有一只鸡”。中国改革开放之初,小平先生请工商界的“五老”吃火锅,足见中国改革开放是摸着什么样的石头过的河。袁庚身陷囹圄五年半,走出铁窗后,跟随交通部长遍访世界各地,这才有招商局在蛇口试管中的惊艳与辉煌。
今天深圳的公务员,可以说是从学校和部队的优秀分子中选拔出来的。但是从学校到机关,从营房到机关,受过多少工商历练?我记得80、90年代,深圳公务员参照新加坡公务员的选拔培训机制,经常有机会选送出国,学习培训。现在深圳的公务员去一趟香港都越来越不容易。
一个完全不接触商业社会的公务员,他在制定和执行公共治理决策的时候,将会如何表现呢?
商业社会之于公务员的压力,一点也不会少。高房价、高物价,最不能承受的其实是普通公务员。一个小店主,面对房租上涨,他也可以用加价来应付,大不了茶叶蛋涨五毛,杂酱面涨一块,水涨船高,高涨的房租转嫁给了顾客。一个普通公务员,他的工资不是想涨就涨的。财政预算越严格,公务员工资福利待遇就越没有灵活性。没有单位小金库,小公务员拿什么来应付今天涨五毛、明天涨一块的茶叶蛋和杂酱面?
按照市场法则为公务员定价,面向社会招考有商业经验的公务员,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正视公共治理,让公务员成为一个正常的、体面的职业,这很重要;让有商业经验的人们参与公共决策和城市治理,这尤其重要。
公权力不能成为蝇营狗苟的工具,公权力应该成为商业社会蓬勃发展的原动力。
底线5:拥抱全球化!
2008年以来,反全球化成为一种新的时尚。但是我要说,深圳必须拥抱全球化,与世界同行。
深圳的财富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来自全球化。
深圳因为参与全球化的分工,以制造业优势获得相应的工业财富,是有道理的。
工业财富不同于农业财富,工业财富需要广泛地进行工业加工;工业财富也不同于简单的手工业财富,工业财富需要大量生产、大量复制,而不是精雕细琢强调个性独特性的手工艺品。这就需要规模,只有规模才能降低成本,增加利润。
生产一根绣衣针,即使可赚1元,手工生产一天10根,也只能赚10元/天;机器生产绣衣针,每根只赚0.1元,但是一天生产10000根,可赚1000元,效率是手工生产的100倍。温州、义乌的纽扣厂商、纽扣批发市场,每颗纽扣只赚几分、几厘钱,却包揽了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最大量的纽扣生意,大发其财,道理就在这里。
大规模的生产,依赖大规模的销售。如果大量工业产品形成积压,销售不出去,不但利润无法保证,而且全部投资都会血本无归。所以工业资本总是不断地开拓市场,在全世界范围内建立起自己的销售体系,把每一个人都变成自己的顾客。资本家不是地主,地主到处圈地,资本家原则上只要市场。近代英国人那么起劲地攻击大清帝国,无非是希望大清帝国打开大门做生意,希望每个中国人买他们一顶圆筒礼帽、穿他们一件呢子大衣。四亿中国人、四亿顶礼帽、四亿件大衣,英国兰开夏的毛纺厂得加班加点干多久啊。可惜,中国只是个历史悠久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国家,对于国际贸易了无兴趣;中国人只对瓜皮小帽和丝棉织物感兴趣,对圆筒礼帽和呢子大衣没有需求。这是横行世界的英国商人始料未及的。
幸运的是,深圳开埠以来,碰上了最好机遇期。全球经济高速增长,产业转移正好需要深圳接盘。香港、台湾的资金、技术、成套设备、成熟的海外市场、成体系的企业管理经验与内地廉价的土地、廉价的劳动力在深圳天衣无缝地结合到了一起,融入到国际经济大循环,诞生了深圳经济奇迹。原住民的土地、外来民工的劳动力,在国内市场原本不值钱,通过深圳经济特区参与国际经济分工后获得了国际市场价值,形成土地红利和人口红利。
深商的第一桶金,正是得自经济全球化的好处:
一是贸易利得。中国农村经济改革成效显著,中国大陆的城乡居民对于生活类消费品有了极大需求,也具备了一定的购买力。恰恰与深圳一河之隔的香港可以大量制造、经销如香皂、丝袜、T恤、领带、西装、运动鞋、玩具、金器、银器、小家电、简单电子消费品等轻工产品。深圳经济特区成立之初,80年代、甚至90年代,那么多内地人争先恐后地涌进深圳,其实到不了花花世界的香港,只能在盐田“中英街”过一过购物的瘾,在东门、国贸、友谊商店,匆匆走一圈,喝一喝港式茶,买一点香港货,就为深圳商家带旺了生意,就为深圳城市赚足了人气。这正是深圳普通商人最初看得见、摸得着的“得自国际贸易的好处”。
二是土地红利。香港招商局为什么相中蛇口,要来蛇口开发工业区?首先是因为香港招商局在香港已经失去了竞争力,无法在短期内取得大的发展,不得不选择到深圳蛇口发展,以便降低成本,提高利润。蛇口离香港极近,蛇口与香港的经济落差却极大,在蛇口与香港之间有巨大的获利空间。雄心勃勃的蛇口人把握了利差机会,不仅赚了钱,完成了制造业的原始积累,还“偷盗”了现代工商文明的“天火”,打开了中国市场经济的“潘朵拉”匣子,这才是蛇口经验的关键。
袁庚主导的招商局当初准备扩大船舶修造业务,增加中流作业的能量。前者需要增设浮船坞,后者,需要增加驳船仓库,兴建集装箱码头,两者需求的都是场地。当时的香港,尺土寸金。香港中环的地价,每平方英尺15000元港币,价格之昂贵,仅次于日本东京的银座,郊区工业用地每平方英尺亦在500元港币以上。而与香港一水之隔的蛇口,土地价格几乎为零。
李先念大笔一挥就给了袁庚整个南山半岛,而袁庚核算了一下开发成本,只取其中的2.14平方公里。按照香港郊区工业用地每平方英尺500港元,约合每平方米5000港元的标准计算,2.14平方公里的土地价值10亿港元,按照当时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就更多了。在全球市场之外的土地估价几乎为零,纳入全球市场就可升值上亿,这就是最初深圳土地红利的巨大空间。
三是人口红利。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始于70年代,但是真正严格执行“一孩政策”是80年代的事了。在此以前是“人多力量大”,放开肚皮生。生于60年代、70年代的人在80年代得到了休养生息的好处,受到了比较好的基础教育,洗脚上田之后,稍加调教,就是难得的产业工人。农村改革之后,农民无后顾之忧,进城打工只要有现金收入就心满意足。对于他们的物质激励,是低至几分钱、几厘钱的计件工资。就是在蛇口,初期开发任务很重,为了打破大锅饭,鼓励运泥车司机多拉快跑,制定了“惊世骇俗”奖金激励制度:运泥车在定额之外每多拉一车,奖励4分钱!就是这四分钱,惊动了中国最高决策层,惊醒了端着“铁饭碗”吃着“大锅饭”的中国人。
一般而言,80年代至90年代初,深圳人的平均工资大约是香港同行的十分之一,是内地同行的十倍。制衣厂的熟练工,在深圳如果是拿500元/月,在香港可能是5000元/月,在内地则可能只有50元/月。1990年,深圳制造业工人已经100万人以上,按照平均年薪6000元计算(包食宿),100万打工人群至少为内地赚取60亿元打工收入,为深圳制造业节约近600亿元人工成本(仅仅是相较于香港制造业,如果与欧美制造业相比较,人口红利空间更是数以千亿计)。
2001年12月,中国加入WTO的同时,沃尔玛在深圳建立全球采购中心,每年采购金额150亿美元,深圳和中国价廉物美的商品源源不断送上沃尔玛在全球的货架。沃尔玛得以大幅降低成本,使其供应链在平坦的世界得到极大优化,屹立全球五百强榜首。与沃尔玛同时,麦当劳、欧姆龙、松下、三洋、家乐福、飞利浦等在深圳都设立了全球采购中心。
正是从这时起,深圳和中国开始赢得“世界工厂”的声誉。
当时新华社的报道说:“深圳现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圣诞用品生产出口基地,每年出口额超过20亿美元。美国人购买的圣诞树,每10棵中有7棵产自深圳。美国白宫所用的圣诞树,多年来均来自深圳布吉的一家加工厂。国际大型超市沃尔玛在全球销售的圣诞树全部由深圳提供。”
2006年12月19日《纽约时报》发表的一篇文章说:“深圳的成功得益于一个简单的公式:廉价土地、工作热情高而又顺从的工人和宽松的环境标准,这吸引了大批外国投资商。深圳1200万的总人口中有700万是民工,这与上海1800万人口中只有200多万民工形成对比,成了中国经济奇迹的一个真实和具有象征意义的心脏。”
2007年,中国“世界工厂”名声最盛的时候,在第一次产业革命中扮演“世界工厂”角色的英国,中央电视台举办了一个“相信中国制造”的论坛。伦敦金融城前市长白乐威说:“我在家里使用中国制造的微波炉,我在办公室里使用中国制造的复印机,就连我女儿穿的服装,也有许多是中国制造的。一位来英国访问的中国商业代表团的女成员曾经向我抱怨说,她曾用一个下午在伦敦购物,想买点儿英国特产送给国内的亲友,但她看中的商品,却都是中国制造。”
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的那一年,深圳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达到3527.8亿元。深圳制造囊括了34个工业行业,能够生产出上千种工业产品,三十多种产量居全国前列。其中,集装箱占全球38%,硬盘驱动器占全国50%、全球10%,计算机磁头占全球近60%,激光唱头占全球超60%,程控交换机占全国40%以上,基因工厂乙肝疫苗占全国51%,钟表占全球45%,黄金饰品全国市场占有量达70%……,连跟着深圳发展的邻居东莞也可以扳着指头,数着自己在全国和全世界的第一了!
规模经济、比较优势、全球化之于深圳的好处,就说到这里。面对世界,我们是拥抱、融入,还是仇视、排斥,已经不用我在这里好说歹说了。
底线6:拥抱互联网!
深圳一直被誉为“中国最互联网城市”,不仅是说深圳是中国乃至全球IT产业的制造中心,深圳拥有最完整的IT生产供应链。
深圳还是陌生移民大量超过本地原住民的城市,原住民的生活方式根本不值得新移民效仿;深圳陌生人年轻且数量庞大,他们骤然之间聚集在深圳,用什么方式来沟通和交往?当然首选互联网!这是马化腾的QQ在深圳大行其道,而在原创国以色列却乏人问津的根本原因。以色列人口稀少而文化渊源深远,用不着通过QQ来社交;
而忙碌且陌生的深圳年轻人却正好需要QQ这样的虚拟社交来满足内心的空虚。吴晓波的《腾讯传》没有写透这一点。
如果说老北京文化的技术基础是旧式的毛笔书写和刻板印刷,老上海文化的技术基础是近代报业、出版业、无线广播和电影留声机,那么全新的深圳文化的技术基础就是基于IT技术的互联互通。
抑制网络,对于其他城市影响不大,对于深圳,却是致命的。
深圳在大学、图书馆等传统文化基础设施方面积淀不多、级别不高,如果互联网方面也不得施展,那深圳简直就是束手就擒。
事实上,互联网技术也是中国赶超世界的捷径。可惜的是,很多时候,中国互联网是在自废武功。微博花在内容审核方面的成本已经使得微博运营无利可图;大量生产内容的个人网站关闭后,百度搜索引擎变得没有内容可搜,只能自己生产内容供自己搜索,这如何与谷歌竞争?微信公众号内容及其广告基本上都是自话自说,没有留出公开辩论的空间,这将导致社会意见分歧越来越严重,商业欺诈越来越容易。
互联网如果只有技术、没有内容,那就意味着互联网没有灵魂。没有灵魂、没有精神的互联网,意义何在?
随着智能手机在老人和孩子中越来越普及,老人日益成为家庭亲友群的意见领袖,知识精英相比之下反而显得张口结舌;孩子往往愿意为电子游戏付费,主流社会却不愿意为提升互联网内容买单,这是中国目下颇有意思的奇怪现象。
我们为什么害怕互联网?就像当年害怕报刊杂志、广播电视?我们为什么不能借助互联网成为中国新思想和新文化的高地?
底线7:不作恶,好商量!
深圳开埠以来,虽然也经历过争议,经历了风波,甚至有过怀疑和倒退,但是应该说,深圳是幸运的。38年来,深圳的发展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一骑绝尘。
深圳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萧条,没有经历过严酷环境的洗礼。这并不表明深圳永远都不会遭遇至暗时刻。
如前所云,深圳是得到了全球化的好处的,但是如果全球化一旦逆转、一旦遇挫,深圳的损失也应该是首当其中的。现在,深圳就处在全球化逆流的正面冲击之下,中兴、华为如果经不起这样的冲击,倒下的企业岂止是中兴、华为?
深圳以往承接的是国际制造业的转移,真正的科技创新都是基于基础技术的末端应用。香港科技大学李泽湘教授一度自得于粤港澳大湾区的这种产业定位,以为把末端应用做好就万事大吉、钱不少挣。大疆无人机就是成功案例。现在看起来,这种自信过于乐观了。
深圳接下来会不会经历萧条?会萧条多久?这还是个未知数。假如深圳突然经历大萧条,或者经历出乎意料的漫长萧条,深圳将何以自处?
历史上萧条与战争都是突然而然的。人们满怀喜悦奔向幸福,却与战争迎面相撞。近代日本何尝不想东亚共荣、繁荣富足,结果却将自己和别国拖入战争深渊。美国南北战争、欧洲一战,人们何尝不是嘻嘻哈哈走上战场,结果陷入绞肉机一般的残酷厮杀。
改革开放初期放权让利就可皆大欢喜的经济发展蜜月期已经结束了,商业竞争越来越激烈,贫富分化越来越严重,权力和资本越来越傲慢,社会欠账越来越多负担越来越沉。我们会不会因此深陷互害模式不可自拔?
记得我在2007年1月1日因特虎元日评论中就曾吁请深圳人多留意英国的历史,多学习英国人的妥协精神。英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生工业革命的国家,也是第一个遭遇经济萧条、经历贫富分化的国家。英国人没有回避社会矛盾,更没有激化社会对立,而是鼓励社会和解,鼓励贫富杂居,倡导社区睦邻运动,颁布济贫法,救济城市贫民。协商、妥协、和解、好商量,使得英国避免了激烈的阶级斗争,度过了经济萧条的至暗时刻。相反,法国就没有如此幸运。三个等级的人们斗得不可开交,革命、战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不作恶,不互害,放下财富的傲慢,放下权力的傲慢,好商好量,走过萧条,走过低谷,走向一个好商量的社会。这将开启中国历史的新局。
底线8:无梦想,不深圳!
一方面,我们可能要把深圳的事情、把中国的事情想得严重一些,这样做有好处;另一方面,我们不得不承认,深圳是中国问题最不严重的城市。只是因为深圳是中国的导盲犬,中国需要深圳的探索,需要深圳的试错,所以深圳必须把问题看得更严重,把问题的解决方案想得更长远。
谁来思想?谁来探索?
不要寄望于任何别人,尤其不要寄望于执掌权柄的人。权柄使人繁忙,使人无暇思索;执掌权柄的人,被利益相关者牢牢纠缠,喘息不得,动弹不得。事实上,任何机构、任何集团,都是有血有肉的个人在支撑。有血有肉的个人,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有担当,这个城市就有担当,我们自己独立思考,这个城市就有思想和灵魂。
不是因为这个城市好了,我们个人才好;是因为我们每个个人好了,这个城市才好。做好我们自己,这是第一位的,深圳梦,取决于我们每个人自己的梦。
所以,我很赞同民间来给深圳特区开生日庆祝会。我们不必在意特区生日会有多大排场,有多少人能到现场,我们只需在意自己以什么养的方式来参与对特区生日的纪念。
我记得我1991年第一次来深圳出差,住在上步区的新式小区里。小区干净整洁,一楼是商铺、工具房,围合成院子。院子里可以停车,可以运动健身。人行步道却是架空起来的,联通二楼的各家各户。这种设计现在园岭的很多小区还有保留,前两天我还专门去看了,现在看起来虽然有些老旧,当年却给我强烈的冲击。人车分流,水果摊、杂货摊灯光绚丽,果品摆放齐整。什么是文明?我以为这就是文明。我们为这样的文明而来,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吗?我们有为我们的后来者创造过新的文明景象吗?
所以,我想至少给我自己一个小小的建议:除了回顾我来深圳的第一天,我们还可以为特区庆生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譬如,为深圳特区38周年写一篇发自内心的文字!如果可以,每年特区生日,我都坚持写一篇万字长文,不一定发表,不一定很多人看,只对自己和自己的亲朋好友有个交代。
过有反省的生活,做有憧憬的事情,如果我们每个深圳人都这么做,都坚持这么做下去,何愁深圳被抛弃,何愁深圳无前途,何愁深圳走不出至暗时刻?
就是这样的想法,促使我在出差间隙,在酒店无电脑的小镇,辗转几趟摩托车找到一家小网吧,伴随着周围年轻人大喊大叫打网络游戏的声音,我写完了这篇《38年,深圳不可失守的8条底线》,仓促和错漏之处,还望见谅!不妥和不足之处,恳请留言指教!
深圳特区
祝你生日快乐!
2018年8月26日凌晨于粤东北回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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