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已有5年时间。作为中国改革国际秩序、参与全球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带一路”所激起的“涟漪”已波及全球。但同时,随着中国海外投资项目开始出现各种问题,以及中国与主要发达国家及周边国家的关系变化,国际舆论逐渐开始给一带一路贴上“称霸”、“新殖民主义”等标签。
无论外界风评如何,中国高层对“一带一路”的重视不曾减少半分。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日前出席推进“一带一路”建设工作5周年座谈会并发表讲话,再次强调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带给世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方案。为了在这一特殊时间结点对“一带一路”进行回顾与小结,记者为此采访了来自中、美、俄、日、马来西亚、巴基斯坦等不同国家的学者,谈谈他们对于“一带一路”的理解。此为系列访谈第六篇,访谈对象为美国蒙特雷国际研究院明德国际研究所、国际贸易与经济外交系主任、教授罗戈夫斯基(Robert Rogowsky)。

西方国家对“一带一路”多有质疑之声(图源:新华社)
中国所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历来不被美国等西方国家看好,担忧项目引发海外债务危机,指责中国利用“一带一路”的投资来宣扬一套与西方不同的价值观体系,怀疑中国正在建设一条“新的霸权之路,让所经过的国家都成为附庸”,甚至认为该项目制度不透明或被用来进行间谍活动。西方国家对“一带一路”倡议的“偏见”根源为何?在外界认为中国因面临中美贸易战等阻力因素,而不得不做出放缓步调的调整时,“一带一路”的前景又将是何种局面?
罗戈夫斯基他认为美国对“一带一路”倡议的质疑来自两个方面——在地缘政治领域称霸亚洲,在金融及政治领域存在高危风险,他建议美国更多参与到该项目中,因为“一带一路”或可成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
多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之初,外界便将此视为中国版的“马歇尔计划”,现今五年已过,美国主流或者说美国社会是如何看待它的?有没有变化?认为这是对美国全球霸主地位挑战的声音占据主流吗?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罗戈夫斯基:
很难相信“一带一路”倡议已经提出有五年之久了。在这五年中,中国在“一带一路”项目沿线众多国家进行了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尽管中美之间目前正在大打“关税战”,但大多数美国人仍坚定地对中美之间建立的、长达30多年的经济关系持乐观态度。
我所了解的美国人大都感慨于中国这一横跨欧洲及中亚的、具有一定风险的投资项目,而且认识到要想促进世界上部分地区的经济增长,在很大程度上迫切需要一种“马歇尔计划”。如果从挑战美国的霸权这一角度来考虑,“一带一路”确实是威胁美国的最佳形式;但如果从世界上部分地区对其需要程度来看,若是该项目可以促进当地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一带一路”则会广受欢迎。
只要“一带一路”倡议所带来的经济增长能够给沿线国家带来广泛的经济机会及财富,促进当地中产阶级发展,赋予居民政治权力,加强对环境保护重视,提升消费者及劳动力权益,增强这些国家在地区及全球价值链中的活跃度, 那么在我看来,“一带一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脱胎于马歇尔计划的成功案例。
多维:在这五年见,中国国内对“一带一路”的评价也呈撕裂状态,有人认为这是一项宏大的工程,但也有分析表示计划已很难推进,你如何评价这5年间该计划所产生的积极与消极影响?又如何评价它面临的挑战?美国政府会因为担心而做出调整吗?毕竟美国拒绝了这一倡议,站在了它的对立面。

美国将参与到“一带一路”的国家视为中国的附庸国(图源:VCG)
罗戈夫斯基:
美国对“一带一路”的质疑究其根本可从两方面进行阐释:其一,地缘政治,即该倡议似乎是中国在亚洲寻求霸权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确实是一项宏达的经济发展项目,但同时它也被视为中国经济实力向亚洲渗透的举措。
在美国人眼中,中国希望通过执行产业政策,将自身建设成为在所有尖端科技领域可和西方发达经济体相媲美的决心异常坚定。此外,中国将政治权力日益集中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一人手上的趋势愈发明显,而且尚未有任期限制。在此种背景下,随着“一带一路”参与国(即经济领域中国的附属国)不断增多,中国的影响力也不断扩张,这就不得不让外界忧虑于中国的长期地缘政治目标--称霸亚洲。
其二,中国对“一带一路”相关国家进行基础设施建设投资,但这些国家大部分都面临世界金融及政治高危风险,美国担心中国在这些国家的大规模投资,会让其自身有陷入到金融崩盘及经济混乱的可能,而众所周知一旦中国经济出现问题,也就意味着世界经济出现了问题。
多维:美国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最近宣布美国将拨出1.13亿美元的资金以扩大其在印度太平洋地区的经济交往,有分析认为这个策略意在给印太国家提供一个不同于“一带一路”倡议的选择,美国是否会将抵制一带一路作为自己的立场,“印太战略”的提出是否即出于这样的用意。
罗戈夫斯基:
我及我身边的很多人都认为,美国应该更多的参与到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中,如加入亚投行等。美国也许将在印度--太平洋地区的投资视为不加入“一带一路”倡议的补偿。
在亚洲及太平洋地区进行深度投资是符合美国自身逻辑的,蓬佩奥最近宣布的消息应该就是在这个逻辑下美国展示出的温和姿态,我个人认为美国在短期内仍然会继续在亚洲采取小规模的单独活动。
多维:当前的国际格局和秩序是自二战后形成的,带有很强的地缘政治意味,即注重霸权、武力及斗争,而中国的“一带一路”其实更多的出于地缘经济的考量,也就是帮助沿线国家发展经济,进行基础设施建设等,你怎么理解从地缘政治到地缘经济的变化?这会否成为未来国际关系的主轴?
罗戈夫斯基:
我想借用康纳(Parag Khanna)在其著作《超级版图:全球供应链、超级城市与新商业文明的崛起》一书中的精彩观点,康纳认为一旦人们彼此之间的联系与交流超越了阻隔沟通的地域及界限,那么功能地理的重要性就会高于政治地理,同理功能经济的重要性也会高于政治边界。“一带一路”倡议的潜在价值便是通过建设“一带一路”,为成百上千万人民创造获得财富的机遇,即在功能地理的层面上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制造机会。
“一带一路”可能成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也可能只是一个国家扩展势力的途径,也可能两者都无法实现,只是又一个失败的金融风险投资,而这一切只能由时间来解答。不过我所认识的美国人都在祈祷第一种假设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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