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百度贴吧时认识了一票朋友，其中有一个在漫画公司上班。最近被她拉着来做一部漫画的编剧。在她是希望最终能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而无须为人打工，在我而言却是工作之外非常有意思的体验。
我们的分工很明确，我只管写，朋友管线稿，她的一个同事（和她一样希望能不用为人打工）管上色，运营包给了她另一个新开了小运营公司的前任同事。
除了我都是圈内人。有时候他们说话会有让我插不上嘴的感觉。
先说写的感受吧。
四块任务当中，我的任务是最轻的，因为我每写一千字，都够朋友他们画一周——朋友说有时候一个人物表情就能让她修改好几个小时。然而写这种商业漫画剧本，和在网上随性地写网文差距还是颇大的。
国漫两大最赚钱也是最恶俗的题材，就是穿越和总裁。到任何一个平台上都会看见，漂浮在首页的人气过亿甚至十亿的全都是这种调调——朋友为了培养我的感觉，推着我去看了一堆类似的东西。穿越漫开篇永远是穿到一个苦命小白菜身上（没办法，起点够低才容易逆转），女主瞬间调阅寄主记忆资料，搞清楚所有的故事背景，然后开始逆天改命。总裁漫开篇则永远是灰姑娘女主在各种尴尬场合下巧遇霸道总裁且被错认，随后跟着霸道总裁开始各类狗血。
朋友说：“其实我也知道，如果求稳，最好是从总裁漫入手；可是我就是不相信国内的读者全都是喜欢这种烂俗套路的，我想试试原创。”而对这种网文套路毫无概念的我却发现，为了能有读者，就算原创也不得不往那些恶俗方面靠拢。所以，以下对话总是会有的。
“这一段怎样？”“……我们做的言情好吗！读者要看帅哥美女互动，谁要看不相干的路人甲啊，再说你写这么多人我怎么画啊！”“那就别画吧，这段我还不想删，你可以跳过。”“不要拆CP。男主和男二要一起。还有这段，不带感呀，看着没有被抓住的感觉。”“……”于是写了删，删了再写。随性所至想到哪写到哪是不可能了，现在是每写一段就要掉过头读，读了改，改了再读。有时候我读完了朋友接着读，甚至让运营读，虽然我并不对赚钱抱很大指望，可是谁叫这是以赚钱为最终目的的漫画呢。
接着是画。
朋友大概给我科普了一下。目前网络上的国漫以条漫为主——我想大概主要是方便手机阅读，以前很常见的页漫已经过时了。条漫一话大约要三四十格（亦即三四十个画面）。
画风是清一色的日漫风。这方面国漫要想另立门户真的会很难很难。日漫实在是渗透了几乎所有国漫画手的灵魂。这两天见到的特别热门的一个例外是小绿和小蓝，走稚拙画风和明媚忧伤四十五度角望天的小情调，颇为可爱。
虽然我们的作品走了古装路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严格遵守古代的任何dresscode。跟日漫类似，人的发型和眼睛颜色怎样都好，只要对比足够强烈吸睛，别的随他。所以我们的主角团队头发眸色都跟调色盘似的了。至于衣服……我自己都不知道算是哪朝哪代。不过考虑到仙剑轩辕剑里的主角也是一堆奇装异服，似乎也就没啥了。
朋友的画工是没得说的。目前我看到的最多的评论都是画风够美人物形象够美。这让我越发觉得人气不高是被我的编剧水平拖累了。然而朋友说不是。她认为剧本和画风都已经超过平均水准了，问题在于运营。
朋友本人在一个大公司任职，所谓大树下面好乘凉，有背后强大的团队支撑，她在公司里创作的漫画，人气排名从未跌出前十；然而出来单打独斗之后，我们的人气一直徘徊在几百名。
读者的反馈，化为一串数字和图表，被负责运营的那两位收集起来给我们看。朋友最重视的数据是国漫三大平台——腾讯，快看，小明太极上的数据。然而无一乐观。
“没有推荐位啊。可是也不能怪他们，就算他们要来了推荐位，我们也没人力能做到一周三更的。”所谓推荐位，就相当于google的置顶和边沿广告，乃是一个漫画能吸流量吸睛的关键所在。只要能被推荐置顶那么一周，有了足够多的收藏漫画的读者，后期就会有雪球效应了。然而三大平台的推荐位都不是轻易能拿到的，或者公事公办走人气评测，或者走后门去直接要。要来了推荐就必须更新得更加频繁，不然那推荐可是有欺骗感情之嫌。
而我们目前只有俩画手。
运营的妹子其实是相当努力的，三大平台之外的小平台的推荐位还是给要来了两个。她倒也试图过联系大平台——腾讯作为国内最大的漫画平台，负责管推荐位的人原本与朋友和运营妹子都有些联系。妹子说，两年前问她要推荐位时送个一两千块的礼就行；可这两年她胃口越来越大，这次妹子再去联系她时她暗示几千块已经没意思了，要送礼必须十万起跳。
“十万？难道我们要给？”“去她的，开什么玩笑，我们公司最火爆的漫画，二十几人的团队做出来的，一个月还收不到十万。再者这是贿赂啊，她敢收我也不敢送，万一暴出来，腾讯会封杀我们。”“那怎么办？”“不要推荐位呗，老老实实走排名。”……哪怕是漫画上传这种貌似简单的任务，做起来也是一点不简单。国内漫画是这么运作的，除非和某个平台签约独家，否则一概走广种薄收路线，需要上传十几个平台，然后零零碎碎这里收一点那里收一点。这些平台都有各自对尺寸、长宽比例的要求，有的平台要求每一话至少要多少格，有的平台要求每一话有封面。因此我时不时能看到运营妹子和朋友的交谈，从某一话挪两格到前一话，各种尺寸的画面切割，诸如此类。
刚刚开始的漫画，就是如此。我们的路还很长。我感觉自己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世界，跌跌撞撞地走着，这里有绿色头发的美少女，也有银色头发的帅哥，有妙语如珠的对话，有淋漓狗血的人生——然而这些都是表象，抑或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实质和最终目的是二维函数曲线、条形图和饼状图，是点击率和收藏量，以及它们背后的金钱。集最感性的想象与最理性的计算为一身，真是有趣的行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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