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8年3月以来，朝鲜调整对外战略，改善与中国、韩国甚至美国的关系，其速度之快令人应接不暇。在外界看来，这一位“80后”年轻人似乎正带领国家走出朝鲜核危机，开始迎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及其领导下的朝鲜会在困境下融入世界经济体系吗？这种预期甚至已先行波及中朝边境，位于鸭绿江入海口的中朝最大边贸城市丹东市，房价一度急剧攀升。从6月底至7月初，金正恩连续视察与中国接壤的新义州和薪岛郡，对外释放强烈信号。那么，这个被视为世界上最孤立的国家，经济究竟有多封闭，而它又是如何逐步迎接世界的呢？
中朝一水之隔，地缘格局加上历史渊源，让中国对朝鲜拥有无可比拟的现实影响力（图源：AFP）
中国角色
外界认为，朝鲜问题最终解决可能还要借助中国，放弃核武器如此，打开朝鲜国门仍然如此。这当然是有充分原因的。
对中国超过90% 的贸易依存度。来源于中国海关总署、全球经济指标（Trading economic）、经济复杂性研究中心（The Observatory of Economic Complexity，OEC）的数据显示，自有记录的1987年开始，当年，中朝贸易占朝鲜对外贸易总额的32.5%，与日朝贸易额相当。1993年中国大陆首次超过日本成为朝鲜第一大贸易国，占朝鲜对外贸易总额的30%。2000年中朝贸易占比约为20%，此后持续增长，只在2012年略有下滑。
2017年朝鲜的出口总额为18.4亿美元，其中出口中国17.2亿美元，占比为93.5%；进口总额为35.3亿美元，其中自中国进口33.3亿美元，占比93.3%。尽管对朝鲜来说，这意味将“损失”16.1亿美元外汇，不过也由此证实了中国之于朝鲜的地位，朝鲜对中国的经济依存度之高，几乎没有任何选择的空间。
从贸易构成看，朝鲜出口至中国的产品比例最大的是矿物产品，其次为纺织纤维、动物产品、金属等。而朝鲜自中国进口产品的构成则较为分散，占比最高的为纺织品，其次为机电设备、塑料橡胶等。
中国直接投资占比约三分之一。中国对朝鲜的直接投资增速远比人们想象的要迅速。从2003年起，中国发布对外投资年度报告，当年中国对朝直接投资增量仅112万美元。2009年朝鲜因为核试验受到制裁，中国对朝直接投资增量跌至588万美元。这一数字在2012年达到破纪录的1.095亿美元后急转直下。至2016年，中国对朝直接投资存量为6.116亿美元。当年数据显示，吉林、辽宁、山东、江苏是对朝直接投资最大的省份。
朝鲜外来投资存量2015 年、2016年数据暂缺，而以2014年的数据测算，当年中国对朝鲜直接投资存量占比大约为30.4%，增量占比则为30.8%。
劳务输出和旅游收入均严重依赖中国。正如上文所说，朝鲜每年对外输出数以万计的劳动力，分布最多的毫无疑问是中国。这些劳工在中国通常被严密地组织起来，从事餐饮、纺织以及建筑等行业的工作。由于地缘优势，中国东北地区集中了他们中的大多数。
另外，2010年4月12日中国正式将朝鲜列为中国公民出境旅游目的地国家。据报导称，朝鲜每年接待的海外游客中95%以上是中国游客，人数大约在1万至3万之间。而随着朝鲜局势缓解，有消息称中朝正在增加航空和铁路运力。目前，每天约有2,000名中国游客前往朝鲜观光。
当然，中国对朝鲜的影响绝非仅限于上述对外经济交往方面。在中国的国家战略中，朝鲜的稳定对中国来说至关重要。因此，在近70年当中，中国总是在朝鲜需要的时候向其提供援助，成为支撑朝鲜的重要力量。从金日成时期的动辄数十吨粮食、化肥甚至生活用品援助，到1990年中期大饥荒时期接近200万吨的粮食援助、燃油支持等，中国在朝鲜对外交往中一直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直到如今，中国不仅是朝鲜的经济和安全依靠，而且也为朝鲜提供了经济开放和改革的借鉴、参考。中国曾经不断示意朝鲜领导人改变态度，比如邀请他们参观中国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等。当然，朝鲜能不能接受中国的劝喻还需要金正恩自己的决断。
金正恩的战略转折
其实，自金正恩上台后，朝鲜的确正在发生细节变化。外界可能也低估了这位“80后”年轻领导人坚持既定战略的决心。在基本完成其祖父、父亲两代人确定的拥核目标之后，金正恩也正在试图打开局面。
2012年以来，包括进一步释放企业自主权、推行以家庭为单位分组承包制、允许地下市场解决暂时困境的“新的经济管理方法”开始让朝鲜国内经济出现起色，市场化的力量推动朝鲜加深对外交往。
2013年12月金正恩以贱卖国家矿产资源罪名处死姑父张成泽，被认为是对中朝共同开发罗先经济贸易区、黄金坪和威化岛计划的否定。但事实上，金正恩密集颁布了《经济开发区法》及其配套法规共计7部，并推行了更为庞大的经济开发区计划。
而早在张成泽落马之前，1939年出生、曾因主导“7•1经济管理改善措施”而被斥为复辟资本主义并遭保守派赶下台的朴凤柱，于2013年4月再度上台组阁，并一度成立了对外较为开放的经济团队。
2014年6月，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发布政令，将负责对外贸易的贸易省、专管吸引外资的合营投资委员会以及主管经济特区开发工作的国家经济开发委员会合并为“对外经济省”。对外经济相则由李龙男负责。据称，李龙男生于1960年，曾因引进俄罗斯250亿美元铁路投资而闻名。
2016年5月，朝鲜劳动党时隔36年召开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按照金日成的计划，它要在朝鲜实现米饭加肉汤时方可举行）。金正恩在会上首次提出，当前任务是切实执行2016年至2020年国家经济发展五年战略，全盘搞活经济。在2017年9月被普遍认为成功进行了第六次丰溪里地下核试验后，朝鲜劳动党更是在2018年4月20日举行的七届三中全会上宣布，“经济建设与核力量建设并举的战略路线的各项历史性任务圆满完成”，自4月21日停止一切核试验和洲际弹道火箭试射，“要高举《集中一切力量进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进一步加快我国革命的前进！》的战斗口号，大力开展革命的总攻、经济建设大进军”。
尽管金正恩强调“新的革命路线的根本核心、基本原则是自力更生”，但外界判断“新阶段政策问题”已经预示着朝鲜对外关系的转变。
正是在此背景之下，金正恩在“打扫屋子”后，于2018年新年开始转变对外态度。金正恩通过2018年3月、5月和6月连续三次与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直接会面，迅速恢复了与其最大支持者中国的关系；又通过平昌奥运会体育外交以及与韩国总统文在寅的两次“板门店会晤”调整了对韩关系；而6月12日金正恩与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新加坡举行会晤，则更被认为是开创性的。虽然朝鲜与其“敌人”的接触目前并未直接改善对外经济状况，联合国对朝封锁和制裁并未解除，但从整体来看，朝鲜已经渡过了最困难的历史时期。
在朝鲜与韩国改善关系的同时，据称韩国总统文在寅早已设计了宏伟的朝鲜半岛三大经济带计划，并将存储这一计划的U盘亲手交到了金正恩的手中。根据这一份计划，朝韩将打通军事分界线，贯穿开城工业园区和原来的金刚山国际观光特别区，东部沿海经济带将贯穿中俄朝交界处的图们江入海口，沿着罗先经贸区南下至元山，再到韩国的釜山港；西海岸经济带则从中朝最大边贸城市丹东、新义州，沿黄海海岸线南下，一直到韩国仁川港以南。一直以来，韩国的国情院、国土资源部都在模拟试验各种朝鲜半岛经济一体化的计划。
中国自2000年以来也一直力推东北亚区域合作和图们江次区域合作项目，其中中国吉林省已经启动了长吉图开发开放先导区建设。近年中国倡议“一带一路”战略，朝鲜也被纳入争取的对象。
一切都似乎准备就绪，接下来便是朝鲜如何接招，下定决心对外敞开大门。朝鲜至今依然在严守“自立经济”和计划经济体制。如果对比中国、越南等国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金正恩需要克服保守派力量的阻挠，避免像父祖辈那样因为忧虑政权受到冲击而犹豫不决和恐惧。
其次，朝鲜必须健全法制环境并提高政府信誉，以提升外来投资者的信心。再次，朝鲜的基础和配套设施可能无法通过“自立”在短期内显著改善，朝鲜可能被迫要在“主权”和利用外资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当年，中国以土地使用权换资本的做法其实已经被朝鲜所借用，这种模式恐怕只能扩大而非缩小。
也许，对于朝鲜来说，当前是一个内外部环境最为有利的时期，而归根结底，朝鲜的对外经济开放动力还是来源于朝鲜社会和上层的改革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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