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前期,堂哥拥有了他人生中第一台插卡游戏机,即俗称的红白机,从此我的童年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机子是堂哥的表哥从上海带来的,两百多元一台,外表由两部分组成,机座和手柄,手柄左右各一个,连着两根线,机座的中央有个凹槽,是插卡带的。那卡带四合一,有四款游戏,在电视屏幕经过片刻跳动最终稳定后,堂哥拿起手柄,选了“魂斗罗”,双打模式,游戏开始了。我无法详细说明人生中的这第一次,只觉得热血沸腾,两名持枪的斗士跳跃、射击,一切都是我所未曾经历过的。玩完后,我们又选了另外三款:超级玛丽、冒险岛和双截龙。整整两个小时,我们坐在电视前寸步不移,直到大人说眼睛要看坏了,强行关了游戏,我妈叫我回家,这才宣告结束。

任天堂公司出品的“红白机”,成为一代人的童年记忆。红白机
从那之后堂哥家摆放红白机的房间就成为我最常光顾的地方,但红白机玩来玩去是同个卡带,一个月后都打了通关,不觉有些厌腻。红白机的引人入胜,说白了关键就在卡带,当时市面上已流出数不胜数的款式,少则一合一,多则九十五合一,当时大碶街上只有供销大楼卖卡带,且贵得很,一盒一百块以上。我们放了学趴在柜台旁,那一个个黄色小盒子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迷人光泽。有一天堂哥说,一定要想法子买一盒新的玩玩。他想到的方法是偷他爸妈的钱,他爸妈是做生意的,一个铁盒子常年放着大把大把面值十元五元的纸钞,堂哥就靠着一次拿一点,一个月后硬是攒齐了一百二十元,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从玻璃柜台推到售货员面前,指着柜台里的一盒卡带说,给我那盒,三合一。
三款全新的游戏:松鼠大战、忍者龙剑坛、快打旋风。我们整整玩了两个多月,堂哥的父母没有发现小铁盒里的钱少了,每天拿五元十元,一下子是很难发现的。但有个问题出来了,有一天堂哥突然对我说,你来我家玩游戏,电费用我家的,卡带也是我买的,你不能总是这样占便宜。听到这话,我一时没回过神来,想不到他会跟我计较这些,当即就生了闷气,丢下红白机手柄,回家去了。两天后又没出息地来了,上回“松鼠大战”正玩到关键处,像卡通片看了一半,如鲠在喉,极其难受。因他的抱怨,不能不表示些什么,便带来了两张他之前一直觊觎的香烟牌,作为玩游戏的回报,他开心地收下,把手柄交给我。此例一开,一发不可收,以后我每回来都给他带点东西,最珍爱的几张牌和玻璃弹珠就是这样落入他之手,他变本加厉,发展到最后,以我所拿东西的多寡、好坏,来决定让我玩游戏的时间,比如一颗玻璃弹珠玩两关“快打旋风”,五张香烟牌玩五局“坦克大战”,到第三关、第六局,他就退出卡带。
到这一份上,我警告自己必须长点志气了,无法舍弃红白机,唯一的希望便寄托在爸妈也能给我买一台。但这是奢望,我知道他们不会这么做。出乎意料的是,机会突然来了。那天我爸从朋友家喝完酒回来,一个劲跟我妈唠叨,朋友的孩子多么聪明,这次考试又得了双百分(语文数学都一百)。我在一旁听着,插嘴说,双百分有什么稀奇,我也能考到。我爸醉眼惺忪看过来,说,你能考到?你能考到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我说要台红白机行么?我爸说,行,就给你买红白机。我说和堂哥家一样?我爸说比那台还好!

“魂斗罗”,红白机时代一款经典游戏,来源:游侠网
我不知道比堂哥家那台还好的红白机长什么样子,但这无疑是我现阶段努力的最大目标,于是动用全身每个细胞投入到学习中去。我天赋不差,只是玩心重,成绩一直在中游游荡,一旦专心学习,成绩上来是很快的。这期间,不时会想到堂哥家的游戏,立即警告自己,拥有一台专属于自己的红白机才是当务之急,就无需再看他的冷脸。有动力,什么事都好办,那段日子,我确实挺用功的。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考试,试卷发下来,拿到双百分,我从地上蹦了起来。放学后,以一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家,我爸正在烧菜,我把两张卷子摊开来,亮在他面前说,看,双百分!我爸说,嚯,考得不错。我说,什么时候去买红白机?我爸开心的脸色立即变成疑惑,什么红白机?他问。我一愣,你答应我的,考到双百分就给我买红白机。我爸更疑惑了,什么时候说的?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他绝不是赖皮,而是真的忘记了。我拼命催他回想,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说的,过了一会他说,或许说过吧,但你本来就该好好学习,考了好成绩就想奖励,哪有这种事,家里没有那么多闲钱给你买红白机,去你哥家玩玩好了。那一刻,我沮丧极了,丢下卷子,跑上楼。
我哭了一场,我妈喊我吃晚饭,我没理睬,我爸说,随他去,这么大人还这么不懂事!六点左右,堂哥喊我去他家玩。你好久没来玩游戏了,他说,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呀?我去了他家,打开红白机,看到熟悉的画面,低落的情绪稍许缓和了些。那天堂哥让我尽情玩,魂斗罗、冒险岛、快打旋风、松鼠大战,一个个通关,没提拿东西来交换的事。但玩了一会,我就失了兴趣,不知为何,我再也找不到曾经的乐趣。
过不多久,人民南路“国安花圈店”旁第一家街机厅就开了,我渐而迷上了这种不管从制作画面还是打斗场景上都更为精致的大型游戏。直到最后,我都没有拥有一台专属于自己的红白机。

风靡一时的街头游戏机,来源:中关村在线
街机
九十年代后期,确切地说,是1998年,小镇出现了第一家电子游戏厅,地点在人民南路“国安花圈店”旁边,游戏厅怎么会开到花圈店旁边去?不知道。它给小镇生活带来的最大影响是,孩子们都沸腾了。那时我正读初中,我们的初中很奇怪,要读书的同学和不要读书的同学严重两极分化,前者后来都考上省重点高中,后者连职高都上不了。我游荡在中间地带,努一把力,是能争上游的,但在1998年,我堕落了,因为那家电子游戏厅。
我第一次跨进游戏厅的门是由着一位同学的带领,他比我高一年级,是位最不要读书的主,旷课什么的是家常便饭,时常打架,校方没把他开除算是个奇迹。他为人非常仗义,和我的关系又好,校内有人找我麻烦,他会为我出头。那天,放了学,他问我想不想去游戏厅玩玩?我当时已知道有这个新鲜事物在,还未去过,就说想。跟着他往“国安花圈店”那边走去,只见正门挂着两块棉帘子,逼仄寒酸,毫不起眼。那同学向我眨了眨眼,带我从墙边的一条小弄堂绕到后面,经过一个场坪,闪进一扇铁门,里面的场景可够让我大开眼界的。跟篮球场差不多大的场地上,靠墙整齐地摆着不下二十台游戏机,每一台有上下两部分组成,上部为显示屏,兜着个边框,下部为投币箱,崭新的。这里的人也分两部分,其一是社会闲杂人员,梳着那年代流行的中分头、三七开,抽着烟,流里流气的。其一是学生,三分之二以上都背着书包,围在游戏机旁,眼睛盯着显示屏,流露出比上课专注一百倍的神情。那同学很慷慨,请我玩,拿出一元钱,从柜台处买了六枚铜板,分了三枚给我,我们便开始寻找好玩的机子。
我在一开始是菜鸟级别,人群中排了半小时队,终于轮到,一款叫“街头霸王”的格斗类游戏,连投币口都找不到,投了币,由着旁人的指点,选了角色,等待开战。坐我旁边的是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胸口和游戏手柄齐平,两手挂在面板上,我想这样的家伙总不至于太厉害吧。结果,对峙片刻,一开战,他连连出招,不到一分钟,就把我满血KO。输得这样惨,是我没想到的,但游戏带来的激动却使我久久无法平静。
从那以后,我便中了街机的毒,这并非危言耸听,你想,当时我所接触的都是“红白机”,魂斗罗、超级玛丽、冒险岛什么的。街机的像素清晰,人物立体,技能多变,格斗时,玩家如身临其境,种种乐趣是无法形容的。自我第一次进街机厅后,读书便无所用心,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奋笔疾书,我的注意力往往飞离课本,遨游到游戏厅的显示屏上,掌控着角色,与别人对战。幻想中,我的技能出神入化,绝非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所能抗衡,有一次,想象自己战胜了所有的玩家,所向披靡,接受来自四面八方崇拜的眼神的关注,这种荣耀感是读书无法给予的。
我开始频繁地出入街机厅,不能总让那位同学请客,玩游戏所需的钱便成了紧要的事。那时我每天的零花钱是三元,刨掉早餐和中餐,顶多剩下七八毛,远远不够买六枚铜板,动足脑筋,于是实施了平生第一回偷窃。我偷的是父亲的钱,他睡觉前会把脱掉的外裤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记得那晚是周末,我被允许看电视,九点左右,房间里传来响亮的呼噜声,我蹑手蹑脚挪到沙发前,用两根手指拈起裤子,伸进裤袋,一摸,抓了一把一元硬币,慌忙跑上楼。后来查点,总共是六块,放在枕头下,战战兢兢,半夜没睡好。接下去的两天也是提心吊胆,生怕被父亲发现,到第三天,东窗未事发,这才大起胆来,叫那同学去游戏厅,大手笔请了一回客。
为了玩游戏,这是我做的第一件出格的事,第二件是想尽一切办法逃课。
我不知道现在的初中生若想请假需要怎样的手续,在那时是颇为宽松的,和班主任说个理由,只要不是太牵强,一般都能批准,最常见的是生病,把肚子一捂,装出一副晕乎乎的样子:“老师,我身体不舒服,下午想请假。”班主任就放行了,因彼时没有手机,老师不可能去和家长证实。我谎称生病的次数是很不少的,有一回,是真生病,得了急性湿疹,两片嘴唇上下都是疱疹,奇痒无比,坐在课堂,突发奇想,这不是最佳的请假时机吗?上完一节课,和班主任请了假,自然顺理成章同意。回到家,奶奶用土方法给我抹了蓝药水(奶奶已经去世,我很想念她无微不至照顾我的那些日子),整个嘴巴抹得犹如倒翻了深蓝色的颜料瓶,惨不忍睹。但我没打算安分守己在家休息,扭头径直去了游戏厅,这就惹上了大麻烦。
我没意识到,在那会儿,母亲其实已经对我起了疑心,几个月来,我的成绩直线下滑,每天到家都很晚,说留在学校做作业,次数多了难免靠不住。母亲是知道人民南路开了家游戏厅的,也曾正儿八经问我有没有去过那地方,回答没去过,她千叮万嘱不能去,若让她发现,是决不轻饶的。那天她担心我的病情,和单位请了假,回家吃了中饭准备来学校看我,不料遇见奶奶,听说以上的情况(“小雨刚刚回来过。”奶奶说),早已猜到八九分,猜到了我可能去的地方,就来寻找——这些都是事后得知的,当时我噘着两片蓝嘴唇,忍受疱疹的侵扰,一边兴致勃勃地坐在街机前玩游戏,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看我的奇怪目光,至今无法忘记输掉一局格斗后,抬头看到母亲从游戏厅正门走进来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母亲揪住我的耳朵,将我在众目睽睽下带离游戏厅,我听到那些玩家们嘲笑的声音,觉得丢尽了脸面。回到家,母亲狠狠揍了我一顿,边揍边说:“现在好了,学会撒谎了。”“现在胆大包天了。”“会逃课去打游戏。”“我养你这么大,要你好好读书,你给我这样的回报么!”她是用扫帚柄揍我的,用扫帚柄揍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可见对我管教之严。我被揍得大哭,十来分钟后,许是累了,她放下工具,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那地方。我说再也不去那地方,再也不去了。
我是真的下了决心,自己也意识到再这么下去肯定完蛋,街机是个害人的东西,跟毒品差不多。学生,再怎么也不能荒废了学业,当天傍晚,把口袋里剩余的三枚铜板丢进了岩河,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新华字典。现在想来有些好笑,为了立志,何必非得买一本新华字典呢,但也并非虚张声势,从那时起,足有半年时间,我确实充当起一名用功的学生角色来,甭说游戏,连电视也不看了,成绩一下子上去了,那是初二的下半学期。用我们班主任的话说,若能保持这股势头,明年很有可能冲刺重点高中,结果,使我功亏一篑的还是那位同学。那天放学后,他等着跟我一起走。路上神秘兮兮地说,要去玩玩吗?我问玩什么?他说,游戏。我忙摆手说不去不去。他说,去吧,最近新到一款游戏,火得不得了,特好玩。我又摆手说,不去不去。他说,就玩一会,你这么多时间没玩了,当开开眼界,不骗你,真的很好玩。人这东西有时就这么奇怪,有些东西放下许久,却扎根体内,一旦有个契机,便能死灰复燃。在他的一再敦促下,我的定力慢慢瓦解,一个念头升起:没事的,就玩一次,没事的。
就这样,我又进了久违的游戏厅,一切都没变,这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唯一变化的是,一元钱只能买到四个铜板了。同学口中特好玩的游戏便是:拳皇,这是一款比“街头霸王”更经典的格斗游戏,人物有“连技功能”,能施展大绝招,角色设定也愈发臻美,草稚京、八神庵、不知火舞……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都有个性。总之我一碰到就迷上了,迷得更为彻底,对游戏的喜爱经压抑后,来了总爆发,势头之猛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钱有积蓄,不成问题。我玩得忘了时间,同学催了两次,说该走了,我说再等等。到后他先走了,我玩光口袋里的所有铜板,一看时间,七点半了,这才如梦初醒,走出游戏室。
外面已漆黑,飘起了小雨,小镇的街道在街灯的柔光下,蒙上一层晕黄的薄纱,街树绿油油的,垂着茂盛的叶子。行人打着伞、穿着雨衣,行色匆匆,我小跑在夜晚的街心,鞋底溅起雨水,不一会,头发就濡湿了。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润的水汽味,十来分钟后到了家,原本这时间,我家刚吃完饭,庭院里该是灯火通明,如今却漆黑一片,母亲不可能没等我回来就上床睡了。走进家门,打开壁灯,没人,进了客厅,吓我一跳,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全身笼罩在从外透入的壁灯光中。我喊了声妈,她看了我一眼,问这么晚在干什么?我脱口而出说去同学家做作业了。母亲目光直直地盯着我,问:“真的?”我打定主意,说:“真的。”为增强可信度,加了句:“不信你去问。”她这才移开目光,站起来说:“妈相信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撒谎,去吃饭吧。”
吃饭时,我的情绪沮丧极了,不知为何,就像吞了一条鼻涕虫。以后的几天,这种别扭的情绪挥之不去,心里空落落的。
从那之后,我再没进过街机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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