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十几名铁路学校的毕业生,分配在新组建的铁路电力工程队。队里包括第一条电气化铁路兴建时,沿线招收来的农转工人员,地方招收的社会青年,铁路职工子弟。还有新签合同的十八九岁的农村孩子。

定州老干部活动中心电气化局一公司五段四队驻地(摄于1994年)
标语口号贴在队部的墙上,和驻地门口,马路两边的大树被当做旗杆,中间悬挂着像旗帜一样高高飘扬的条幅,离驻地数里之外还有贴了黑字的横幅。诸如“大干三十天争当电气化排头兵”“电气化某处某队向您致敬”……
我们的工作笼统说就是修铁路,但具体并不是铺设铁轨,而是在原有的铁路沿线架设高压电网,先行勘测,再人工挖坑,挖沟,组立十二到十五米的电杆,安装合架绝缘子,架设导线,放电缆,等等工作。天上地下一起行动,之后,等待送电开通,就算完成使命。再迁移到没有被改造的铁路站点附近,继续重复以上的工作。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不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我们的常态。一位西南交大的大学生坚持了半年之后回家探亲,从此杳无音信,连档案一起丢掉,再也没有回来。
“远看像拉练的,近看像要饭的,仔细一看,是电气xx架线的”。这句自嘲的顺口溜惹得一阵哄笑。张卫国边说边面无表情踢踩田间冻得硬梆梆的土路往外走。黑色条绒棉鞋开了口儿,整个脚面刷地甩出,又刷地抽回鞋里。他旁边,跟着十来个伙伴,呈扇子面散开,黝黑的面孔,扣着黄色安全帽,拎着脚扣,抬着大绳,挎着工具袋,肥大的蓝工服罩得身上鼓鼓囊囊。他说有次出工,嗓子干得冒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好容易见到一个小河沟,捧了水往嘴里送,能看见水里红色的小虫子,一弓一弓,活的——但是渴急了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的讲述我们后来都有体会,献身电气化事业也不再是豪情万丈的理想,而成为残酷的现实。大家一起,在夏日炎阳下拽着电缆不停地走。在冬天上杆作业灌一肚子西北风。紧线时将身体拉伸得几乎和电线平行,手指冻得不会弯曲。走区间,蹚庄稼地。最恐怖的是在隧道里干活儿,电钻冒出白烟,墙上晃动着巨大的人影,不确定什么时候就会开过来一辆火车,你得快速躲到待避洞……
队上领导能为职工做的就是尽量改善伙食,丰富业余文化生活。老工人用来安慰新工的一句话是,“电气化除了不发媳妇什么都发——好好干慢慢熬吧。”然而年轻人精力旺盛,惹事生非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村子里经常停电。工人们弄台发电机,突突突震响,院子里又亮起来了。摆张桌子,食堂打来饭菜,一圈儿拼酒猜拳的赤膊大汉,常常喝到很晚才散。学生娃也跟着喝酒,听笑话。有一天,张卫国喝多了,口头语带出来,惹恼了新来的技术员。技术员长得很帅,像个阔少,爱照镜子梳他一丝不乱的郭富城头,白天将睡袍搭在绳子上晾晒,和工人们彼此看不大顺眼。走过来让他讲文明,一言不和,桌角儿坐着醉醺醺的老郑跳起来大巴掌抡了过去……几个人一起动手,连看热闹的学生也跟着上了,拉架的,助威的,打太平拳的,桌翻椅倒,场面混乱,高个子技术员被打得跑出院子,不敢回来,回来再打。大家正在宿舍里听卫国讲原委,外面喊一嗓子:“卫国——”跺着脚追出去,又是一顿暴揍——打三回,跑三回。惊动办公室,司机小邢和队长又拉又劝,才罢了。来电了,柴油发电机停了,院子里忽然安静。
同学阿德回家悄悄办调转,托我照顾他养的两个月大的小狗笨笨。我和同宿舍的王华结伴去门口小卖部买零食。不大工夫回来,见小狗趴在墙根儿不动,抱起来看,肚皮下一滩血迹,已经死了。大太阳白晃晃的,瞥见对面窗台下蹲着的张卫国,一只手呼噜脑袋,一只手按着胃部,面前地上有支气枪。他愁眉苦脸,在那儿嘟嘟囔囔解释,说他瞄准小狗虚试枪法,以为打不着,谁知道一枪撂倒了。我气愤得一句话说不出,噙着眼泪开门进屋。
擦黑儿,有人喊我,说他们要炖狗肉。跑出去看,院子中央架起个三脚架,放个破搪瓷脸盆,底下烧着热水,有人揽着笨笨预备剥皮。顾不得害怕,我一把夺过笨笨的尸体,咬牙切齿地咒骂。然后托着小狗乱走,撞出大门口,有同学跟着出来。驻地外面另有一处院落是材料库,在两个院子中间的土坡上,我刨个坑埋了小狗。
第二天出工,班长让我和张卫国一组搭档,他上杆操作,我在地面给他系瓷瓶,递东西,他用吊绳摇晃着拽上去——干完了,一步一蹬往下走。我敛了工具往80米外另一棵电杆去,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一个上午下来我们走了七根电杆。装好最后一组绝缘子,他在电杆顶喊一嗓子,“OK——”我便收拾东西,还是不说话。等到了集合地点,郑师傅和组员们嘻嘻哈哈打闹,才发现其他几组只安装了三四组,张卫国咧着大牙笑。
张卫国比我大不了一两岁,初中毕业扔下书包就被招到铁路上班,工龄三四年了。个子小人也瘦,看起来精灵似的,和他一起调来的几位师傅都拿他当小孩护着。刚到涿鹿的时候,女工九个人住大宿舍,后来重新调换,要求男工让出双人间给女工,我和王华分到他住的那间,他不愿意搬,别人都拿他没办法。我跟他递好话儿,喊师傅,喊得他脸红不好意思,才给我俩腾地儿。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南方,再后他调回了家乡。他孩子两三岁的时候还到定州看望大家,蹲在台阶上和我聊天。

鹰厦铁路,又称鹰厦线,是中国东南部地区重要的铁路干线。
1990年深秋,鹰厦线。我们住在光泽大旅社。新任副队长姓苏,带着大家到旅社兼营的饭馆聚餐。三张大桌子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南方菜要么放很多辣椒,要么甜腻腻。炒田螺,炒芋头,红的绿的辣椒盖满了盘子,辣得我头发跟水洗了似的。蛇一样的蟮鱼被厨师用刀尖戳在案板上,利索地一划一扥,随手扔进旁边的空盆。那盆底的搪瓷磕露了一块,“建设四化”变成了“建设囗化”。刺啦一声,下了油锅,辣味四起。食堂没有建成之前,我们在那里吃了大约一个多月。
苏队长很快和大家熟悉起来。没几个人真正怕他,挨了训的小工人嬉皮笑脸,倒像是得着了表扬。外出施工,看不出哪一个是头头儿,司机旁边坐着的也许是个小合同工,队长却挤坐在敞篷车斗儿里和一堆人说笑。到了工地,队长腰里挎着个步话机,系好安全带,先上杆操练——没有谁觉得不应该。闲暇时,一起打羽毛球,兵乓球,甩甩扑克,脸上贴满纸条。你说队长无事忙,他也不生气,大眼珠子一瞪自己先笑起来。偶尔来队里办事的兄弟队队员,看到大家乐呵呵拿队长开涮,羡慕得不乐意走。什么样的领导带什么样的兵。他手下的工人白天吵翻天,晚上还是会坐在一起喝大酒。
上级派演讲团来队里巡讲,苏队长说,我们队里哪一个都比他们宣传的先进人物强,要学习先从咱队里学起。请演讲团到旅社老板家开的饭馆大吃了一顿,嬉皮笑脸让演讲团团长把发票带给上级领导,报销。考四级电工本的,仅限于我们十几个参加工作时间不长的学生。是开卷考试。苏队长和王师傅说,还得实干,不出去跟着练,啥时候也成不了工程师。大家听说,都笑嘻嘻王工、李工的乱喊乱叫,旅社老板听了,信以为真,毕恭毕敬地跟着喊。苏队长大乐,听起来好像住在皇宫里。
旅社门口有家录像厅,一层是个杂货店,二层放录像。门口有个小黑板,写满花花绿绿的节目预告,什么《英雄本色》《天若有情》……工作之余,苏队长包场请大家看录像。看着老板将砖头样的录像带塞进放映机里,我觉着很神奇,那时候刚有方便面,阿雯掩着嘴跟我说那录像带像两块面饼。赶上放恐怖片或者太让人脸红的言情片,我和阿雯都坐不住,嘀嘀咕咕起身往外走。路过一楼办公室,门开着,室内亮着灯光。原来苏队长早一个人悄悄溜回来,买了芦柑、小金桔,使劲儿往嘴里塞呢。看见我们,只顾了拿手比划,等咽了口里的,才说,快吃吧,一会儿狼来了……那时候,在北方,只有春节才看得见芦柑,也不能随便吃,串亲戚才买,金桔根本没有。
四川厨师瘸小李找了个临时女友,带回宿舍,谁知是野鸡。不给钱打发不掉。小李是合同工,工资有数,奖金不多,每月伙食定量五十元,却比我们工人少得多。破了财,伤心懊悔心疼,偷偷儿抹眼泪。可同宿舍的老汉怪他自找的——贴饼子刷锅——自磨自,不肯借钱给他。这事儿被苏队长知晓,大为恼火,堵住小李门口连吓唬带骂,要拉女子去见警察,那名女子自知理亏,不敢再纠缠。小李后台很硬,也被队长辞退了。
1992年夏末,河北迁安。大秦二期工程进入紧张施工阶段。工人们常常清早出去,下午六七点钟才回来。回来食堂打点儿饭,胡乱吃完,便开始准备第二天的用料。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很晚,哪儿有功夫娱乐,全免了。有新工打算歇礼拜天,遭到女工嘲笑。工作艰苦,有人熬不住了,想辙逃避。“家有事速归”的电报风一样往驻地刮。开始谁请假放谁,后来领导觉着不对劲儿,不谁了,索性连电报都压下来。无意当中扣了一封真正的急电,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老朱没能见他父亲最后一面。
老朱有些文人气质,围棋下得非常棒,爱写诗稿,投递出去,多有命中。他的工作是前期勘测,名副其实的工程师。出去几日,回来时常兜带些毛豆花生什么的,打问他从哪儿买的,随口说,野地里摘的,野地里多的是……
老朱的妻子挺漂亮的,我们都见过。来了,同宿舍的人就得让地儿。他不想给人添麻烦,可是又忍不住想家。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脑,只能写信。他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不知写什么。我出黑板报时用过他的诗。见到了就当宝贝留着,留着留着就丢了。
老朱见我走进来,说送给我一首诗,写完自顾自走了。桌子上果然有几行字,平展的活页纸上,那些天蓝色钢笔字有点儿扎心。
好女不嫁外地郎,
一年四季守空房。
有朝一日回家转,
还得给他洗衣裳。
夜空里传来一声怪腔怪调的吼叫,不知道谁又在发情,”让我一次爱个够……给你我所有……我的黑夜比白天多,不要太早离开我……
1994年初冬。一天夜里八点多钟,阿辉带人去清风店火车站开挖电缆过道沟,埋设过道管。白天施工影响行人车辆,只好晚上行动。天上星月全无,冰凉的雨点儿打在脸上身上。几个人迅速跑到汽车火车平交道口,快速挖掘,又快速掩埋,放哨的“兵”一声呼哨,几个人立刻撤离,道路恢复原状。执勤的警察谨慎地巡视过来,以为是坏人。阿辉赶快解释是怕影响路面正常通行。警察大为感动,主动帮他们用大手电照明,提醒行人不要靠近。
深夜十一点,收队回来的阿辉吃着才煮熟的大白菜和方便面,给大家讲刚刚的特别行动。阿辉如今已经习惯了不分昼夜的工地生活,将他崇拜的鲁迅先生深埋在心里了。他说从没吃到过这么香的白菜,疑惑建广哪里弄的,贼香贼香的。小建广嘿嘿地笑——驻地紧邻靖王坟,围墙外面是菜地,小建广跳墙头过去偷了两棵大白菜,刚被王师傅训斥。白菜放在锅里白水煮,还没有吃到嘴里呢。
1995年,定州、保南、阳原三处同时施工,北京延庆工点施工人员迁往秦皇岛方向,人员分散开来。各分队之间展开劳动竞赛。团支部开始筹办油印小报,三队的小报《黑小伙》和我们的《小草》相映成趣。

连接北京与香港九龙的京九铁路,于1996年通车运行。
1996年9月1日京九铁路建成通车,为双线电气化铁路,电力机车牵引。虽然是兄弟单位承建工程,但是这个消息仍然令队员们兴奋不已。
1997年六月,连阴天憋着雨。2班的班长长宏起身背起工具兜子例行公事,去变电所做线路检查,他徒弟要跟着,长宏说不用了,他自己过去看看,没事儿,一会儿就回。食堂叮叮当当剁馅儿,蒸包子。眼瞧着快五点了,还不见长宏回来。他徒弟跟着几个人出去找,惦记着回来捎瓶酒一起喝。
变电所里静悄悄,一根根杆子站得笔直,蛛网似的线路密布着,拐过两排变压器,也没找到长宏。几个人有些发蒙,猜测他可能的去处,闪眼看到地上两台机器中间,趴着个人。三步两步跑过去,长宏粘在一排线路上,颜面黑紫,胸口的工服焦了一大块,赶快停了电,抬他出来,按压胸部急救。人已经不行了。有人跑回去送信,他媳妇阿雯喊着他的名字疯了似的往他身上扑,四五个大小伙子都拽不住。
出殡那天,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许多人从外地赶来为他送行。京郑线留下他的汗水,也留下了他的命。那个憨厚的长宏,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21世纪初,总公司改革,成立项目部,工程队编制不复存在。阿辉、老弟去了伊朗,我和几名女工离开四队分配到第三产业,服装厂,可巧的是苏队长已经在服装厂当厂长,阿雯被照顾分了住房,调去材料厂上班。男工们分散到西藏、安徽、上海等地,城建、轻轨,也有项目,有的升官发财做了新的领导,有的还继续留在各个工点,成为技术骨干,带新工……生活在继续,这些人的鬓角也渐渐染上了岁月的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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