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中国言论状况一直是海内外颇为关注的话题。过去几年,由于中国言论管控日趋收紧,这种关注及其引发的争论就更多了。前不久香港端传媒刊发了一篇重磅文章《全面审查时代:中国媒体人正在经历什么?》,以20多位受访者口述的方式还原了中国媒体人所遭遇的言论收紧,得到了大量媒体从业者的共鸣。

中国的言论管控并不能做到无孔不入
应该说,端传媒这篇力作尽管读后给人一种悲观、灰暗之感,却也是实情。在不少人看来,尽管过去几年中国政治积极作为,推行了以“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第五个现代化”为总目标的全面深化改革,但与之严重违和的是,言论管控持续收紧,各类管制措施接连不断,公共讨论空间遭到严格审查,删帖、封号的情况可谓屡见不鲜。正因这样,即便一些人能理解在国家转型的过渡时期维持必要的言论管控有其现实需要,但今天的管控收紧显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至于一些本就不认可维持必要言论管控的人,他们的悲观之情可想而知。甚至有人因为心灰意冷,将中共历史教科书里批判晚清思想禁锢的万马齐喑用来隐喻当下。
那么,时下中国的言论状况到底是什么状态?是一些人所理解的严重缺乏言论自由甚至堪为万马齐喑吗?其实未必,尽管今天中国言论状况不容乐观,但尚未恶化到万马齐喑的程度。当然,无论是从国家进步和时代发展的需要来看,还是从人性对于自由的向往来说,中国都应该走向有序开放,绝不该再重蹈前人的历史教训。
言归正传,时下中国的言论状况可从两个维度理解。一个维度是基于公开的官方禁令、管制和无处不在的自我审查。从过去几年出台的大量管制措施,无论是一些学校课堂陆续开始安装的监控探头,还是愈发严格的图书出版和新闻审查,抑或严格的互联网舆情监管,都在说明言论管控日趋收紧。在此高压下,绝大多数媒体人和知识分子都学会了自我审查,他们的焦虑极为普遍。倡导言论自由的国际组织亦佐证了这点。比如,2018年无国界记者(RSF)在其公布的180个受调查的国家和地区里,中国大陆的新闻自由指数位列榜单第176名,保持全球倒数第五。
另一个维度是从中国国情出发。近期国际知名汉学家、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总裁彭轲(Frank Pieke)在接受端传媒专访时,提出了一个值得玩味的观点:“以我对中国的多年观察,中国是一个如此庞大的社会,中央政府所说的和实际正在发生的,往往有着很大不同……中国政府的体制力量看起来要比西方强大得多,但每个地方政府实际都有自主权,要让它们都实施特定的政策实际非常困难。西方人越来越多地误把北京所说的当成现实——但大多情况下,它们只是一个期待、一个议程,而不是现实。”话可谓一语中的,契合中国实情。多数人在分析中国问题时总是容易将注意力集中到官方公开的政策和表述,至多加上佐证自己观点的一些现实案例,却可能忽略中国是一个极庞大的国家,管制从来都不可能天衣无缝。具体到言论管制层面,过去几年言论管控的确在不断收紧,可至多是审查重点敏感议题和重点敏感人物,即加州大学政治学者玛格丽特·罗伯茨(Margaret Roberts)所总结的孔隙性审查理论,却永远不可能覆盖到所有人和所有角落,因为那样的人力财力成本是整个国家都不可能负担,代价更是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中国改革开放和国家发展同样需要不断走向开放。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年,过去40年的发展史其实亦是一部不断走向开放、多元的历史。这既是时下中国最大国情之一,更是中国改革开放取得巨大历史性成就的主要原因。只要中国人不愿意回到文革,只要中国人还希望继续发展,那么有序开放便是必然出路。既然如此,尽管过去几年言论收紧令许多人感到窒息,但因为改革开放大局尚在,所以还是有一定的开放空间,还是能经常看到各类有司难容的信息传播开来。在这一点上,近年来声名鹊起的自媒体就是重要例证,虽然删帖封号形同家常便饭,但不少自媒体已经习惯与监管部门玩捉迷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综上所述,时下中国的言论状况虽然很不自由,但也不至于万马齐喑,还是有一定空间,处于并将长期处于宣传管控和言论开放的持续张力、博弈之中。正因这样,宣传管控和言论开放的持续张力或许才是今天中国的言论图像,这既折射出中国的复杂性,不可简单化,又说明未来如何走,将取决于管控和开放两种力量的博弈。但无论如何,中国为政者都应扭转过去几年言论收紧的态势,即便是为了秩序稳定考虑,也应尽可能缩短过程,消除世人疑虑,让整个国家走向有序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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