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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课,不是那么容易取消的

“中国新闻周刊”公众号,近来发出一个贴子:《为什么大学里总有些没啥用的课,能取消吗?》,这里不关心原文出自哪里,只拿来讨论。文中的主要论调是“老师还在用几年前的课件讲课,上课方式就是看着课件照本宣科”,认为教学的内容早也跟不上时代潮流了。随后文中又把“重科研、轻教学”这一流行了十几年的观点又说了一遍,又说在管理上“学校对教师授课过程的监督不够”,教师没有改变教学方法、责任心不足。看完此贴,我很感慨。我始终认为所有这些观点在最近一二十年根本就没有任何创新,老声常叹,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无论是把矛头指向教师或者教学管理部门,都是鼓励最终把鞭子抽在教师身上,因为教学管理部门需要加强 “对教师教学过程的监督”。

上述论断是目前唯一“政治正确”的理论,任何对其质疑都会引来大批反对者。如果我国古代孔老夫子那时天天有人去监督他怎么执行教学过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还能成为伟大教育家吗? 所谓的为人师表,变成了被人监督下的为人师表,教师的威信扫地了,尊严没了,学生还怎么信任他、尊重他?学生把教师们的付出当作了一个在学校的打工者应做的事,君不见现在的很多学生不敬畏大学老师?很多学生理直气壮的给老师打电话要分数,他们还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明他们多么不容易、多么有资格。使他们更多敬畏的可能是官员,是有钱人,是名人,是网红。

就现在的大学教育,说实话,那真是一塌糊涂。学生明目张胆的抄袭作业,几乎是绝大部分学生都这样干,但是老师根本就不敢让他们有太多人挂科,因为学生要给教师评教!你不让他们及格,你成为了他们眼中的变态老师、精神病老师。期末考试时,任课老师出题要划重点,因为学生不知道重点在哪,你必须划很小一个范围以方便他们复习背诵。这里又有人要说了“你讲课就没有重点,学生怎么知道重点在哪里?”,或者“你根本就不会教,学生怎能懂你的课”这又把问题推给了老师,作为老师,你这时只能低头认错了。本科毕业答辩就是走过场,写作稍微努力点的论文就可以评个优秀良好,而那些抄来的或者写得很差的论文也最后都给答辩通过了,连及格机会都不给,大都放水给他们“中等”。对此,老师们约定俗成,有各种观点。有的说,怕学生接受不了,跳楼了咋办?有的说,现在的学生找工作不容易,你给分数太低了,他怎么找工作?是骡子是马,让他们在社会上去溜吧,我们让他们毕业。有的说,毕业率太低会影响学校的生源。各种观点都有理,但都支持对学生放水。因为当年老师们也是这样被放水过来的。

上面两段讨论的内容说明了我国大学教育的一个社会主义特色:对学生过度地宽容。有人把这种宽容说成是“爱”、“大爱”、“关心”,然后就上升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教育需要大爱。这与西方圣母们所宣传的“平等、自由、人权、慈善”有异曲同工之妙,境界之高、神之又神让你无法领会其真面目。你纵有千道理万道理,一喊这些口号你就得哑口无言了,一讨论就违反了“政治正确”。可笑的是,西方的圣母们的大爱并没有换来难民们的感恩,也没有改变难民们的人生轨迹,他们仍然失业,仍然贫困,仍然在犯罪。与上面的大爱同时如影随形的另一个洗脑口号也是非常政治正确的:“一切为了教育,一切要以学生为中心”。也就是说,要想学生之所想,急学生之所急。最后教育的目标就会演变成是教师在服务于学生,学生成了上帝,不再需要教育学生们真理是什么,理想信念是什么,想方迎合他们就对了。

你以为这些大篇幅讨论与“大学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水课”这一问题没有关系? 时至今日,大学里任教的师资学历比过去几十年有了极大的改善,是他们的真实水平低到只会开设水课吗?

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现在的大学课程水到什么程度,就一个词:科普水平,甚至连科普都不如。因为学生上课时根本就不需要听懂就可以拿学分毕业。学生拿学分是有诀窍的,就是背会老师们划的考试重点和范围就可以了,懂不懂、有没有思考就根本不重要。如果你拿初中二年级学生地理练习册同等难度的课去教现在的二本甚至一本的大学生,以同等难度的命题,期末时会有三分之二是不能及格的。以一门大学课程中的题目为例,比如自然地理学或者地质学之类的课程会讲到一个极为基础的概念,即冲积平原,在教这一概念时,老师会向学生强调很多遍:初中时学过的我国三大平原就是“冲积平原”。期末考这样一个完全就是送分给学生的问题(强调一下,这么简单的问题确实没有给学生考试前划重点):请写出我国的冲积平原有哪些(至少写出三个)。即使一个学生什么都不会,他也可以胡乱列举几个平原的名称,比如华北平原、东北平原、关中平原、江汉平原之类的,甚至国外的一些地名都可以拿分!但现实是接近有一半的学生答不上来,很多学生是这样胡编答案的:“河南平原、山西平原、平岭平原、土石平原”,还有比这这更可笑的答案,其词汇之贫乏让人哭笑不得。究其原因,不是学生智力低下,而是学生几乎没有学习兴趣,他们只对手机上的八卦、电视剧和游戏感兴趣,平日里不听课,考试前还不认真复习。

那是不是因为老师们开设的课程太简单了,所以学生觉得这些课没有价值,没有兴趣学? 遗憾的是,您又想错了。恰恰相反,越是这样的水课,选课人数反而越多,那些真正有深度、有价值的课几乎没人愿选,因为他们害怕不好通过。有些课确实是水课,几乎没有难度,却具有与一些略有深度的课程同样的学分值,由于太水了,老师自然也就没有理由让学生不及格,所以学分好拿,何乐而不选?一位教“计算机图形学”三十年的老教师感叹道:现在软件专业的学生绝大部分会选择难度不大的数据库方向,而不去选学难度略大的图形、图像和多媒体方向,与一二十年前相比,上“计算机图形学”课程的人数大不如前了。

再举个本人的例子。近年来大数据处理所用的Python语言很火,因本人也是多年应用Python的行家,所以也应需开设了这门课,少数胆大的学生选修了(学生反馈给我的理由是大多数学生害怕这门课不及格,所以不选)。当然,这样的技术类课程也没有什么深度,但对学生来说,他们反映编程类课程难度很大。教课时我发现绝大多数学生的实际编程能力近似为零,尽管他们都通过了之前的C语言考试。他们完全不知道循环语句中间的break、continue语句怎么用。即使是第一节课就教过他们如何像计算器那样使用Python,比如计算正弦函数和指数函数。最后,临近期末考试前,一名学习成绩较好的学生发信问我怎样来计算一个数的三角函数。这个问题很让我很惊讶。你想想,第一节课就教过的再基础不过的小知识,几乎在每次课堂都要用到,临到期末还不知道怎么用,相当于对这门课的掌握程度接近于零。再告诉你一个事实,这名学生因为各科成绩相对较好,后来还被推免上重点大学的硕士研究生了(客观的讲,相比其他学生,该生更有资格被推免)。为了让他们容易通过,学生要求我不要闭卷了,留作业吧。我留完作业后隔了两三周,一名比较直爽的学生给我发来短信大胆质疑:你不觉得这作业太难了吗?你有没有考虑我们的实际能力?貌似口气很理直气壮、无可争辩。对于这样的情况,我不会像某些教师所坚持的那样客气地回话,我毫不客气的反驳这名学生:第一,作为学生没有必要质疑题目;第二,你要想想,题目太简单了,我怎么给大家评分,人人给90分以上?那领导又不会同意这样做。这种情况下,很多老师选择对学生的质问选择不回应。我不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不客气地反驳应该能够让学生有更深的反思,也是一种教育。

再举一个例子。我之前上一门相对比较简单但需要大量记忆的课程。不少学生因为没有复习而导致总体挂科率较高。于是有一些学生自以为填满了答卷,就去找辅导员老师,少不了在辅导员面前说某某老师考试超级难,出题太离谱等等。辅导员就会感觉到这名老师确实有些变态。就打电话劝我,能不能给这学生弄及格了,他是什么什么情况之类的,再不及格就拿不到学位了云云,好像我不懂这些道理似的。总之,一是我们校园中的总体文化是一切尽可能的对学生低要求,围着他们的想法转。我们社会主义体制的伟大之处就在于避免了西方的烂民主自由和烂民粹主义,但是在教育方面,我们采用的恰恰是过度以学生为中心的另一种民粹主义,忽略了教育的真正目标。

还有的说有些老师很受学生欢迎,教学水平高,但我认为这只是相对的。受学生欢迎就一定教得好、水平高吗?也可以有这样的情况,与其说有些老师会教课,不如说是情商高,会做人。因为某些所谓的优秀教师教过的学生似乎也并没有学到什么太有用的知识。有些教师上实验课时从来不去实验室指导,却年年学生照样给优秀,而有的老师很认真地指导,学生最终给一个合格的评教,其中的问题不知该怎么解释。社会是复杂的,老师与学生之间也是复杂的。

水课,不是我们说取消就能取消得了的。一些课本身是水课,而另一些不是水课却最终也被讲成了水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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