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过后,刚刚走出湿热的香港正在迎来其自21年前重回中国以来最显著的一次改变:一条耽搁了太久的高速铁路目前终于走完了它步步艰难的工程建造与法律审批流程,其设在香港的站点才刚刚开门迎客;一条连接香港、澳门和珠海的海上大桥,正被它端点上的那几个城市政府协商计划在未来几个月内通车——这些迹象都被认为是香港这个前殖民地太久没有体验过的那种城市大幅运作调整。

带着社会争吵上路的高速铁路香港段,已经在最近一个中国的国庆日期间获得了市场及乘客的欢迎(图源:VCG)
香港曾是一个对任何性能升级的交通工具与方式都不屑一顾的大都市,这里引以为豪的城市地面交通与地铁系统、以及它早已享誉世界的繁忙海上运输事业,都是香港人对眼下这个城市交通方式需要更新迭代“说不”的自信和底气,而眼前这些忽然落成的海、陆道路让一部分香港人感到猝不及防的原因还在于,这个城市似乎正越来越习惯将中国内地和共产党政权给出的基建打造帮助和经济运作指导关在门外,这种不加掩饰地对抗国家执政党并抗拒在整个中国的经济发展图纸中扮演角色的政治气氛,目前为止已经破坏了许多两地原本可能会出现的创举——于是,现在一切的迹象似乎有所揭示,北京也要选择“说不”了……
一列轨,一座桥
一座坐落在填海得来的平地上的蚌壳形车站,对香港政府来说,这个正式名称叫作西九龙站的铁路终端,在经济上有着无可比拟的重要意义。城市香港接入高速铁路的想法在很久以前,便受到了中国共产党利用其庞大的财政资源来服务公共利益时已经发生利益增值奇迹的启发,而现在这条成品线路会加快香港与内地以及它那有着2.5万公里总长度的高速铁路网络所到之地的连接,耗费巨资打造的它,将远远领先那些两地之间已经建有的铁路线。
新铁路线将把香港到内地几个繁忙城市的两小时车程缩短至十几至几十分钟——这种时速放在以往不可想象——这似乎是最好地迎合了高速铁路所能赋予的实用效益,即高铁在相对较短的距离内穿过人口密集地区效益会更可观。一列列驶向香港或是从这里开出的子弹头列车,被香港政府寄予了分享内地太多城市依靠这种交通工具所收获的那种出人意料的成功故事,在其他新兴经济体陷入低迷之际,已经有西方的经济学家和交通运输专家称,这个系统是中国经济持续增长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中国特有高铁经济学的运作逻辑支持下,为香港而设的新铁路线注定将成为航空、海上公路和渡轮线路之外,又一个帮助陆港之间高效捷运的强势交通工具。然而,就是这个无害的火车项目,长久以来一直被迫围绕该不该聘请内地公安人员到香港帮助旅客更快捷地在一个站点内接受安全检查,而受到持续性的如潮谴责,并引发了旷日持久的社会争议。用那些坚定不移地反对着一切中港政治现实的香港人的眼睛看过去,内地警察的入驻只会让这个火车站辐射到的香港土地范围丧失一定程度的自治权,但这种批评的立足层次,连那些只会孤立地纠错一条线路是否有利可图,却看不到整个高铁网络意义的民间言论都不如。
令香港保持着全球航空枢纽地位的一个机场附近水域,一条俯瞰壮观的海上桥梁与隧道系统,是这片南海水域里现在最具视觉冲击性的人工符号。这座长36公里的大桥是21世纪这18年以来,中国最雄心勃勃的基建工程项目之一,建造耗时至少15年、耗资近200亿美元的它,将成为香港首个通向珠江三角洲西侧的海洋陆路通道,从而为这个地带的太多车辆和出行者提供新的路线选择。

据说仅仅是使用的钢铁建材就足够修建60个埃菲尔铁塔的港珠澳大桥,已经无可争议地成为了象征着工程界奇迹的一座跨海大桥(图源:VCG)
朝着因便利而会创造的大量财富与投资,这种渴望最终让中国的工程团队击败了要在海洋深处建造一条延绵大桥所面对的诸多技术难题,全名为“港珠澳大桥”的实体将会替代喷气式渡轮交通及其他基础建设项目在这片海域的服务地位,并为这个地区继续巩固极为便捷的物流网络。为此,港珠澳大桥管理局副局长余烈称他参与的这个项目“是一项重大战略工程,将进一步深化中国的改革,改善中国的经济增长”。
但这个激动人心的宏大工程,至少暂时还不能代表其在人员和经贸跨境流动的便利化上也一定会无懈可击,正好像这座桥上的三个端口所对应的三个不同的政治和海关实体,如今一边为各自极为不同的司法制度、税率和针对人员、商品和资本的管控而分别感到自豪,一边也为接下来要怎样实现北京方面正在寻求的整合而不知所措,甚至眼下驾车经过大桥的繁琐手续也在等待简化,显示了北京还将面临的大量协调任务。
北京给出的复制版“一带一路”
为国际金融中心香港连入一条路面上的新铁路线,并让它和全球最赚钱的博彩胜地澳门一起接入通向内地的海上公路,这些举措共同构成了北京方面正在努力打造的一项盛大计划的最初端倪。中国政府习惯称这个可以把香港、澳门与9个相邻内地城市区域整合起来的最终构想为“大湾区”(Greater Bay Area),并让它作为一大块可以提供产业创新和经济增长的领土,未来能与纽约、旧金山和东京那些结构相似的“前辈”平起平坐。
但想让政治隐患日渐突显的香港融入内地,所面临的挑战,几乎与现实中在原始山林中挖出一条可以铺设漫长铁轨的隧道和在一个经常受猛烈台风袭击之地修建世界最长的跨海大桥一样艰难。伴随着自1997年从英国手中接管这座城市以来最初一段时光的管治放纵,如今中国政府面对香港时,已经不得不需要应对其自身版本的分裂运动了。在这个一部分老百姓并不安分的分支政体中,有人抨击他们的公务员队伍对北京提供的每项基建项目都欣然接纳,是自我阉割的“俄狄浦斯”(Oidipous)故事的现实版。
可尽管觉醒后的及时补救目前让共产党在这个前殖民地有一定程度的不受欢迎的风险,但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挫伤这个执政党想要实现它心中的更宏大政治目标。旨在将曾经被抢走太多年的香港和澳门从交通上、经济上和精神上与祖国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北京自2014年被一次场面吓人的破坏性示威活动所触动后到现在愈发主动采取的管治与经济方案部署,可被认为不止是体现了它对于民族大义在香港人心之中程度几何的格外在意,也体现在这个能加大融合地让几个城市之间拥有更多协同性的政策系列,有能力将中国南部整个地区打造成一个庞大的单一市场,而且这种模式已被验证会让每个城市都能从中受益。
于是,两条已经落成的、分别来自地平面与海平面的连线……这几乎一定会让人想到政治强人习近平正在毫无保留地打造的那个名为“一带一路”(The Belt and Road)的计划,那个也打算在半个地球上打通陆地和海洋道路的计划,其核心获益方式来自于中国协助了它的几十个伙伴国家,为它们提供或建设了桥梁、铁路、港口和能源投资,一些年之后,这些被预期将会构成中国和一个新国际联盟在经济和地缘政治议程的启动条件和物质支柱。与习近平的这个标志性倡议类似,北京方面拿出的大湾区方案也不只是想要进一步通过实际利益来校正它的半自治城市现在愈发不可取的政治气氛,共产党还希望这片中国境内最有经济活力的地区能尽快消除贸易壁垒,促进跨境商业,并充分利用该地区在金融、制造业和科技领域突出的基础设施和专长,完成它从制造业和出口向服务业和内需的转型,以便更好地为国家经济增长贡献能量。

在非中国语境下,习近平倡导的这个“一带一路”项目有众多意涵,但没有一种观点可以明确否决它是否会是很多正在成长国家的一个契机(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被下一阶段中国要开启的增长目标所看上的原因,离不开这里的城市上个世纪末就已经处于现代中国第一次经济革命的核心了——上一个政治领袖邓小平自从带着规划任务来过这里之后,大量涌来的投资几十年间已经刺激了中国南部制造业的迅速增长——这种经济基因可能会是中国目前试验成本最小的现成选择。强调经济效益和政府干预的重要性一直是共产党的内政经济法宝,而中国已经分阶段地开始把各种基础设施项目汇聚到它那个正在推动中国全球领导者形象的“世纪工程”之下,并有所获得了可期的初步收效——想要复刻这些成功经验其实并不难被理解,而这也是中国眼下正急切需要的,于是,由7位政治局最高官员里的韩正所负责的大湾区项目,正十分形似地就像“一带一路”会充分利用每个国家或地区的优势一样,揭示了北京也想要以类似路径来充分利用它每座城市的优势。
这件事迟早会发生,加强香港与本地区其他城市一体化早已具有了非常充分的经济理由,甚至最近还有了中国在外交层面那个已经探索出来的最新样板,问题只在于需要多长时间。但这位一直以来都追求实用主义的高级官员,未来或许仍会面对一些工作上的挑战,他可能需要拿出一份既能推动经济向前发展、又不打破香港微妙政治平衡的具体方案,可面对现在就像个刺猬的香港,制定这样的指导方针注定不会容易。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