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回吧,我一上车,关上门,就发觉开车的师傅目光灼灼地转过脸来,像在沙漠里独行许久旅人第一次见到同类,满眼全是聊天的渴望——这在我沉默的打车经历里可不多见。这两位师傅一胖一瘦,都操着浓郁的京腔——浓得让人总觉得要兑些水才能稀释成标准普通话。想要聊天的试探,总是从尾调上扬的第一句话开始——“空调小不小?”“您觉着那座位靠背还合适吗?”一旦回应,你就会触发某种机关,使他们的话语汩汩涌出,不管你乐不乐意就立刻把你淹没。
只不过,你可能会被这些话语卷入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
胖师傅和瘦师傅都爱说话、老家都在北京郊县、都只有初中学历,另外他们的故事总是以地点而不是时间开头,比如“有一回在那个大钟寺附近……”“有一天从六里桥上来个人……”——除此之外,他们似乎就没什么共同点了。
胖师傅说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就是开出租,后来终于如愿以偿:“总书记说‘不忘初心’,我的‘初心’就是开出租车,‘扫’北京大马路,开上之后就特别感谢党感谢国家感谢毛主席。”他自称二十多年没换过职业、没换过公司,说话间腾出左手,扯过前襟上的党徽给我看,接着又换了只手,敲了敲副驾驶座前面贴着的服务监督卡,让我记住他的名字:“这个,你去百度搜索——叫这名字的,全北京就我一个!”
胖师傅的骄傲,源于他这名字已经上过很多报纸电视——哪一年因为什么事被媒体采访过,他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不等我问就一件一件抖落出来:拾金不昧被乘客送锦旗;在街上碰到老太太摔跤停车下去扶;送一个突发急病的男人和他妻子去医院,背着病号进诊室……而他的车技显然已经跟“演讲”能力一样炉火纯青。刹车换挡之间,他会见缝插针地掏出一部旧翻盖手机找照片给我看——全都是各种劳模证书、奖状和跟领导的合影。而每当绿灯亮起前两秒,他又能及时打火启动,所有动作连贯自如、无缝接合,就像事先编好的程序。
瘦师傅也上过报纸,不过过程却不甜蜜也不温馨。
在刚入行不久的某一天,瘦师傅突然接到交管局电话,说他在西红门一带撞了人,必须马上到交管局接受处罚。瘦师傅大惊——自己最近压根没去过西红门呀。但不管他怎么解释都没用,交管局要求他把车载计价器送去检查,调出数据才能证明他的清白,瘦师傅只好闷闷不乐地去了。途中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换灯时对面方向奔来一辆车,瘦师傅扫了一眼车牌,顿时一个激灵:“这车号,25357,唉呦,我也是25357啊!”
一秒也没犹豫,瘦师傅立刻调头去追那辆车,追上之后猛地一打方向盘就把那辆车挤到了路边——他的右侧车门抵上了套牌车的左侧车门,套牌车司机就被困在驾驶室里出不来了。
“我上去就把他钥匙拔了,他都还没反应过来。”瘦师傅回忆起这段还是眉飞色舞:“我说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也是25357!今儿他妈该着让我逮着你,是不是老天有眼?你知道我今儿出来干嘛来了吗?就为了解决你撞人这个事儿!”
套牌车车主慌了神,央求私了,但瘦师傅没给他机会,立刻报了警。不久之后记者就找上门来,几天后新闻见报,标题就叫“真李逵碰见假李鬼”——十多年过去了,瘦师傅家里一直还存着这张报纸。

图/视觉中国
二.
和胖师傅不同,瘦师傅对开出租这个职业并没有很强的归属感。除了为人们熟知的几座大山:份子钱、交通事故、违章罚款、交通堵塞和因此导致的全年无休、每天跑车超过10小时的生活,瘦师傅最大的不满还在于开出租每天“阅人无数”,有时颇有风险。
在20年前的中国,有辆车还是一件很风光的事,按照瘦师傅的话说——“出租车它好歹也是一辆车,十几二十万”。当时坊间流传北京“的哥”一度成了“空中小姐”们结婚对象的理想人选,因为他们还能算得上是“有车阶级”。不过也正因此,出租车司机们也要时时提防着被人盯上。瘦师傅经常听同行们提起谁谁又被抢了,还有丢了命的,情状无不令人汗毛倒竖,而他自己也遭遇过好几件匪夷所思的事。
有一阵子瘦师傅跟别人一起开“双班”,他的夜班车司机凌晨一点多在西单载了一个男人,上来就说要去天津,夜班说去不了,那男子突然目露凶光:“你去不去?不去弄死你!”夜班司机为了保命,只好胆战心惊地往天津方向行驶,途中路过一个军事禁地,他突然心生一计——驾车冲向大门口,直接横在了该单位的旗杆下面,人连滚带爬地推门出来,一边大喊:“抢劫!抢劫!”
“我听夜班说,当时有人吼:‘怎么回事儿?!’马上便衣什么的,人围上来四五个,把那人拽着头发就从副驾驶座薅出来,摁到地上叮叮咣咣一顿踢。” 因为擅闯禁地兹事体大,瘦师傅那天被连夜叫去派出所接人——但没有成功。第二天他揣着公司介绍信、拉着公司领导才“领”回了自己的夜班。
瘦师傅自己遇到过小偷:有天四个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的男子上了车,瘦师傅问去哪儿,坐在他正后方的男子拖着长腔说“zhao~~da~~ren~~”瘦师傅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男子还是这样重复。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你不明白。”瘦师傅说,当时他为了听明白,不得不转过身去看那个男子掏出一张破纸片,摁在玻璃上慢慢地写字。“就在这当口儿,这边几个人可没闲着,我就听见‘呲儿’的一声,我转到这边来一瞧,就发现我装钱袋子里的钱没了。”
可瘦师傅并没有声张,他故伎重演,把车开到了一个大酒店门口,紧贴着排队等候的出租车长龙停了下来——车门又挤上了其它车辆的侧门,几个小偷下不去了。这时他才破口大骂:“把钱给我还回来!妈的偷到老子身上了,我们开出租的一天能挣几个钱?今天你们跑也跑不了,这儿都是我们开出租的。赶快掏钱!”几个小偷则一直用怪异的口音辩解:“我们没拿钱,没拿你钱~”瘦师傅还要再骂,余光却瞥见其中一人悄悄把一卷钱从防护网底下塞了过来,就挪了车把他们赶下去了。
也就是一个星期后,瘦师傅竟然又碰见这帮人在路边招手,虽然远远就认出了他们,瘦师傅还是把车靠了过去。四人鱼贯而入之后,瘦师傅还是坐着不动。“他们问我怎么不开,我就说‘下去!滚蛋!’他们问为什么,我就骂他们:‘你们才偷了老子几天啊?就不认识我了?我可认识你们!’”忆起这段,瘦师傅忍不住大笑:“我就是捉弄他们呢。晚上我肯定不敢,但是大白天的,我不怕。”
三.
胖师傅比瘦师傅开出租的时间更长,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的情况或是奇怪的人,他却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抬高了声量:“中国全是好人,哪有那样儿的人呐?你行的端、坐的正,是不是,因为你的一言一行,人家一看,你跟别人不一样。就算碰见那种人,他也会改邪归正。因为你有正气么!”
有时他的“宣讲模式”和“驾驶模式”还会让人猝不及防地切换:“咱们不挑客、不拒载,哪儿都去!哪儿都走!什么叫正气啊,五官在这儿摆着呢,人不好意思抢劫你。前面出这个岔路口儿就是往苏州桥。你服务不行,这不行那不行的,没准儿人家客人还跟你急呢你说是不是,为啥客人给我打表扬电话啊, 给我送锦旗啊?记住了吧前面是人大西门儿,一直走就到101中学……”
和胖师傅一路聊天的过程中,我一路尽量保持着礼貌,总是顺着他的话说,但到这里还是忍不住了:“开了20多年车就没遇到一次危险的情况?”
“嗨,都是好人。我这遇到的全是好人。有个客人说了,您,贵人自有福报的。您救过两个人命,背这么多老人,全国各地世界各国的困难人民,您给送到地儿,你肯定有福报的,碰到不好的事儿也都会化险为夷的。”
可能是觉察到我沉默了,胖师傅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几句:“当然了,也有下车不给钱的。客人忘带钱呗,没事,走您的!有的打七八十块钱,到地儿说‘师傅,我上楼上拿钱去,您等五分钟。’等半小时没下来,不生气,开车走人。”我问:“真不生气?”胖师傅又露出他长辈教育晚辈的神情:“不但不生气,你还得往好了想,人家可能有困难了,可能需要这八几十块钱,或者人确实忘了,人要包容别人。为什么我的事迹这么多媒体报道呢?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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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瘦师傅的钱可不好忽悠。有一次他刚起步,突然发觉后面有人追着车跑,还不停拍打后备箱。他停下车,两个男子一前一后坐了进来说要去虎坊桥。开到一半时,后面的男子突然捂着脸说耳朵流血了,瘦师傅问怎么回事,那男子说:“刚才您车开太快,我追得猛了,拉车门时磕着耳朵了。”这时副驾驶座上的男子开始和稀泥:“要不让师傅拉着你去医院看看?”后座上的男子则表示拒绝,说去医院太麻烦,要不师傅赔我点钱算了。
瘦师傅问:“你想要多少啊?”男子答:“您身上有多少钱啊,您看着给吧。”这时车已经快到目的地了,正好路过一条极深极窄的巷子,瘦师傅把车头往巷子里一扎,说:“不巧了,我今天刚出来,就拉了十块钱。要不这样,我家就在前面不远,”他指了指巷子深处:“要不你们跟我回家取一趟?”两男子对视一眼,面露难色。瘦师傅见状马上甩了个台阶:“或者你们俩这趟车钱,22块钱,我就不要了。前面就是虎坊桥。”两男子一听马上讪笑着同意了,急忙下了车。
“碰瓷儿的敢跟我回家去取钱吗?他们不敢。去了万一挨一顿揍呢?”瘦师傅很得意:“遇到这种事,你就得机灵,随机应变。”后来他才听同事说,所谓耳朵流血,不过是在耳朵里塞了个液体胶囊,这种事车队里好多人都遇见过了。
四.
开出租也不只有风险,有时还有“便宜”——但并不是谁都敢占的。
瘦师傅是个机警的人,有天上来一位女乘客,他立刻注意到了异样:“她俩眼圈特别红。一看就不正常。”瘦师傅问去哪儿,女乘客不答,只是催促他赶快开。没多久女子就嗫嚅道:“师傅,跟您商量点事儿呗。我想在您车上扎个小皮针然后睡一会儿,您就满大街开,别停,车钱我一分不少付给您。”瘦师傅一听大惊,立刻把车停在路边:“不拉!下去!”女子还想央求,见瘦师傅一副庄严不可侵犯的样子,只好悻悻走了。
“她就是实在没处躲了,瘾又上来了。但是这个钱你敢挣?”瘦师傅一脸的不以为然。
另有一回,他还遇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女乘客——那是个寒冷冬夜的晚上九点多,一个小姑娘,看模样也就二十出头,在丰台体育馆门口拦车,坐上来之后也不说去哪儿,“就是嗷嗷哭啊,哭了能有二十多分钟。”瘦师傅一看没办法,就把车扎在路边,等她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他试探着问怎么了,小姑娘断断续续地说,自己男朋友是踢球的,之前全靠她养着,花了她不少钱,可现在男朋友认识了一个女的一下就把她抛弃了,一点情分也不讲。瘦师傅只好劝她未来日子还长,还会有很多新的遭遇,凡事要多想开一点。可这时,小姑娘突然小声说了句:“师傅,你能不能过来安慰我一下……”
“安慰你一下……”瘦师傅一愣,继而头皮一阵麻,尴尬了几秒钟,他说:“这我可安慰不了你……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当然,后来送小姑娘回家的四十多块车钱,瘦师傅也没忘了要过来。
占便宜这种事,当然跟胖师傅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他不亏钱给人行方便就不错。他说他经常碰见残疾人,或者外省市来北京的,一聊天,知道是来北京看病来了,在老家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他就会免车费:“别的忙咱也帮不上,这趟车费,甭管20多,80多,30多,我免费了。给也不要。”
但我问,如此行善,每个月挣的钱不够花了怎么办?胖师傅就像是准备好了似的,张口又是一段:
“嗨,到现在,我没去过外国新马泰,没坐过飞机,没喝过茅台,没住过五星级宾馆,这我都非常感恩,是吧,反而那有钱的,比如中国大妈,这儿玩儿那儿玩儿的,她也未必开心。你这精神,你这开心,你这助人为乐,要比她那个开心要多得多。”
我不死心,又问,那您在北京的生活没有压力吗?处处都满意吗?胖师傅说他觉得北京非常好,房价物价什么的,“这是国家的政策,它肯定有它的合理性。”他又补充道:“能开出租我都非常知足。全国30多个省市自治区,什么贵州云南甘肃青海,好多有的还不如我呢。您说是不是。”
我竖起大拇指:“您这么端正的价值观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从小受国家教育,党教育,我上小学是少先队,我的书本都是雷锋董存瑞邱少云黄继光刘胡兰白求恩,我从小立志要向他们学习,长大做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那时候七八岁,在心里生的种子,到现在四十六七了,四十多年过去了,改变不了的,已经根深蒂固了,就要为人民服务。”胖师傅激情澎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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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瘦师傅给我讲的事,都发生于1998至2004年——他作为出租车司机的那六年间。当我第一次坐上他的车时,他的身份是“网约车司机”。
2004年,瘦师傅辞职买了个金杯给企业送货,后来又干私人包车,据说固定客户里一度包括钟楚红和王力宏的丈母娘。此外他还贩过玻璃、卖过脑黄金,当我再次去找他确认一些事实时,他坐在自家珠宝玉石交易门店里招待我喝茶——原来网约车这个活计也是他生活的点缀,“也就周末闲着无聊出去拉一单。”
“开出租太苦了,沉重的负担。”他说,语调仿佛一个受过伤害过的人。
1999年北京出租车强制更新,要求将2.2万辆“面的”全部淘汰,瘦师傅彼时刚入行,花十多万买的小面的才开了一年,于是坚决不交车,成了他们公司“负隅顽抗”到最后的人——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他还是亏了8万多块钱“更新”为三厢夏利。即便如此,等待他的还是在拥堵的马路上“把前脚掌踩碎”“和“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欠公司好几百的车份”的生活。
胖师傅却没有“收车”的经历,因为99年他开的车并不是自己买的。不过在他眼中,收车也好,份子钱也好,都属正常:“嗨,(有些人)老不满意。你租房子不交房租啊。吃水你不交水费啊。别老抱怨。出租车公司不好,医生不好,军人不好,老师不好,央企不好,什么好啊?不论干什么,一定要懂得感恩。这就是下一步我有机会上了更高的媒体我必须讲出去的,知道吧。人一定要政治正确。”
我问胖师傅现在有没有经济压力,他洪亮的声音突然显着地变小了:“嗨……现在肯定不如以前好干点儿了……这是事实。”突然他又像是找回了自信似的提高了声调:“是不争的事实。这全国全世界都知道。”
我又问他怎么看待互联网叫车,他刚刚恢复的声音突然又小了下去:“嗨……相信国家自然给老百姓有个交代的……这咱们也不好多评价。滴滴也有叫出租车功能,但我不使它,因为老人不使滴滴快的,我必须考虑弱势群体问题。”
距离目的地800米的时候,胖师傅提前给我抬了表,并且告诉我他对所有的客人都是如此优待。我向他道谢和告别,回去在网上搜了他的名字,看到了一些表彰信息和一个乘客写的网络日志:《今天我可能遇到了一个假的出租车司机》——点开一看,这是胖师傅无疑了。我又想起几个月没见的瘦师傅,打开他的微信朋友圈,发现他又卖力地做起了“精华肠道水疗”的广告。
那什么,愿他们俩过得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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