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非洲曾经有一个农场,种咖啡豆,给黑人小孩治病。我在非洲遇见了为自由奋不顾身的情人,热爱动物胜于人,折桂而来,情迷而往。我在非洲曾写过一首歌,哪里有已逝的热土,哪里有纯洁的朝露。我总是两手空空,因为我触摸过所有。我总是一再启程,因为哪里都陋于非洲。”
——凯伦·布里克森《走出非洲》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像往常一样快速粗略地浏览着公众号的推送。或许我在寻找一扇未知的大门,一个钥匙。
上下滑动间,我的目光突然在一个一周前的推送处停下:“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面孔的我去做卧底,会特别方便”,我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就这样,毫无征兆似的,我开始接近这片不属于任何人的大地——非洲。
通过与中南屋的交谈,我开始接触非洲,接触野保。我慢慢地发现,当我在Google里输入“象牙”“犀牛角”“穿山甲”“盔犀鸟”的时候,我发现眼中难逃一个关键词——China。
我开始了解到,原来早在一带一路之前,中国人与非洲的关系,就这么紧密了。而这种紧密关系的背后,是无数残忍的血腥的猎杀与肮脏交易。
我觉得我必须出发。

内罗毕乔莫肯雅塔机场
印象和误解,探索与未知
我学习中文,以前由于年龄、学习的限制,我主要通过文字来了解这个世界,但这是单向的、二维的、他者的,远不及视觉的冲击来得那样直接和猛烈。
《乞力马扎罗的雪》里的非洲,混杂了海明威不动声色的悲恸,那个雪山上的豹子,隐喻着要经历一切苦难的洗礼才能靠近乞力马扎罗,接近这里的神性和崇高。我因此对这片大地充满崇敬。
但和许多中国青年一样,我对非洲有许多误解:贫穷、物质的匮乏、原始、野蛮、战乱……我在想,非洲真的是这样吗?他们看待动物的方式,和我们中国人又有什么不同?

路边卖报纸的人
这些疑惑使我加快了步伐,我急急地想要去探索真相,去聆听、去看、去交流。今年春节前夕,我带着一种英雄般的使命感出发了。与来自全国各地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去奥佩杰塔保护区开展为期10天的野保调研项目。
通过与不同年龄、性别、身份的人沟通,我们逐渐了解到了保护区的运营模式以及野保的现状,清楚地认识到任重而道远。我们需要把这些信息带回中国,让更多人知道再不行动,动物们就真的将面临灭绝。

犀牛墓地
自然和神灵,动物与爱
我看见过许多次肯尼亚山,尖尖的雪顶慢慢冒出尖来。看到它的那一刻我觉得世界这样的不真实,脑袋里的图画和文字交叠撞击,风刮过所有这些曾活在记忆中的“印象”,多少次它们愿充分活起来。
一只鸟飞过天空,它会看见一颗不安分的心,十几年来在胸膛里闷了太久,几乎得了幽闭恐惧症。然而这一刻心安静下来。
车子开过草原,肯尼亚山愈来愈大而明显,无法回避。但这一刻它们真的是活的,在眼前具体而微,无比巨大,栩栩如生。

清晨的肯尼亚山
篝火晚会上,一周采访的疲劳和出稿的焦虑被大家扔在脑后。我们大声唱歌,大口喝酒。空气是甜的。平日负责执勤的Sam见这番热闹,也出来和我们坐在篝火旁,享受与月光火焰对饮的欢乐。

在保护区最后一晚的篝火晚会
我想起来之前的困惑,问他,为什么每年有那么多当地人要去爬肯尼亚山?他告诉我,Kikuyu部落的人相信他们的神Ngai住在肯尼亚山上,肯尼亚山是Ngai的宝座,他们为了表示对Ngai的尊敬,几乎每年都会去爬山。
“就像西藏的佛教徒那样。”
“西藏的佛教徒?”
“是啊。我在一本书里看到的。尽管我们有不同的神和信仰,但我们一样虔诚。我们将世间万物看作自然给予的馈赠,心怀感激。动物是我们的朋友。”
那一刻,我看见百分之百纯净的魂灵在他的眼中闪现。很明显地感觉我一直想要寻找的“真实”在我面前,但遗憾地发现我不具备这些。
动物与人的关系,神灵与人类的关系,本质上是一体的。

马赛市场的木雕
肤色和身材,曲线与腿
我对他们的肤色总是有着隐秘的害羞的好奇。在后座仔细观察过司机的脖颈,皮肤像丝绒滑美精细的布匹,又像高乐高巧克力味的冲饮广告,连绵完整,甜蜜自然。
只有手心和手指是浅一点的肉色。
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这衣装,这像罪孽一样承载太多污名和苦难的外壳。想伸手去触摸,但那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够的。如果说我们的皮肤从黄土里长出来的,那么他们的皮肤就是隐秘绝美的黑宝石。
街上我看到许多人在走路。没有固定的人行道,哪里都可以走。妇女手里提着布袋子,或者用毯巾裹着背孩子,四处张望的眼睛。在这里总是时刻需要警觉。我偶尔在downtown会看到一些打领带穿西装的人。他们总是走得很快,平素耐心却在走路上不等人。去买水半个小时可以走,上班两个小时也可以走。

内罗毕街头的上班族
所以腿部的线条总是非常均匀,有时尽管上身胖一些,腿部依然好看,模特的那种好看。
后来得知,搭乘公共汽车的两三块人民币对他们来说,太贵了。
大学、中学、小学里都没有看见过跑道或是运动场。估计是每天走得够多,但还是好奇他们的体育是如何发展兴盛起来的。之后在一个孤儿院,看见过一块凹凸的泥地上,一块石子在一群光脚丫间蹦跳旋转。他们兴奋地告诉我,这是“football”。
写到这里,我想起庞德的诗:
“人群中这些脸庞的隐现
湿漉漉、黑黝黝的树枝花瓣。”
酒和舞蹈,足球与歌谣
周五晚是全城的狂欢日。bar里人很多,拿着酒瓶,磕磕叨叨,谈球赛、谈政治、谈家长里短。深夜醒来,窗外的夜色酝酿着啤酒,我依旧听到楼下bar传来的歌舞声。

酒与肉
酒吧里、餐厅里、商场里总是在播球赛,广告牌也多张贴着梅西和C罗。聊天喜欢问我支持Real Madrid还是Barcelona,喜不喜欢Chelsea。谈起足球喋喋不休,对于本国的肯尼亚队貌似很多怨言。
我知道他们很喜欢跳舞。一次在一个拥挤的黑暗的匠人家里做泥塑,他突然就引我们到客厅,打开音响放起歌来。他邀请不善舞的我们到中间去一起学。看着其中一个朋友的第一支舞僵硬但不失滑稽,我们都笑了。我太是腼腆,站得远远地一只手录像,另一只手也止不住地挥动着。再也没有的时刻。
这个物质匮乏、贫富矛盾、种族冲突的国度,有丰富的超乎常理的乐观与豁达。

不是尾声的尾声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和这片大地这么近。来了之后也从来从没想过会离它这么远。如果没有遇见,我想我的人生依旧是单色。
我时不时地想起她像一个住在海边的曼彻斯特的老母亲一样,缓慢地吞吐着一个秘密,又像一个幼婴喃喃自语且自得其乐。我说不清哪一种更接近,但不会有“到达”。就像叶芝也说不清风是什么味道一样。
但我知道我还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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