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起人伦悲剧之所以令人唏嘘乃至有锥心之痛，与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有关。他们一个才三岁，一个才四岁，原本有无限可能的人生就此终结。我不知道他们在临死前是否乞求过妈妈，我只知道，对他们来说，那一刻的恐惧不能为人类任何语言与词语所描绘。
在新闻事件层出不穷的当下，一名31岁女子带着一对儿女自杀的人伦悲剧，因太过沉重、悲壮、曲折，令人扼腕长叹，迅速从众多热点中突围而出，在社交媒体上成为热议的话题。
事件的大致情况是，湖南省新化县琅塘镇晚坪村人何某为逃避十余万元的网络贷款，隐瞒妻子戴某花，在某保险公司购买了一份赔偿金额100万的人身意外险。9月19日凌晨，何某利用借来的车辆在新化县曹家镇城坪村资江河段伪造坠河现场，制造车毀人亡假象，企图骗取巨额保险金。他的妻子和父母、兄弟姐妹信以为真。20多天后，戴某花不堪各种压力，带着一双儿女投河自杀，留下1000多字的“绝笔书”。但谁也没有想到，她“死去”的丈夫在她和孩子自尽后出现了。目前，何某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和保险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
也就是说，戴某花和她的孩子死得实在是太“冤”——从戴某花的遗书中，可以看出她与何某感情甚笃，“说好一起慢慢变老，一起离开，怎么能舍得你单独离去呢，所以宝贝，老婆来陪你了，我只想一家四口在一起……如果还有一辈子，我仍然会选择嫁给你，不知你是否还愿意娶我”，遗书当中的话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而何某呢?10月12日深夜，据上游新闻记者从知情人士处获悉，何某买的百万保险，受益人正是妻子戴某花。何某之所以瞒着妻子，是想让妻子顺利拿到赔偿金，“他在得知妻子和儿女死亡后已经崩溃，警方正在给他进行心理疏导。” 可想而知，他的无知与鲁莽，让妻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瞬间坍塌，对他来说，这注定是永远背负的十字架，是时间永远无法消解的苦痛。
而在我看来，最“冤”的还是他那一对无辜的儿女。
2有多个角度来解读这一悲剧，比如，它为某些非法网贷公司又增添了一个罪恶的注脚。何某因为还不上利滚利的网贷，才铤而走险去骗保；即使他故意“消失”后，网贷公司的骚扰与威胁也没有终结，而是转嫁到了戴某花身上。应该说，这也是压垮她的一根稻草。
不由得想起了去年发生在长沙的一起网贷悲剧，一个19岁的少女在某现金贷公司借了6000元钱，但是越还钱越多，利息滚来滚去就变成了10余万元。面对催债人员天天上门，少女选择了离家出走，其母不堪压力，喝下了两瓶农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是，就在葬礼举行的当天，现金贷公司的人仍然前前后后来了四拨进行骚扰。说这些非法网贷公司是毫无人性的吞噬他人生活的怪兽，并不是一种夸张的比喻。
再比如，何某“去世”后，夫家人对戴某花的无端指责，也对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不啻于釜底抽薪。她在遗书中写到，“失去心爱之人我已够痛苦，可还要承受有些人的嘴巴，何某消失不见就把责任推向我，或许是因为我没有父母，才会这样对我吧……”湖南新化县与我老家所在县相邻，两地民风民情相若。在我的老家，历来盛行“娘家人救济”的做法，即外嫁女在夫家受了气，娘家人往往会来撑腰。外嫁女在夫家的地位，与娘家的势力成正比。而戴某花父母早逝，无娘家人相助，这进一步将她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上述种种，均可归结为一种底层沦陷。“底层沦陷”的概念首先是社会学家孙立平提出来的，他认为匮乏的资源、逼仄的生存空间会从根本上扭曲正常的生活逻辑。葬礼上催债是一种“沦陷”；人家丈夫刚“去世”，不去安慰反而横加指责是一种“沦陷”；在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绝望面前轻易放弃了生命，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沦陷”。
但我想，无论如何，有一种底线常识不应该“沦陷”，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独立于任何人的独一无二的生命，不是谁的附庸，包括父母在内，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但多少有点令人悲哀的是，类似这样的人伦悲剧屡有发生。去年1月，在湖南湘潭，一母亲因各种家庭问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跳楼自杀。母亲与两岁多的大宝当场死亡，几个月的小宝被送往医院抢救，但最终抢救无效，也离开了人世。
去年9月9日下午，北京左安门内左安浦园，一位妈妈带着女儿跳楼，女儿哭喊着：妈妈，我不想死。可是，妈妈面对女儿的呼喊无动于衷。女儿最后甚至喊出了：“妈你别拽我，我自己跳。”这句话，让不少网友听得泪奔。想一想，小女孩是在怎样的绝望与无助中，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才会选择“自己跳”。
“妈妈，我不想死”，这应该是所有被妈妈“带”走的孩子最后的呼喊，哪怕是一个胎儿。在这里，我无意指责那些绝望中的妈妈，包括戴某花在内，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更爱自己的孩子，她选择带着孩子一起“上路”，是不希望孩子受尘世的苦，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已让她看不到一丝光亮，对她来说，“带”上孩子，是爱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只不过，这样的表达方式何其残忍与无知。也许会有点不合时宜，我仍然要说，带着孩子自杀的人，无论多么绝望都不值得原谅。一个人无权让他人去死，孩子不是父母的私有财产，更不应成为家庭不幸的牺牲品，这是现代社会里的起码共识。当事人的再多的不幸，人们施以的再深的同情，都不能淹没这样的共识。
进一步说，他们不能被原谅，但需要被拯救。生活中，有很多在绝望悬崖边徘徊的人，往前一步万劫不复，往后一步即使难说海阔天空，也有无数重生的可能。让他们告别悬崖，当然离不开公共救济力量的托举，使更多人免于被绝望吞噬，但，也需要让他们学会正视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敬畏生命，与苦难讲和，告诉自己，“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