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20日，第四届复旦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在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召开。复旦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经济论坛和国家智库平台之一。本届论坛以“改革开放再出发”为主旨，探讨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的发展经验，以及未来可持续高质量发展的路径。厉以宁、高尚全、黄奇帆、陈德铭、华生、张军等政界、商界与学界重量级嘉宾出席此次论坛，并发表主旨演讲。
针对中美贸易争端等热门议题。中国商务部原部长、海峡两岸关系协会前会长陈德铭在题为《全球化下的经济开放与改革》的演讲中指出，现在看来美国跟中国这场贸易战暂时可能不会休，即便特朗普（Donald Trump）下一届当不了美国总统，没有特朗普的特朗普思想在美国是有社会地位的。以下为演讲实录。
陈德铭在复旦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上发表演讲（图源：多维记者/摄）
中国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走过了改革开放40年的历程，中国改革开放的国际大背景正好是全球化高潮的时候。正如习近平所说的，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必须顺应世界大势，全球化就是当今世界的大势，是人类历史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如果我们把全球化广义地理解为经济、文化、社会流动性的增加，那么这样可以追求到更早的时期。
在公元前区域性帝国的统治时期，由于当时生产力的发展有了剩余，由于自然资源分布的不均衡性，剩余产品进行交换的比较利益已经在商业贸易上广泛体现出来了，比如说丝绸之路。丝绸之路就体现了早期人类剩余产品交换比较利益，体现出全球化最后的出现。
那么广义理解真正的全球化应该是在15世纪末，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从那以后的两三百年里不断有新大陆发现，不断出现了资本主义血腥地强行地殖民统治，当然这种统治也是把决大多数的国家地区都纳入到了资本主义的经济体系中去。真正全球化的高潮应该是在18世纪的中叶到20世纪初的两次工业革命，包括蒸汽机和电力的，这两次革命给人类一个非常大的飞跃，就是看跨国国际贸易占全球总GDP的比例。
如果从这个角度讲，到了二次工业革命以后，第二世界大战前，全球贸易已经占到了全球GDP的19%多一点。两次世界大战是一个严重的去全球化的过程，到了二战快结束的时候也是美国推行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时候，全球贸易只占到全球GDP的5%左右，我们把它叫去全球化过程。
我们更多来看看二战以后，二战以后新建设起来的国际秩序和治理规则，推动了经济的复苏和全球化的高度发展，尤其是我们所熟悉上世纪80年代，信息革命和跨国公司在全球布局极大的催生了全球投资和贸易的增长。到2017年，全球跨国贸易已经占到了全球GDP的33%还要多。跨国公司是这一次全球化高潮主要的推手，大概70%多的全球投资是跨国公司完成的，而全世界贸易总量里的三分之二已经变成跨国公司内部的贸易，全球价值联盟叫GVC（Global Value Chain）正在全球形成。我为什么要强调跨国公司的推手？后面我要说到这个资本主义时代，跨国公司推动全球化，还是存在着弊端的。
我们看到今天的全球化应该有三个要素，一、世界各国经济的互相联系、贸易和投资的互相依赖程度日益提高；二、各国国内经济规则，从边境政策到财政、金融、投资等宏观政策，不断开放并渐趋一致；三、国际经济协调机制，主要大国国内宏观政策外溢的协调，成为全球治理的重要抓手。从这三个要素可以看到，人类是命运共同体。要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各个国家一定要让度出一些自己的法律与规章政策的制定权，以适应共同遵守的国际的多边规则。如果单一强调本国利益第一，那么对业已达成的国际多边规则置若罔闻的话，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因为若多边的每一个成员都效仿这种单一行为，多边规则就会瓦解，全球化将倒退。
中国是世界贸易组织的前身，关贸总协定（GATT）的缔约国。由于政权更迭，中华人民共和国用了15、16年的时间和上百个世贸成员及多边组织进行谈判，开放了市场，做了重大的让渡，才于2001年秋末以发展中国家的身份加入了世贸组织。
从1995年到2001年中国走了16年的历程才加入WTO，中间的谈判是非常艰巨的，绝不像现在有一个大国的副总统讲，是恩赐给中国的，而是中国跟他们进行了更主要艰难的谈判。中国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了一个非常好的增长。中国入市十七年来，对世贸组织承诺的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和知识产权保护三大承诺已经完全做到了，中国在这段时间里清理了中央和地方的法律、法规，中央的法律、法规清理了2,300多个，和地方政治那些19多万个文件也清理了，并且建立了规范性文件合法的审查机制，这是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顺应世界大势一个重大举措，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中国甚至做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当中国承诺开放国内市场，实行有计划向市场的经济转型的时候，大量境外商业，国际的资本涌入到中国国内，当时大量企业开始倒闭，工人下岗失业，物价高涨。同时中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和再教育、再培训也出现了捉襟见肘的过程。所以其实这么多年中国人民坚韧的品质、优秀的文化、卓越的制度，才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逐渐突破困难，有了今天华丽的转身。今天的这种成就应该是中国人民的辛勤劳动付出的，不是哪个国家恩施给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得来的，同时中国也赞赏世界贸易组织当年对中国的接纳，也严格遵守世贸的协议给中国自身的发展、开放为各国带来了无限的商机。
需要说明的就是2001年的11月末，中国加入了世贸组织，而在那一年的9月11号发生了“911事件”，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吗？“9.11”以后美国调整了它的战略，反恐是它最主要的战略，需要世界上的各个国家，包括中国这样的大国来支持它，所以在那以后，中国的进行得比较顺利。
说经过了40多年改革开放的努力，特别是在加入世贸组织以后，是中国建国以来成长最快、质量最好的一段时间，现在中国经济总量是世界第二，贸易的进出口加起来是世界第一，出口世界第一，进口是世界第二，同时中国国际投资世界第二。本来我来看，不希望看到这个，但是由于各种原因，中国这几年对国际投资非常大，每年超过中国接受国际资本的投资。所以中国这两年已经变成了资本的净输出国。
经过长期增长以后，有人觉得中国很强大可以秀肌肉了，但是中共十九大报告仍然说中国是一个新兴的发达中国家，是一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国家，并且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为什么要强调这些？因为中国是由发展中国家的身份加入世贸组织，原来中国的平均关税是在20%多，承诺综合降到9.8%，但是美国现在的总统说，我才2%点多，你9.8%不对等，所以在英文里面有一个词叫reciprocal，它可以解释为对等，也可以解释为互惠，当然主要的解释是对等。但是世贸组织的规则是公平的、非歧视性的，它是反对对等，提倡互惠的。如果美国要和非洲一个最不发达的国家也去对等？能做到吗？显然不可能。现在多数西方国家都认为中国不是发展中国家了，是躲在蚂蚁后面的大象。所以中国以发展中国家名义入世以后，一直也是存在着一个随着中国增长，要不要在原来承诺开放的基础上再进一步的开放？所以现在看来开放发展，可能以后中国还是发展中国家，还是促进协调，千万要看到还有几亿的农民，还有多少GDP的差别，更不要说在高技术领域。所以从这个角度讲，要看到中国的发展，更应该看到还有差距，有很长的路要走。应当由开创，来促改革，促发展，促创新，并且用深化改革来保证开放，只有这样才能应动各种国际复杂的局面。
中国的单边开放一种在做，特别是最近几年关于自由贸易实验区，在这些地方实行了投资准入前国民待遇和负面清单，同时最近开始主动降低了一些关税，平均税率已经从9.8%降到7%点多了，但是无论怎么样开放还是不够的。特别是按照中国要成为社会主义强国的标准，目前开放不够，中国尽了自己的努力，审时度势地从国情和发展阶段出发开放，还要进一步开放。世贸组织的各个成员国互为最惠国待遇，如果任何一个层面要求中国进一步开放，中国都是愿意坐下来聆听，愿意和他们讨论，无论是在多边和周边合作，无论是区域合作还是双边合作。中国对任何愿意沟通的国家，对它们的进一步开放也是有深深地期盼的。
所以为什么欧洲、美国不跟中国谈自由贸易协定（FTA）呢？它们知道一谈，中国就会抛出它们很难解决的问题。一，取消歧视，美国对中国有1,600多种大税目，其中军民两用品，4个国家是不能去的，朝鲜、伊朗、俄罗斯、中国。美国又要中国贸易平衡，又有1,600多个大类不卖给中国。
第二，自然的移动，两边的人，自然人不是法人，是可以移动的，美国能够让13亿中国人能够大量去那儿工作。所以美国只能单边的打，要真的和中国坐下来谈，目前有很多做不到的。中国有一点是14亿人最自豪的，就是中国的国内市场，大概在今年末最晚明年，超过美国数字，是全世界的最大的贸易市场，因此任何国家，任何企业都不想设置这一块。
比如说最近中美摩擦，原来中国每年进口200多万辆汽车，最多是美国制造的德系和日系的车，德国人、日本人在那儿投资的厂，生产效率比本国高，工人工资没有本国高，通过远洋运输到中国。今年不行了，7月份中国对德国、日本汽车降税从25%降到13%，对美国加税25%，7月份中国进口德国汽车超过了美国，8、9月份日本的超过了美国，美国大量15万到20万的工人将失去工作，当年两千亿打下来，中国会疼得更多一些。
所以今天讨论的是改革开放再出发，但是当年世界大势出现这些问题，也是需要认真看待和接受的，中国不能接受的就是美国对中国的单面制裁，如果认为贸易顺差大，可以谈，认为知识产权保护不够，都可以谈，但是不能不谈就打中国，而且贸易的问题不是习近平和特朗普做出来的，是千千万万企业主做的，中国能承诺多买你美国的商品吗？比如农产品，比如说能源等等。但是不能承认最终结果顺差是多少，因为几万个企业家之间是B to B（商家对商家）的问题，不是G to G（政府对政府）问题，所以中国进一步的开放期间会遇到这些问题。
中美的贸易摩擦是迟早要发生的，这不仅仅是美国国内政治的使然，不仅仅是特朗普个人特质的因素，更是全球化行远以后丧失治理所导致的。当然美国国内的因素要看到，假如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美国人，我们一定会看到世界上能追上我们最大的，最有威胁的，最有竞争的国家当然是中国。
现在看来美国跟中国这场贸易战暂时可能不会休，即便特朗普下一届当不了总统，没有特朗普的特朗普思想在美国是有社会地位的。但是我要说的是全球化行远以后的治理缺失，是更重要的。马克思在150多年前就已经说过，由于资产的社会性和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性之间不可调合的矛盾，经济危机不可避免地周期性地出现。从1788年到2000年，212年有22次大的经济危机，基本上是10年一个周期，现在跨国公司的全部布局即便在美国的这种很发达国家也造成了母国小微企业工人的失业。
所以必须要看到，全球化会对即便是发达国家，产生分配的不公、对社会的撕裂、民粹思想的泛起，特别是当金融全球化出现以后，华尔街的问题就扩散到全球的经济中心，市场很容易产生泡沫，高杠杆随时会带来风险，缺乏透明度，是大家失去信心，政府既要允许金融资本自由进出，又要保持本国货币基本的稳定，其实是个很难做到的事情，往往带着风险。
全球化最大的问题和弱点是什么？就是政府是各个国家的，而市场是全球性的，当政府的主权和全球性市场发生矛盾的时候，该怎么办？谁将做出让步？在世贸组织经常会碰到这种一边强调国家主权，一边强调国际规则维护全球市场。所以既今为止国际的多边组织、多边协议还很难解决这个问题，特别是面向21世纪的新议题。
从纵观全球的经济，中国仍然处在一个私有制的市场经济中间。对中国来讲，所谓的与狼共舞将是长期的，中国正在崛起，而这个崛起的大国将打破原有的经济平衡。西方，特别是美国经常说中国打破了世界平衡，其实中国是在打破旧平衡的时候创造了一个新平衡，但这个新平衡对各个国家不一样，经济结构、利益分配都是不一样的。中国希望在这个新平衡下，大家能有商机。从这点出发，由于全球化的体制、机制，它更容易建设新的平衡，更有利益各国和中国共享崛起的红利，所以应该坚决的维护全球化，要反对泛全球化、去全球化，这是需要建立起来的一个方向性的东西。因为开放促改革、促发展、促创新，应该是总结40年的一个基本的国策。现在中美贸易摩擦和美国对中国的霸凌行为，可能在上一个体系当中，中国要用更大的开放、更深化的改革在更高层次上，来和美国、欧盟、日本来谈。特别要注意，企图关门，企图倒退的想法是危险的、没有出路的，要进一步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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