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军人叫住我,一手抢了相机,一棍就打下来,接着连续十几棍,打在颈、背、腿及头上,群众抬我回去广场。后来听到有人被枪伤,方知道自己已算幸运……”
八九学运期间,学联分三团上京,最后一团包括4名学生代表林耀强、李兰菊、陈宗彝及陈清华。他们于5月下旬抵京,当时北京虽已宣布戒严,但军人撤退,城内气氛平静,讵料6月2日中央调派外省军人进城,形势急转,翌日晚上更出现坦克驱进、子弹横飞的场面……
另一边厢,当时是中大国是学会成员的黎洪于5月22日抵京,同行还有潘毅。本报找来林耀强、陈清华及黎洪亲述目击六四经过。
【下午】军队带枪进驻广场
陈:我目睹广场外一架军车凌乱地放满枪械,包括AK47、步枪等。军队在广场附近出现,并包围我们,当时学运领袖封从德在场,有指挥官向他说:“今晚的人来者不善,有军队入城。”军人劝我们尽快离开。
林:下午气氛紧张,军队开入广场,但今次军队和以往的不同,劝不退,当日已发生学生与军人冲突及流血事件。
【18:00】不理镇压消息到广场去
陈:广场广播现在是戒严,留在广场的话责任自负。我们当时在北京饭店,收到信息指外面有镇压,当时还未知会开枪杀人,只估计将有武力镇压,非常愤怒,遂决定到广场,要与学生一起。
离开酒店前,我们在厕所内销?学生名单及会议纪录等资料。走到长安街时,遇到正由广场返酒店的无电视采访队伍,他们说广场好危险,但我们没有理会。
林耀强已经上京两次,与指挥部的人较熟,到达广场后,他留在指挥部;我和李兰菊、陈宗彝到外面挡军队,但中途与陈宗彝失散了。
黎:我们吃饭后到广场,有同学带了10多部无线对讲机,但现场没有人懂用。当时没有电话或传呼机,如果有对讲机,广场外面镇压,入面的人亦可知道发生什么事,懂得应对,但当晚广场的学生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
【21:00】先捱棍后捱枪
陈:我和李兰菊到了广场东面与群众挡军人,外围不断有伤者运来广场,都是被棍打伤,还未有枪伤的伤者。
黎:广场气氛愈来愈紧张,广场外面很吵,枪声愈来愈近,当时见到有人中枪,躺在平板车上被送去医院,平板车在广场来回不断。我们担心被流弹打中,索性躺在广场上。
陈:到广场西边去,看到长安街西面驻了3排士兵,初头看不到后面有坦克,夜一点开始有坦克停在队伍后面,枪声愈来愈响。
装甲车由西面冲进广场,群众点火烧棉胎,并掷上车顶,对方不能不停车,群众上前,把士兵拉出来打,被其他人喝止。我当时拿相机拍下火的空置装甲车,有军人叫住我,一手抢了相机,一棍就打了下来,接连续十几棍,打在颈、背、腿及头上,群众抬我回广场。后来听到有人被枪伤,方知自己已算幸运。
林:情况混乱,我们几个走散了,我整晚留在广场。我看到一架装甲车由毛泽东纪念堂一直驶向城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装甲车驶得这样快。
军队已进驻广场,城楼下有一排军队,由西行至东面,有民众企图阻止军人前进,就驾一架巴士驶过去,但在城楼已被士兵截停,几个士兵冲上去拉司机出来,不断用枪托殴打他。有工人见状,愤而掷玻璃瓶。
整晚不断听到枪声,见到不远处有人抱肚子,在我后面的工人叫我上前救他,我们约6至8人冲上前,但抱起他时,他整个身已软瘫,背部一直流血,送他回广场时,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路。
黎:不断看到伤者,有人手部中枪,有人身体中枪,同行几个同学决定一起离开,当时另一名中大同学潘毅(大律师潘熙的胞姊、现于理工大学任教)不见了,所以我没有离开,但找她不到,之后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在场几千个学生围纪念碑坐,见到林耀强、学运领袖程真等。
【凌晨】感觉到枪林雨弹
陈:长安街东面挤了200至300名士兵,他们拿AK47,盘腿而坐,至我离开前都没有向学生开枪,听口音是北京军人;与驻于西面的士兵不同,该处士兵不警告就向民众开枪,总之见人拦截就开枪,所以西面死了很多人。
我和李兰菊留在广场东面,后来由于伤者太多,那里索性转为救护站,有医护人员由广场中心那边的救护站调过来,我们帮助急救,愈夜情愈令人心寒。至凌晨2时,亲眼目击第一个死者,是李兰菊认识的一名大学生,背部中枪,李哭得很厉害。
不久,死者的弟弟就来找人,当时还只是中学生,哭问我们发生什么事,他知道哥哥过身后,就走出去,说要跟军人拚命,45分钟后,他被人抬回来,当时他大叫很痛,声嘶力竭,原来他大腿动脉中枪,止不到血,急救了一会已经不行。李哭得更厉害,后来更晕倒。
李兰菊晕倒,北京学生强把我和李兰菊推上面包车,要我们到医院,但其他同行的同学仍在广场,我不想离开,但被6至7名同学强抬我们上车,被送到崇文门大街的医院。
林:城楼下有很多士兵,当时我们十分危险,只要军人继续开枪,我们全都死定了,但我下意识觉得广场是最安全的地方,就一直留在广场,而事实上广场以外比广场内死更多人。我整晚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整晚听到枪声,当时没受伤,但感到头上有子弹飞过。
陈:医院比广场更恐怖,广场很黑,见不到伤者,医院情景令人震撼,到处都是死伤者。李兰菊一小时后醒过来,我们到了大堂、病房及停尸间。死者有妇人、学生及年轻人,很多都是无辜百姓,当时没有惊恐,但很愤怒,至我离开时医生告诉我,医院已有60名死者。
印象最深是走廊上有死者胸口像被人挖空了一个大洞一样,血淋淋,医生指他中的是“中空子弹”(射进人体后会旋转,令中枪者伤口扩大及大量出血,杀伤力较大,弹头不会穿出目标物)。
离开医院沿途见到有些市民很大胆,在街上骂军人是“法西斯”,街上仍有坦克车、装甲车。
林:接近3时40分,军队冲进来清场,军队在广场内特别克制,广场内死的人较少,觉得他们刻意营造这个气氛。
当时军队与学生代表商讨让学生离开广场,军人指不要作无谓的牺牲,但当时有学生不肯走,军人用枪托打他们,但有军人不是用枪托,而是用枪指吓不肯走的学生,赶他们离开。
我们离开广场沿路触目惊心,沿西面走,整条路是血路,栏杆全部?坏,窗上全是弹孔,可见军人入城时极残暴。
黎:军警已包围外面,当时已接近清晨5时,“四君子”(北京师范大学教师刘晓波和高新、北京四通集团公司综合计划部部长周舵以及台湾著名词曲作家兼歌手侯德建)与军方谈判,其后军方让学生沿南边到大学区离开。
当时柴玲叫学生撤退:“我们要走,我们胜利地走。”当时有人不肯走,10多个军人就向纪念碑开枪,流弹可以反弹,我们唯有走,不情愿地慢走。
离开广场后,所有主要道路被封锁,全部是坦克、军车及军人。我看到有坦克车向离开的学生撞过去,撞倒数人,但不知那些人最后是生是死,我与几个同学包括学运领袖张志清,截了一架面包车离开。
我到了政法大学,仍不知惊,碰到学运领袖王治新,他说整晚巡了10多间医院数尸体,至少见到1000具。当时我才懂怕,大路被封,我唯有沿胡同走回北京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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