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8月13日深夜,巴基斯坦独立日前夜的喧闹正在步入高潮。卡拉奇街头到处人山人海,手持星月国旗的年轻人挤在摩托车上风驰电掣。偶尔隔着车窗,兴高采烈的路人瞥见中国人面孔,尾随一段距离,竭力做出各种引人注意的动作,甚至打出响亮的口哨,接着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们初来这个南亚国家最初的感受,喧嚣、热烈,如同南亚弥散在空气中暑热,入夜难消。
从8月13日落地,到9月份离开,我们几乎是赶在签证到期的最后一刻离开巴基斯坦的。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从中国大饥荒时代出走的逃荒者,到看淡中国未来房产经济的投资人,从漫无目的的投机者,到高高在上的国企高管,中国人无处不在的故事给予我们太多深刻的印象,不一而足。然而,在这号称迄今唯一与中国患难与共的“兄弟之国”,我们的所见所闻又不能不让我们有所忧虑。这种忧虑可能并不是基于纯粹的逻辑现实,而只是一种感受,一种朦朦胧胧的不适。我们宁愿也将这种直觉写成文字,并相信它是有意义的。

一名中国商人与巴基斯坦朋友的家庭聚会
坐火车,卖票给你们吗?
从印度洋海岸的伊斯兰世界第一大城市信德省首府卡拉奇(Karachi)到巴基斯坦旁遮普首府拉合尔(Lahore),这一条路长达一千多公里。这一千多公里,既有定期航班通行,又有公路甚至铁路连接。飞机飞行时间也就一个多小时,公路则基本超过12个小时,而早在英国殖民时期便已存在的铁路则更难确保,如果顺利,也许在18个小时左右?
事实上,不论是公路还是铁路,这都不是一次简单的旅程,这不仅仅是时间长的问题,还包括安全。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从没有尝试通过老式的绿皮火车——这意味着需要在公共车厢内与巴基斯坦人度过将近一天一夜。
当我们在8月份下旬离开卡拉奇北上的前一晚拿出火车车票时,一直为我们提供帮助的中国人显得很惊讶,“你们居然买到车票了?”这位在巴基斯坦生活多年的年轻人从来没有在巴基斯坦乘过火车,甚至不知道卡拉奇的火车站究竟在什么位置。除非在所雇佣的当地保安陪同下到附近市场采购一些食材,他几乎也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栋专门租住给中国人的房子(他们称这种两层高的独立院落为China House)。
我们对他的惊讶远超过他对我们的惊讶。事实上,尽管我们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在卡拉奇的大街小巷游走,参加了他们的独立日庆祝、中国灯会、地下女权主义聚会,甚至在肮脏不堪、散发着鱼腥味和苍蝇横飞的fishery旁边与当地工人共同进餐,但是我们也一直被反复警告必须由安保人员陪同。码头海军士兵为此相当紧张,甚至要求我们必须在当地人陪同下离开码头,否则他们将亲自护送我们到驻地。
不仅这些独自来到巴基斯坦的中国商人如此,中资企业投资项目的中方人员更是几乎完全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在CPEC的旗舰项目瓜达尔港,中国人一直处于巴基斯坦军方的层层警戒之下。我们在抵达瓜达尔港后,即有中资企业代表来派车接应,然后再由军方车辆开路护送至目的地。就在现场,一名中国人没能等到接应者而一度被拒绝离开机场。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它似在有意无意提醒我们,即便是身处巴基斯坦,即便彼此称呼自己兄弟,然而中国人从未深入到巴基斯坦人的生活当中去。一名从事藏红花贸易的中国商人称,在巴基斯坦多年,虽然有不少当地朋友,但从没有一个女性朋友可以称得上“闺蜜”,大家还是彼此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
“非常懒惰”
隔膜如果尚不足以成为重要问题的话,那么一旦涉及合作,那可能就是大麻烦。
尽管中国人特别希望能在巴基斯坦增加投资,并认为这是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冒险家乐园。但是,大多数中国人的反馈显示,中国雇主对巴基斯坦人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评价都比较低。
因为宗教的问题,每位穆斯林每天的重要任务便是礼拜,“一到时间点,不管在做什么,他们都会停下自己手上的工作,不管多重要,就去做礼拜,你说怎么办?”一名中资企业负责人抱怨道,他们考虑中资应该为巴基斯坦人提供工作机会,但是现实远比想象复杂。
不止一名中国雇主抱怨,巴基斯坦普通工人的纪律观念和时间观念极差。尽管巴基斯坦劳动力成本很低,每天折合人民币可能在将近四五十元(1元人民币约合0.14美元)左右,但是考虑到劳动效率较差,很容易抵消劳动力成本的优势。而且,他们经常会不打招呼地缺勤,拒绝加班,“就是很懒”。
其实,反过来讲,对于这种指责,巴基斯坦人又是如何看待的呢?在一名曾在中国互联网企业阿里巴巴(以加班著称)工作过的巴基斯坦人对中国人疯狂的加班文化表示很难理解。他甚至认为中国人只会工作不会享受生活,是完全错误的生活方式。
在《上瘾五百年:烟、酒、咖啡和茶的历史》中,作者美国历史学教授戴维•考特莱特(David T. Courtwright)引述曾在印度居住的英国医生威廉•穆尔(William Moore)的论证可能是一个很好的解释。穆尔认为,天气炎热是造成东方人比西方人更易“困倦”。这本书还解释道,波斯学者阿尔比鲁尼(Al-Bīrūnī)也曾说过,“居住在热带或炎热地区的人,尤其是居住在麦加的人,养成每天服食鸦片的习惯,借以消除疲惫,纾解酷热对身体造成的不适,使睡眠安稳, 并净化过度的情绪。”
这似乎可以说得通,但这并不符合商业投资的逻辑。中国人显然对巴基斯坦特殊的自然环境、人口状况甚至由此形成的劳动习惯缺乏理解和心理准备,所以怨言不断。
另外,我们从巴基斯坦人那里又听到另一种解释。一名在卡拉奇上学的大学生指责,中国聘用的巴基斯坦人员都是一些体力工作者或者说底层劳动力,中资企业对很多巴基斯坦高层次人才确实是大门紧闭的。一名曾经在沙特工作多年的工程师目前在伊斯兰堡没有什么工作机会,目前只好当网约车司机。在与我们的接触中,他抱怨自己只有50岁,很希望在中资企业谋一个差事,但是个人简历投了很多,但至今入石沉大海一样杳无音信。
杨先生有自己的看法。他就自己所见称,由于涉及到技术核心,巴基斯坦还没有涉及到技术核心的那些人才,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也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参与到,所有中资企业都在参与,比如说翻译。而且,中国技术人员也是毫不保留地给他们传授知识。今年中国有好多大学,天津大学、河北铁道学院、武汉理工,都在这里进行免费招生,就是招收一部分有知识有水平的巴基斯坦人到中国深造,学习中国的先进技术。他认为,三年到五年之后,这些年轻人回国之后参与到中字头企业的建设里面是不成问题的。总之,巴基斯坦现在还处在人才断层的阶段,以前他们巴基斯坦的青年可能到沙特迪拜、英国、德国,这些国家留学的比较多。后来随着中国热,慢慢地往中国留学的也比较多。人才的培养也是很关键的。
但是,正如人们所看到的,现实是双方已经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对立心态,它当然不应该被夸大,但的确应该承认和理解这一矛盾可能的后果。如果今天它的存在被漠视,那么很有可能为中巴之间的合作会埋下隐患。
CHINESE! CHINESE!
于是,不平等的嫩芽可能已经在潜滋暗长。
尽管中国人走在街头,几乎会受到所有巴基斯坦民众的欢迎,所有的人会愿意跟你握手拥抱,甚至拍照寒暄,但是这种热情的表面下,我们总是担心有一些他们不愿意提及的不快。
诚如上文所说的那样,即便巴基斯坦雇员取得了较之当地企业更高的薪资,但是工作机会上的不平等,即便没人愿意跟你表达,也并不表示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中巴关系的破坏性。
而可能引起我们不适感的还包括一些生活中的细节。
中国媒体总是会渲染中国人在巴基斯坦拥有怎样的特权,比如军警保护,但很少有声音反思这可能并不如我们想象那样无可争议。
在拉合尔享有特殊警察保护“特权”的杨先生对此表示担心。他很感激巴基斯坦政府基于安全考虑提供的种种军方和警察保护。但是杨先生也在忧虑,这些是否属于“过度保护”,如果可能产生两个弊端,“一个是对他们国家军方和警方的资源也是一种浪费;第二个如果过度保护的话,也很容易引起巴基斯坦人民从内心的这种排斥感。我原来也和很多朋友探讨过,这是一个双刃剑。如果巴基斯坦政府不出面,一旦中国人在巴基斯坦发生什么事,国际舆论也不好。如果不提供特殊保护,如果安全出了问题,对巴基斯坦政府在国际上的形象也是一个损害”。
此外,一些经历也让我们感到震惊。我们亲身经历了中国人如何无需缴纳高速路费便可以在巴基斯坦畅通无阻。尽管只有微不足道的几十块卢比(1卢比约合0.0075美元),但是无论是搭载中国的巴基斯坦司机还是本身即是中国人的司机,都特别乐意表明中国人的身份来享受这一礼遇。在当地中国人圈子里,这已经见惯不怪。
一名中国人对我们说,那其实真的没几个钱,但是那些路都是中国人修的,我们也并不感到有什么问题。
类似地,中国人甚至在公共场所排队时也会有优先权利。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尽管可能没有当地人会当面提出异议,但是这种“特权”不可能不在巴基斯坦人心中激荡起浪花。
加之,正如我们在采访一名多年前来巴基斯坦的女商人所说,现在来巴基斯坦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什么人都有。这让我们想起了沿途听到的一个悖论,“能够出国的哪有素质差的?”“如果在国内混得好,谁还会出国?”
临近采访的尾声,我们追踪一名来自山东的男子。这名男子在赴巴基斯坦进行“商务考察”得以结识了当地一名普什图族女子,并在两三个月内闪电结婚。尽管我们祝福他们的婚姻,但是我们对他们结识过程深表怀疑。陪同他的一名从事婚姻介绍的男子相信从中扮演着角色。他声称自己会在当地娶三四个妻子。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门令人不悦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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