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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苟活”的年轻药师出走后

大学毕业后,在医院上班的药师唐功伟查出重病,自认癌症将死。他留下一封信后,离家出走,称不愿余生如废人般苟活,将这个残酷的结果往前推数年。父母寻找8个月,线索出现又消失,最后寄望于“私家侦探”。这个故事被作为看病贵的一个个案。我们深入唐功伟的生存线索,发现了另一个版本:从农村到省城,再回到小城,他成为全家的寄托。患病是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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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认将死,留下一封信走了

药师唐功伟失踪7个月后,父亲唐纯武找到了“私家侦探”张润本(化名)。在长沙市雨花区一个沿街的高层小区里,十楼的套间。张润本一身黑衣服,高壮,这来自他的职业要求:他的名片上写着“律师+催收+金融=无债可逃”,以及“不打官司帮您把钱收回来”。业务范围还包括婚外情调查以及寻人。

“找到他很难。”张润本对我说,“有微弱的信息在湘西。”

“什么时候呢?”我问。 

“(正月)初九。”

“这之后呢?”

“没有了。” 

2月21日,唐纯武和廖满冬在正月初六的早上,发现儿子的房间里没人,床上留着一封手写信,里面最长的一段写了:请原谅孩儿的懦弱,胃癌术后纵使苟延残喘也不过短短数年。……孩儿也不愿余生如废人般苟活,所以,请原谅孩儿将这个残酷的结果往前推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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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功伟留下的手写信。

唐功伟26岁,在衡阳一家三甲医院的中药房做药师。每天早上八点开始,换上白大褂后站在堆积着密密麻麻的中药铁皮盒子的中药房里,拿一杆秤给病人抓药。 

信写了A4纸整一面,出现了七次“不肖”,是一封充满愧疚、自责又决绝的信,他身患疾病,并确信自己将死。

唐纯武和廖满冬马上报了警。在派出所翻看了两个小时的监控视频后,终于有两秒钟,唐功伟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带帽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和蓝色休闲鞋的男子走出楼梯,拐出了小区。

下午四点,唐纯武的侄子唐维佳辗转托朋友查到,唐功伟买过一张去张家界的火车票。男人们开车从衡阳出发,7个多小时后到达张家界。女人们留在出租屋里以泪洗面,并且等消息。

张家界当地派出所的定位显示,唐功伟的信号来自中湖乡印家村山上的信号塔。唐家遍寻那座基站以及四周的山野,拿着唐功伟的照片问了所有农人、守林人以及路过的游客。唐纯武每天睡不着觉,一天得抽两三包烟。“他要吃安眠药才能睡觉,他也不吃,他就醒着,就醒着去找儿子。”

到了第三天,山脚一个中年妇女说:“我看到过。”

那里有所学校,旁边是一条河。中年妇女与丈夫在河边地里耕作,看到栏杆上靠着一个年轻人,拿着白色手机。他看看河面,又看看手机。他们距离十米,于是十分确信那就是唐功伟——不高的个子,额头头发稀疏,黑色羽绒服,牛仔裤和蓝色特步鞋。

在那时以及往后的八个月里,这是寻找唐功伟的过程中出现过最确切的信号。但是,这没有为他们带来进一步的好消息。他们在学校里寻找。蹲守在学校门口。去看装在学校对面那个粮店的监控:去的那天正好是监控保存15天期限的后一天,视频刚被清理过一次,开始了新的15天。

大概20天后,唐纯武贴出了寻人启事。他们开始求助唐功伟工作的医院、同学和媒体。4月份的时候,寻人的热度达到顶峰,人们在医疗和传统人伦的范围内讨论唐功伟的出走,支持他的人说,胃癌的治疗费用远远超出了一个农村家庭的承受范围,不支持的人说,不该扔下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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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纯武和廖满冬在家中。

“我哥特别好面子,要是让他看到这些东西,更加不会出来了,怕嘛。”最初的一个月里,唐维佳跟着唐纯武跑了两趟张家界,他们知道唐功伟的性情,迟迟没有对外公布。 

唐维佳比唐功伟小六岁,在广州工作第六年,拥有一份昼夜分明的工作:半个月早班,半个月晚班。晚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白天都用来睡觉。

后来,新年结束,各处开工。要从张家界回来的那一天,唐家五个男人聚在房间里吃外卖,吃着吃着,二叔流出眼泪,跟着所有人都哭起来。回到衡阳,出租房的门打开,刚一进门,唐纯武咚地跪倒在廖满冬面前:“找不到了。”

▍唐功伟的病

欧阳怀安觉得一切改变都是在“那天下午”发生的。他是唐功伟在中药房的直接领导,微胖,两鬓已经长出了白发,经常坐在11号窗口复核处方。这位在中医院工作多年的主任药师在得知唐功伟离家后,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通了,但是没人接,再后来就打不通了。

如果不是正月放假这几天,或者唐功伟接起他打过去的电话,事情都可能有转机。但是那天下午,他们“来不及沟通”。

两年前,唐功伟毕业之后到衡阳市中医医院当药师,是目前班底中待最久的几人之一。一年半前,药房扩招,进来了一批与唐功伟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们并没有过多交集。同事们去唱歌,要喊他很久才会答应一次,叫他去聚餐,也是大家都去推脱不了才去。更多时候,他下班之后就会回家,沿着常胜路一直往西走就到了。

2017年11月开始,唐功伟去衡岳中药饮片厂进修中药饮片加工炮制三个月。去进修前的几个月,他调配的处方量每个月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要强。”欧阳怀安说,医院想要培养他。不出意外的话,唐功伟将离开中药房,去加工厂工作,对于偏技术的行业来说,他在朝着技艺精进的方向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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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功伟工作的中药房。

再次见到他是在进修结束之后,唐功伟回到中药房,他“出气不匀,消瘦很厉害,瘦得已经脱了形”。欧阳让他去做检查,结果显示唐功伟出现胸膜钙化,意味着他有陈旧性肺结核,起码在半年以上。 

唐功伟很乐观,大家都很乐观。同事们都这样说。 

“那都不是问题,对于我们学药的人来说,都是小事。不会致命,我们也跟他开开玩笑,都是小事。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就是胃的问题,关键是‘那个指数’偏高。” 欧阳怀安说。

他开始咳嗽,同事们劝唐功伟去看医生,他说自己买了药在吃着。咳得不行了。“他说这里疼。”同药房的姑娘指着她自己的左腹部,那是胃的位置。唐功伟去做了电子胃镜,检查报告要到农历腊月廿九才能拿到。 

他于是给母亲廖满冬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胃不舒服,可能过年不回来了,要在医院吊水。廖满冬准备去医院陪他过年。腊月廿九早上八点,唐功伟去拿了报告单,他又打电话给廖满冬,“又说要回来”。

在这一天,唐纯武、唐维佳都看到了他的报告单。他们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报告单上显示唐功伟的胃壁上有一个1.5cm的肿块,表面充血。 

“这是啥?”唐维佳问他。

“你不懂,你别管。”唐功伟躺在沿路的那个房间里,说话有一搭没一搭。他的脸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即使笑也看不出太多痕迹。他的话比去年更少了。

唐功伟去做过癌细胞检测,结果偏高,意味着很有可能是胃癌。“估计他一下子不乐观了。”这个结果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只有出走前最后一个下午,唐功伟的情绪出现过一次波动。父母陪他去医院做检查,回来之后,唐功伟哭了。

“他说对不住我们,对不住我们。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得病了,离家出走,假如想得到,那天晚上我不睡觉,就坐在他房间里面陪他一个晚上。”廖满冬总是哭。她一直被一种后悔和惶恐的情绪折磨。唐功伟出走那日凌晨,她起夜上厕所时,在唐功伟房间前看了一眼:灯关着,应该睡了。

没有人知道唐功伟对癌症究竟了解多少,他是个药师,不是医生。配药和治病之间不止微妙差别,“学医可以从药,学药不能从医。”同在中药房的姑娘给我解释,如果要从医,需要再学习并考试。

人们听到唐功伟在中医医院当药师时,默认他十分了解该如何医治自己的疾病。但唐纯武不确定。过年那几天,他看到儿子拿着手机不断查关于癌症的信息,这个细节被他翻来覆去提及。只有从他留给父母的那封信里可以看出,癌症对于他来说,意味着全家的负担。

欧阳怀安提到医保和大病互助,他觉得在经济方面唐功伟大可不必担心,何况他有稳定收入。家里从来没有人得过癌症,关于唐功伟的病,唐纯武能清晰记得的,只是儿子跟他讲的第一次,路过银杏林时的那几句话。

最后一趟离开村子的时候,唐纯武送我去宝盖的车站,他的摩托车仪表盘坏了,开得飞快。从屋子旁边的一条小路绕上堤坝,一边是山与稻田,另一边是一池水库。然后拐到山上,能一眼看见村里全部的田地,不多,凹陷在四周的山丘里,秸秆焚烧的地方焦黑,收割的地方暗黄,没收割的地方沉甸甸。再开,就是那片银杏林了。

当地为了开发旅游业而栽种银杏林,布满山头,新建的宝盖银杏广场人烟稀少,周围配套的楼房建了一半。再过个把月,游客就会蜂拥而至,一条新修的双向车道挤满车,甚至需要交通管制。但这依旧没能改变镇上破败的样子。

去年大年三十,唐纯武去宝盖镇上接从衡阳放假回来的儿子,他刚开到这片银杏林,他的儿子用他一贯低沉的声音说:爸,跟你说个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唐纯武要放慢一点速度,并且把头微微往后侧一点,才能在马达轰鸣中听到儿子的话。2月份银杏叶子都落完了,剩下一大片光秃秃的枝桠。摩托车飞驰,笔直的水泥路上开十分钟都见不到一辆交错的车,四下无人。唐功伟说:“我的胃里长了肿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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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纯武在家中。

▍第三个孩子

唐维佳从小粘唐功伟,以前一起下河摸鱼,上山抓野物,也经常混迹于街头游戏厅,打魂斗罗和坦克大战到凌晨两三点。“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特别爱玩游戏,但是他学习成绩还是很好。”初中之后,唐功伟因为转学离开了村子,唐纯武和廖满冬也随着他离开。举家前往衡阳,又前往长沙。

唐维佳13岁辍学,开始在长沙打工,那段时间他在一个修车厂当学徒,平时住在集体宿舍,每周日会坐一个小时公交去找唐功伟。实际上只是和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到唐功伟房间里玩电脑。这是唐功伟每周的休息时间——周日半天,但他总是在埋头写作业,“书堆得比他人还高”。

在伯父家的那段日子,唐维佳每天都能看到唐纯武驼着背回来躺着,累得动也不想动:他在一家搬运公司做搬运工,伯母廖满冬在店里做清洁员。他们是在支撑那个越来越听话,在同辈中读书最好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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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功伟的大学毕业影集。

“我哥那时候成绩特别好,初中那会儿得了市里的有个数学的奖,奥什么奖,反正就是市里面还拿了个第二名还挺牛逼的。”他说,唐纯武和廖满冬,这二十多年几乎都是在为唐功伟而活。 

廖满冬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唐功伟先和父亲讲了,并请求父亲不要告诉母亲。但正月初二,廖满冬还是知道了消息。她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哭,到外面买菜,也在那路上哭”,一到家就换上原来的笑脸,告诉唐功伟没事的,能治好的。

现在,有时候半夜醒了,她就给唐功伟打电话。还有一次,她想给唐功伟发短信,又愣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发,我都不知道写什么东西了。”26年后,她和儿子无话说了,所有要说的只剩下176条短信,担心吃担心穿,该和他说些什么呢?“没钱人家考虑的就是衣食住行”,而没有关于个人想法上的交流,“那都是有钱人家考虑的事情”。她的左眼因为得病落下一块白翳,看不清东西,眼睛里沉沉一片。

她试着去东莞打了两个月的工,还是哭,又回来了。

今年的中秋节,是唐功伟没回家的第一个中秋节。唐纯武和廖满冬一大早起来去耒阳拜佛,山上的庙挨个拜了遍。晚上四个菜:一碗炒芋艿,一碗辣椒炒油豆腐,一条草鱼以及豇豆干蒸扣肉。唐父喝了点酒。

吃到一半,唐母忽然哭起来,一开始只是抹眼泪,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辣椒和米饭,后来只好去拿纸巾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念叨着她的孩子究竟吃些什么穿些什么。她背对着餐桌自言自语。

廖满冬比唐纯武更急切,也更敏感。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夭折的孩子,她曾经有过两个女儿,但是因为早产都没有活下来。

她再也没有坐回到桌子这边来,直到唐功伟的三叔出现。他们讨论起那通电话,5月份的下午,电话接通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声响,有许多汽车的声音,像是在公共场所。在失去唐功伟消息的三个月后,他们第一次打通了电话。

▍“私家侦探”

唐纯武想尽了办法。他在短信里给唐功伟讲附近村民得胃癌被医治的案例,讲他和儿子的身世,讲有医院愿意免费为他治疗,讲他看到一种小苏打饿死癌细胞的方法,讲母亲病重希望最后见他一面。

今年5月,唐纯武和廖满冬再次前往张家界,他们始终相信儿子还在那里。依据是再也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显示他坐过火车等,而且他身上的现金不多。这一次他们找了一个多月,是出门寻找时间最长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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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功伟失踪前在衡阳市生活。来源 | 视觉中国

他们住在一家活禽市场旁边的简陋旅馆里,每天拿着打印好的寻人启事在大街小巷问,是否有人见过他们的孩子,或者贴在可以贴的任何地方。他们去重新报案,去广播电视台请求发布消息。

有人给电视台反馈:“6点在观音大桥看见他推一辆单车!”

不是。

“中午11点半我在大成酒店那个十字路口也碰到一位推单车的。”

也不是。

在一封求助信中,唐纯武提到唐功伟还没有给国家做出贡献,他希望用尽量温和且利他的语气,也许这样会打动对方。但是信总是有去无回。

他不断地强调“关系”,他觉得因为没有“关系”,找唐功伟的事很困难。 在人情社会里,“关系”是个错综复杂的名词,它关乎血缘、人脉和权力,往往是一个普通家庭没有的。他甚至认为,事情本来会很简单,“木马进到他的手机里,破解,然后直接定位”。

9月5日,唐纯武和“私家侦探”张润本签了委托书。张润本有一些特别的方法:做这行十几年,他碰到过一个雇主拿着失踪人的曾用手机号来找他。他调取通讯录、使用变号电话、再挖通讯录,追踪动态找到人。他也把寻找唐功伟的消息发布在有6000人的内部APP上,设置悬赏,下载了案子的线人去扫街。

他本来是要拒绝这个单子。国家政策在个人信息保护方面逐渐收紧,去年,他们因为购买私人信息被警察拘留过,今年接的催收单子还不超过20个。

“老唐看起来很着急。”张润本又找了两个同行,“那就找吧。”十多年前,他去深圳开始做催收生意的时候,入门的硬性门槛是身高175厘米,体重200斤,站在那里就给人压迫感。但这一切都没有用。 

唐纯武判定唐功伟存活的依据是那些信息接收报告,时隔48小时后,唐纯武发给唐功伟的短信会显示对方已接收,有时候两天没收到,接着又收到了。为了保持唐功伟的手机不会因话费不足而停机,一个月前,唐纯武给唐功伟的手机充了50元。

还有一个北京的“私家侦探”,有一口北方口音,要了唐功伟的生辰八字,说请了一个峨眉的大师能算出唐功伟在哪里。

一个成都的“私家侦探”则使用了开机通知的方法,他是一个总把“社会责任”“信任”之类的“正能量”词挂在嘴边的侦探。9月15日唐纯武找到他后,他给唐功伟的手机打了许多电话,如果对方开机,他会收到短信通知。

“目前为止收到过吗?”我问。

“没有。”

消息统统石沉大海。

▍希望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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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纯武在抽烟。

唐纯武蹲在地里,土地上挖开一溜浅坑,浇了水,大蒜被一瓣一瓣按进泥土里。唐纯武做事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家里的重担落在他的身上,他和唐功伟身上都有种隐忍。这几天,他待在家里。一共两亩地,收割后够家里口粮,还卖了一千多块钱。从唐功伟初中开始,一家三口就住在长沙,有十年没有种地,直到唐功伟大学毕业后开始工作,希望父母能够回家休息。

从衡阳到村里要坐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再坐摩的。走高速、国道、省道又乡道。拐进滩头村,红砖夹白泥,红色的房子起在红色的土地上。这是个传统的村落,以祠堂、姓氏维系,从隔壁村到这里几乎都姓唐,每个出生的男孩以及未出嫁的女孩名字,都会留在唐氏族谱上。

唐功伟26年的人生几乎没有离开过湖南省,最远的一次,大概就是和同学去广州打过暑假工。曾经有两次机会,他也许会离开湖南,一次是选择大学时,他有机会去外省高校,一次是毕业后,他考虑去西藏支教,一共三年。但是最后,他都没去:他从农村出来,到了省会城市,最后又回到小城。

他考虑最多的是这个家庭。唐氏祠堂夹在两座民居中间,那是一座简单的三进院子,正中间最里处供奉着考妣的灵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坐在自家的矮凳上,他说在大年初一的时候看到过唐功伟,来祠堂上香,村里人都见到了,那时候他已经很瘦了。

唐纯武从外面打工回来之后找过他,想做点零活,他于是介绍了一些做泥工的活,从前年到去年,一天一百来块钱,他听唐纯武说起过儿子赚那点钱,自己也赚一点,想给儿子买房。“但是就算一年赚三四万,吃完用完还剩多少呢?”

唐家的房子红砖裸露。背面二楼涂了些水泥,三楼用一块蓝色铁皮暂时遮挡。因为儿子出走,房子的装修都停下了,屋门前还堆着两大堆黄沙。唐纯武以前种地、开过饭馆、在冰箱厂打工、做搬运工,如今只是待在家里,以及找儿子。

10月13日下午两点半左右,三叔再次打通了唐功伟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咳嗽的声音,没几秒钟被挂断,再打过去时,又打不通了。

唐纯武没再出门,像唐维佳说的,第一次没找到,很难了,很难了。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唐纯武的时候,他才放弃了那些确信的语气,并告诉我,之前都只是自己的侥幸,“万一他还在那里呢。”现在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他把线索交给了“私家侦探”们。

“我们失去了目标。” 他说。

一长段时间里,廖满冬在厨房准备晚饭,唐纯武坐在客厅里一支接一支抽烟,他们周围是大片的沉默。

廖满冬和唐纯武都梦到过唐功伟:有一次唐功伟回来了,和往常模样一样,短发、黑框眼镜、休闲裤,他大姨说,这次是真的回来了。廖满冬抱着唐功伟哭了,她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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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纯武和廖满冬在准备中秋节的晚饭。

▍无人知晓

唐纯武和廖满冬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坐标,一条接收报告,一张寻人启事。找了一个月后,唐维佳不找了。每天睁开眼就是大海捞针的日子让他身心俱疲。“这么说,我伯父伯母养了他20年,你现在才养了两年,就这么走了,负责任吗?”唐维佳一贯觉得唐功伟成熟,但他觉得这次他哥“挺傻”。

“你很怪他?”

“我很怪。我在微信上,我天天发消息骂他。”唐维佳说气话。

唐纯武说,儿子是为了父母考虑。

实际上,11年前的“新农合”让农村居民医疗负担下降。但是很快,医疗费用迅速提高。一份调查数据显示,此后农村居民医疗负担由2007年的6.5%逐年上升到2016年超过9.2%。直到今年10月10日,国家将17种抗癌药纳入医保。药价平均降幅达56.7%。

欧阳怀安提到,即使治好了病,唐功伟的身体也会大不如前,虚弱。而中药房和饮片厂都需要体力,当初选择送他去进修其中一个原因,正是因为他是男生,在体力方面更胜一筹。

在他失踪之前,唐维佳就发现,他每年回来都有些变化,越来越沉默,话不多了。这些年,他不断转学、考试进入到湖南四大名校之一雅礼中学,从中医药大学毕业之后到中药房当药师,攒钱,希望在30岁前结婚,让父母和自己的下一辈过上比现状好一些的日子,再打几把游戏。

唐维佳在他用来玩游戏的QQ小号中看到过一条动态,“他说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让我承受了这么多东西”。时间是2016年8月左右,那时候他刚毕业,刚刚工作。他也在某个晚上发出类似“老了吧,千言万语演变成只言片语,别了,当初的少年”之类的感慨。

他从不主动联系任何人,像所有人都会提到的“内向”,从来都是这样,这次也没有。他的一个高中同学对我说:“他有普通人不能承受的苦,而大多数人都在死撑,想要活着。”

“就像一个班上你总会记得成绩最好的和最差的,中间那一块总是记不住嘛,他就属于那一种人。”他的一个矮小的同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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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人启事。

八个月前,初六凌晨一点左右,在廖满冬起夜,到唐功伟房间门口张望的前一会儿,他从没有灯光的四楼和五楼,走到布满水箱电箱和蜘蛛网的三楼,走到陈旧白墙上一块黑板的二楼,走到狭窄的一楼。 

右上方十米处的监控摄像头看到他左拐,路过四个绿色垃圾箱,穿过一条五米左右的过道,就到了常胜路上。

那条没有光的过道把南北分成了两部分,南面是川流的十字路口,修葺一新的楼面,灰色的墙上挂着统一的透明雨棚和奶白色空调架。北面是密集的老楼,墙面暗沉,杂物堆积,布满灰尘的电线交错,最高九层楼但是没有电梯,没有绿化,防盗窗锈化得厉害,参差不齐,一到晌午或者傍晚,小区狭窄的空间里就弥漫了辣椒油烟的味道。

唐功伟住在其中一间,房租七百余元,住了两年。他走了之后,楼下开了四五年杰杰南杂店的老板娘都不认得他,不记得这个戴着眼镜,剪着利落短发,一个人住在六楼的年轻人。

衡阳站出发的那班车要坐7个小时31分钟,九点四十到达张家界站,票价107元。顺利打到车的话,唐功伟去衡阳站只要13分钟,几乎就是他每天走路去上班的时间。他跨过江,到东边月台上车,一直往西北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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