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几个穿迷彩服的男生将你牢牢按住,两个家伙负责抓着你的手,有人抱住你的双腿,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手用力地把你按倒在床上。
你不断挣扎,心底涌出的恐慌和愤怒让你奋力反抗,于是他们拿来了两根长布条,把你绑住。

被按在床上的你,想到病房前挂在门口的牌子。

你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少人听说过杨永信这个恶魔的故事,但很少人知道那些被送去临沂网戒中心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临沂第四人民医院的网络成瘾戒治中心(16年更名为青少年性格缺陷矫治中心),有一个“行为矫正治疗室”,原是传说中的“13号治疗室”。

躺在床上的你,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拿出一台仪器,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
他把两个电极贴在你的太阳穴,笑着说:“像你这样反抗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接下来给你做个测验,想听你说说实话。”

等到你没有力气折腾了,他便收起笑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你不作声。
医生一撇嘴,似乎见惯了。然后他直接开始拧小仪器下面的小转钮。

电流涌进,一股剧痛瞬间冲进大脑,直接冲垮了理智,你张口就要大喊。有人用纸巾捂住你的嘴巴。你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身体不自主地扭动。
整个脑袋里仿佛有上百根针翻来覆去地搅动,像被数千只蜜蜂蛰得生疼,像咬人的虫子在钻来钻去,眼前一片煞白。
那种痛不是持续的、纯粹的痛,而是一波一波的,如铺天袭地的巨浪般涌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机器终于停了下来。医生又问,你有没有网瘾?你边哭边叫:没有。
于是他脸色一沉,拧动了转钮。仪器再次关掉后,痛苦不堪的你还没等他开口,就屈从了:有!我有网瘾!
医生继续问,那你愿意在这里接受治疗吗?你回答说,愿意。
“从这里出去,不能和父母说这里面的事情,更不许忽悠爸妈回家!如果你忽悠爸妈回家,就立刻回来,咱们继续治疗。那我问你,我这是治疗还是惩罚?”“是治疗。”但你心想,这分明是受刑。
然后几个人解开了布条,把你扶起来。那医生又叮嘱了一句不能跟爸妈要求离开。你心如死灰地点头,走出了治疗室——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从13号室出来后,孩子会变成一条温顺的狗,抱着父母道歉认错。
也有人求着父母说要离开,但大多情况下家长都会听医生的建议,劝孩子继续“接受治疗”。因为他们与网戒中心签署了协议——临时放弃对孩子的监护权。

在网戒中心里接受治疗的人被称作“盟友”,衣服统一穿迷彩装,睡觉都不能脱,以防假冒成外人出逃。所有私人物品都会被没收,也没有个人隐私可言,无论问什么都要如实回答,不可隐瞒。
为了避免有人寻死或自残,网戒中心的窗外都有铁栏杆,窗户全是钢化玻璃,连吃饭的碗勺都是塑料的。不仅如此,楼梯的悬空处都挂有麻绳网。除了笔,任何可能对人体造成伤害的东西都不允许放在“小室”(病房)内。
被送进来的除了网瘾患者,还有抑郁症、自闭症患者,或者会打架抽烟、早恋等让父母头疼的青少年,甚至还有同性恋。最大的30多岁,最小的才12岁。
住进来的盟友都至少要一名家长陪同,一个小室通常会住4~6个家庭。所有事情都要盟友动手做,家长不准帮忙。
床,是给家长坐和睡的,盟友只能睡陪护椅,平时就坐各自买的塑料小板凳,吃饭时也是在床上铺个壁纸当餐桌。

住进来的盟友每天都必须吃药,一天三次。其中分为两种人:一种叫“被动盟友”,指精神真正有问题的,每次吃药都要吃一大把;另一种是“非被动盟友”,比如犯网瘾的,只用吃两种药。
除此之外,大部分人还要喝中药,新来的盟友要打一个月的吊瓶,大概都含有镇静剂的成分。为了防止他们抵制吃药和藏药,会有人监督服药。
吃完药后,盟友都要在走廊整齐地站着:不准靠墙,右手要拿着茶杯放在胸前,保持这样的站姿近半个小时,中间统一喝几次水。这么做是因为有人会在舌底藏药或者扣喉,把药给吐出来。

杨永信设立了非常森严的管理和组织制度,这里的人都叫他“杨叔”。早上开会时,他会听家委和班委班长的报告,然后下达命令,由他们具体去实施。
平时杨叔和点评师不怎么露脸,只有在讲课和治疗时才会出现。

管理模式和组织人员网戒中心实行高度军事化管理,每天早晨6点起床,20分钟内要收拾卫生和刷牙洗脸。不光盟友,还有家长,整个楼层的人都挤在同一个地方洗漱。
然后大家在楼道集合,集合排位要求盟友五指相扣,一旦松开扣着的手,就会以“有出逃嫌疑”为理由送入治疗室。家长站在窗边和楼梯拐角做“防护”——防止有人逃跑。
接着全部人到楼下分组站好,家长则分散在操场四周“防护”,虽然大门紧闭,还是会有一排家长守在门口。各组会有一个班委带队跑操,跑步必须排齐队伍,掉队、说话、擦汗等都是不允许的。跑完步,各小组分开军训,结束后要打报告才能擦汗、绑鞋带。

盟友都挂有名牌,不同颜色表示不同身份军训完了,盟友扣手整队回小室,在楼道走廊里继续站军姿,然后卫生小组开始逐个小室检查卫生。等检查完了,非值班家长也陆续买饭回来了,就可以解散到各自床铺吃早饭,以及服药打针。
饭后会给盟友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但也要清洁好卫生。看着平时在家什么都不做,到了这里却勤快收拾的孩子,让家长们更加深信来这里是对的。

接下来就是思想点评课的时间了。
讲课的地点在三楼的一个大厅里,在场的除了盟友、家长,还有话筒员。刚开始上课时,杨叔和点评师是不在的,会有人组织集体唱歌,还会点名提问。
提问的内容很多,都是普通盟友必须背诵的东西,例如网戒中心的思想、三字经等,一直提问到讲师来了才结束。

杨叔讲课一般是说自己的光辉事迹,或者点评盟友的行为,来引起家长共鸣,进行集体洗脑。其他点评师,例如涛哥和兰姐,也会在课上极力夸赞杨叔,鼓吹个人崇拜。
“你们必须相信杨叔,那你们的孩子才能得到救赎!”

这样光坐着听课看似很轻松,其实是一天中最受煎熬的时候。
点评课要求盟友全程坐军姿:屁股只能坐椅子的三分之一,头要摆正,腰背挺直。除了写笔记,双手必须放在膝上,保持这样不能动。一堂课持续四五个小时,甚至更久。没有水喝,不能擦汗,不能说话。而家长只要不睡觉,怎么坐都行。
话筒员的职责,除了给盟友、家长递话筒以外,就是监视和记录。他们之间交流要靠手语,因为任何人都不得打断讲师的发言。如果讲师认为某个人说得不对,就会直接打断他的话,话筒员会立马收走话筒。
话筒员的权力很大,可以随意给盟友和家长写记录。连上厕所都要向话筒员请示,并且至少有两名盟友和一位家长陪同才能去。

杨叔通常会在点评课上说这些人存在什么问题,如何进行“治疗”——应该说是接受哪种程度的电击。他鼓励盟友之间相互揭发,也要求家长举报孩子的不良行为,加上班委的报告,很多人都是被他点名批评后,才知道自己被告发了。
他甚至规定盟友和父母之间都不能说方言,否则别人听不懂就无法进行监督。在这里,盟友被禁止和家长谈论有关治疗的事,也禁止说任何对杨叔不利的话。

此外,杨叔讲到动情之处,或者播放一些温馨短片时,盟友必须要掉眼泪,否则就是“抗拒改变”。每次上课,必须要写满两页的笔记,记下杨叔的语录。
他最喜欢各种煽情,让父母孩子抱在一起哭。有些家长会带着孩子去给他下跪磕头,杨叔作出要扶起的样子,却几乎没扶过谁起来。

课后是午休时间,午睡过后如果天气好的话,就去操场军训;天气不好,就统一安排写日记。盟友每天都要写日记,一样要写满两页,会有专人检查。日记是要在点评课上公开点评的。
刚来的盟友还要写自己过去的故事,也是在课上分享。内容都是讲以前如何劣迹斑斑,而且把自己写得越坏越好,这样才能体现出杨叔治疗的神奇。

日记大多都是赞美和感激杨叔到了晚饭时间,各个小组都要开会分配任务,吃完饭就得完成任务,还要打针吃药,所以时间非常紧凑。
晚饭过后,又要继续上课,不过晚上的课是三组轮流分开上的。分别是自习课、辩论课、网上作业课。
自习日记课:写日记,或者看杨叔写的书,不能看其他的书;辩论课:担任正反辩方,根据题目开展辩论,结束后有点评师来上课;网上作业课:电脑都是不联网的,需要完成类似《我的过去》等各项打字作业。上网的话也只能登录杨永信网戒中心的论坛,发帖还不能发重复内容或表情包来灌水。

晚上9点,整队回去洗漱,然后还要在小室演讲,说自己今天学到了什么,改进了什么,让各位家长进行点评。熄灯号一响,集体关灯睡觉。
就这样,日复一日,短则六个月,长则两三年。
最后聊几个关键词,是杨永信针对盟友和家长所独创的制度。

13号室的治疗专用床加圈/画圈每个盟友都有各自的小账本,要是触犯了任何一条规则,就会在上面画圈。每周结算一次,累计圈数超出了规定额度,就要到13号室做治疗。家长也有画圈制度,但不是被电击,而是罚款,一个圈要罚10元。
加圈项目非常多,比如往窗外看是住院不安心、点评课上鼓掌不热烈等。班委也有给人加圈的权力,但其他委员只有5个加圈机会,班长则有1次直接报告盟友接受治疗的机会。人缘不好的人很容易就被加圈,大笑露出牙齿会被认为是“兴奋”,面无表情或不打招呼可能会被举报“情绪低迷”。
承担责任又叫“点现钱”,指不计圈数,只要盟友违反了某个条例,就可以送去做治疗。会直接被电击的行为也可以称为“触碰高压线”,简称“触电”,共有86条规则,包括上厕所锁门、吃巧克力、喝饮料等。

部分“触电”项目总结把每周超过圈数或者要承担责任的人集中带去做治疗,叫“总结”。家长不能干涉和观看盟友的治疗过程,否则会被罚款。
专场指13号室专门为一个人而开放,换句话说,只给某人做治疗。一般的治疗杨永信是不去的,只有做专场时才在。专场治疗时间更长,手段也更残忍,比如在指甲缝插电针。专场项目的也非常多,如男盟友对女盟友打了个招呼,属于“男女交往过密”,就会做专场。

在网戒中心体验过专场治疗的小秋(化名)
开门就进虽然13号室不是每天都开门,但只要开门了,不管有没有错,都要进去接受治疗。
心理导入给盟友做电击治疗的项目,美其名曰“心理导入”。杨永信的心理导入一次100元,其他点评师的一次80元。杨永信使用的“电击”毫安数一般是40mA,其他点评师用的是70~80mA。对于主动承担错误的,才会使用低于10毫安的电量。但是点评师只电一个手的虎口,杨永信则是双手双脚加太阳穴,经常用5台仪器或以上。

再偏出现犯网瘾等不良行为叫“走偏”,治疗成功的盟友被称为“精品”。而离院的人一旦触犯了出院条例,例如上网、抽烟等,就会视为“再偏”,要重新接受治疗。再偏者会挂黑色名牌,至少在中心待三个月,只能吃清水白菜豆腐,一周还要治疗两三遍。
充电出院后每过一段时间盟友就要回去待一天听点评课,价格是200~300元/天。如果被发现在家表现不好,就要继续多待一段时间“充电”。
别动队网戒中心有一个组织专门负责强制把孩子绑到这里,或者外出去绑回那些逃离中心的孩子。出动“别动队”抓人是要收费的,单单在临沂市内就要向家长收取3000元。

杨永信的敛财之道就是不断让家长掏钱。
网戒中心的收费项目非常多,而且是预付费扣款,钱扣没了就会通知去缴费,不会给明细。除了6000元的住院费,还有很多不清不白的医疗费。
每月会有一次“大爱流淌”的活动,需要花200元强制购买杨永信的书,或者捐款“献爱心”。
此外,还有不定时的罚款。例如“画圈罚款”、“全员责任”(某个家长有过失,全体家长都要罚款)等。
平均算下来每个月的花费少则八千,多则几万,还没算上生活费和伙食费。
很多人在辱骂杨永信,但他依然逍遥法外。

成百上千的家庭把孩子带到这里,不仅养活了杨永信,还养活了其他很多人。
家长吃喝住行的花销给周边带来了商机,甚至杨永信的书不愁销量,也乐坏了出版社。当地的产业链都依赖着这个小小的网戒中心,人们决不会让他倒下。
那些所谓的“青少年矫治中心”不过是个骗财的地方,利用的就是家长不负责任又充满控制欲的心态。

“我是没办法了,你们帮我管好他吧。只要他能变听话,被电一下又怎样?一辈子有心理阴影又怎样?”“你当自己的孩子是狗,还是人?”杨永信确实是个恶魔,但把孩子亲手送去地狱的家长,也实在是又蠢又坏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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