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明报》50周年,总编辑张健波和执行总编辑冯成章在2009年3月3日及3月10日,分两次与同事共对谈了逾6小时,分享新闻工作的经验和心得。
由于篇幅所限,我们挑选了几个片段与大家分享,看看两位新闻人如何贯切明报的信念----—报纸,是社会公器。
88年,《明报》多了两个大学生
梁﹕今日的对话,由张波与Simon在1988年决定加入《明报》说起。我们想趁报庆50周年的机会,请他们忆述这20年间在工作、管理上的决定,与大家分享经验。
1985年,《明报》原老板查良镛要聘请20个大学生到《明报》工作,1988年,张波和Simon等几个大学生终于到位。
张﹕我是86年10月先到《明报月刊》上班。Simon在88年到《明报》。(Simon﹕是10月23日)Simon到来后,我才从月刊上来《明报》,所以我加入《明报月刊》是86年10月,进《明报》则是88年。
这里有一些背景值得交代,方便一些年轻的同事了解。首先是社会环境,当时的景是,82至84年的中英有关香港前途的会谈,对香港社会造成较大影响,不仅《明报》,其他报纸都有一些相应的举动。在那个年代,相对较少大学生当记者。这是整个社会的变化。当时我与杜耀明(现职浸会大学新闻系助理教授)加入了《信报》,其他报纸都有一些相近的动作。《明报》在我和Simon加入之前,已找来了Margaret(吴霭仪,现任立法会议员)当副总编辑,这是当时的社会背景。
冯﹕我补充一点,最近梁享南与我提到这次对谈的概念后,我重新组织这20多年、即接近四分之一世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这样理喻整个过程的﹕今日我和张波谈的其实都是社会的经历。就像在一条长河中,时间不断前进,河上有一条船,这条船叫做「明报号」,它发生了很多事,涉及好多人;这条船上发生的事和人,都离不开当时的社会环境。如果没记错,应该是1985年8月,我们第一次几个人应邀与查先生共进晚餐。那间酒家现在还在经营,在湾仔,我还记得自己当晚第一次见到有这样惨烈的菜式----火焰醉虾。
他们(厨师)用一个玻璃盆,里面放了一些酒,把活虾醉在盆内,有个玻璃盖,你可以看到那些晕了醉了的虾,当侍应过来点覑火,虾在玻璃盆内挣扎。直到现在,回想那次会面,我也是先从这个菜式记起。
第二件事,当晚查先生谈的大理念,张波刚才提过,我们事后写了一份建议书给查良镛,把我们当时对《明报》的期盼说得比较清楚。简单总括,就是两个字----中国,吸引了这几个年轻人考虑进《明报》。当时社会最大一个议题就是香港前途,香港的前途一定会影响报业,跟覑就是与中国内地的关系。
我不记得认识张波是哪一年。我自己进传媒这一行是1979年,考进香港电台当记者。当时,(时任)港督麦理浩访华见邓小平之后带回来一句说话﹕「请投资者放心」。大家知道,改朝换代是一件好惨烈的事,最后事实印证了这是真的,由谈判到回归,10多年内有数以十万计家庭选择离开香港。差不多每个家庭都会有亲友离开香港移民他去。
第三点要提的就是,(进《明报》前)谈薪金的过程令我感受到中文报章的待遇问题。当记者绝对不是一份比公务员高薪的工作,至今天,大体上也是这回事。
跟进于品海有案底
梁﹕1993年,于品海接掌《明报》,《经济日报》在1994年刊登了一段新闻,指于品海在加拿大有过案底。《明报》跟进,写社评。
张﹕《经济日报》1994年10月10日在内页刊登了这则报道,我们第二天立刻跟进,10月11日报道于品海承认此事,当时在要闻版做二条(第二条最重要的新闻)。
新闻连续报道了好几天,直到后来报业公会开会,那时于品海是报业公会主席。10月20日,我们发了这段社评----〈严以律己,捍卫公信〉。
梁﹕你们写的时候,于品海是不知道的?
张﹕《明报》享有高度编辑自主权,大老板没有插手编务。21日上班,于品海叫了我、董桥(时任《明报》总编辑)、Simon入主席办公室。
冯﹕我记得,大概是他问我们,为何做那么大篇报道。那时董桥是总编辑,张波是执行总编辑,负责版面的是张波。当时张波说了刚才的理念﹕报纸是社会公器,应该担当看门狗(watchdog)的功能。我不记得当时具体字眼,于品海大致是说﹕一头连喂养的主人也分不清的狗,其实是癫狗!自己在咬谁也不知道!
张﹕当时我们真的打从心底里没想过要令他难堪。我还问他﹕究竟香港《明报》谁拥有最多股权呢?你自己作为大股东拥最大股权,超过1亿股,当时《明报》每股逾5元,如果我们这样监察别人而不监察自己,最终受损的就是《明报》的商誉,《明报》股价每跌1元,你会不见多少钱?你应该多谢我们,而不是骂我们。
〈李鹏中枪〉?
梁﹕《明报》的编採原则是什么?比如「六四」事件,谈谈採访的困难吧,当时北京几乎全被封锁了。
张﹕当时很多信息是无法核实的,有些根本无从判断真假,而且很受当时的情绪牵动,不止是编辑室的,而是受整个社会的情绪牵动。大家回看,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李鹏中枪〉(1989年6月6日头版标题)。採写这宗新闻的是我们一位很资深的同事,曾经做过许多很好的报道,但当中就夹杂了一个这样的错误报道。作为一个把关的编辑人员,当时的抉择是「报还是不报」?这是我们一直耿耿于怀的错误报道。后来,对于一些不是太有把握的消息,我宁愿不报。这宗新闻是很值得记取的教训。
那位同事是相当好的资深记者,「六四」期间做过很多好报道。
同﹕当时是把这新闻放在头版,那时候你真是相信是真的?没有什么怀疑?
张﹕我当时判断的淮则是,判断那位同事做过的报道,即是我们说的往绩,由于他本身是资深记者,而且过去的报道也没有问题,当晚稿来了,也没有怀疑可靠性,而且当时兵荒马乱,无从查证,于是就签发了。
邓小平逝世看新闻的求证
梁﹕97年2月19日傍晚,邓小平逝世消息传出,但官方迟迟未证实,当时如何应对?新华社是在2月20日凌晨2时44分才出新闻,宣布邓小平逝世。
冯﹕我记得当晚的过程,大概吃晚饭、即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我们收到邓小平病重的消息,要作好淮备。但我们当时做了一个决定,就是待新华社正式宣布死讯,才出新闻。
现在大家回看翌日版面的小题,很清楚,邓小平是在晚上9时08分逝世的。但其实当晚我们很早就知道他快不行了,因中国版的同事早就向我们报告了这个消息。
梁﹕这样的大新闻,该如何判断和拿难,实在很考人。特别是报纸,还要考虑出纸(印纸)的时间……
张﹕做新闻,一定会有错,因为当中牵涉「判断」。除非做到很保守,凡不能肯定的都不刊登,除非我们只是等消息公布;否则就要看你的判断……例如说李鹏(中枪)这事,负责的同事过去做回来的新闻很多都是确实的,往绩很好,因而今次「中枪」这新闻,既然来自同一消息来源,应该是正确的(虽然结果最后证实是错的)。既然做新闻难免有错,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一点,就正好引入我们要谈的更正栏这个话题。
首先,我们要在发表前经过一定程序,求证、核实,如果还是出错了,我们就要更正。
我想举中国组一些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先谈失败的教训,(有一个记者)要核实一件事,他竟然只是找当地的行家查问,就当作是核实,这是错的做法。至于成功的经验,例如2007年10月,关于曾庆红退休的新闻,同事不但亲自到北京摸底,同时也有不止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都是指向这个(消息)的。
我们写的时候,也清晰指出,本报几名记者从多个不同渠道採访所得,曾庆红极可能会退休。不久后的官方公布证实曾庆红真的退休了。
对于错误,我们当然要避免,但是不要因为怕错,而把所有不是正式公布的东西都放弃;我们要求核实,不是随便打个电话就算做核实。
冯﹕我想补充一下。做新闻,我们很多时会碰到很多没办法核实的消息,例如国家领导人的去留,他们的升迁上落、病或健康。很多时,这都是不可能掌握的,也无从考核,即使我们正式查询,一般而言,也不会有人向你说清楚。
我对同事的要求就是做一个老实人,将我们所知的东西,包括描述消息来源,尽量把情向读者呈现。例如在一份文件看到一个消息,但无法核实文件的真假,我们就告诉读者,从一份文件得悉这回事,我们曾试图核实文件的真伪,但有关单位未能证实此事等,清楚告诉读者,我们的消息来源是什么。我认为这个拿难的方法,是比较容易在现实世界运作的。如果我们把所有不能核实的事都丢弃,往往有很多新闻都不能见报。
锺意份工如此襟捞
梁﹕《明报》换了两个老板,但编辑方针不变。
张﹕91年3月1日,《明报》的招股书,当中提到查先生年代定下的编辑方针,非常扼要﹕「全面客观,不偏不倚」。
于品海在91年12月12日跟查先生谈好后,开始fade in(逐渐参与),到92年7月开始具体主持一个有关《明报》方针的讨论。
我们的讨论,不局限于编辑部,而牵涉到发行等等,方法是说了现象,再说implication(启示)是什么,然后制定接下来的做法,而编辑方针不变。两次老板转换,编辑方针都没有变。
梁﹕为什么你们可以在传媒这行业做这么久?
冯﹕之前我在中环碰到一位中英谈判时代的行家,他问我,「乜你仲鳋《明报》,咁襟捞?」我回家也想,不经意已经做了这行30年。我的体会是﹕第一,我要好锺意这份工,第二是知道自己做什么,遇有困难,都不停告诉自己要努力坚持下去。
张﹕4个字,「乐在其中」。如果有N份工选,你还是拣这份,一定有原因。如果是为钱,根本不应该入这行,因为金钱报酬低于很多行业。我们稍为好运,经济比较好,所以1978年入行的时候有多份工供选择,因此想得很清楚,是因为锺意份工;对回报的看法也有影响,我是将回报一分为二﹕有形和无形两种。有形的部分(即金钱),这工作是不够吸引的,但如果将无形部分计算在内,工作过程中得到的满足感,则是很值得的。
最理想的明报﹕销量高公信高
同﹕刚才谈两换老板,可否也谈谈张晓卿时代?
张﹕张晓卿是《明报》3位老板当中,给予我们最大自主权的一位。他早期是派3个人来管理《明报》的,后来减少至两人,其中Francis(张裘昌,现任世界华文媒体集团行政总裁)是总主管,而翁昌文先生(编务董事)就是我的直接上司。在3个老板当中,目前的编辑自主权最大。
同﹕我们都知道,你们是讲理想的人。你们理想中的报纸是怎么样?《明报》离这有多远?
张﹕我们相信查先生而加入了《明报》,就是为了理想。我理想中的报纸,是叫好又叫座,即是销量高、公信高。现在《明报》离这个理想还很远。
同﹕这好像很难两全。像《纽约时报》,公信好,但销量一定不及小报。
冯﹕也不一定,美国报纸的销量,应以《华尔街日报》第一,强(陈锦强、《明报》副总编辑)你的考量是对的,但漏了一个dimension,就是社会有进程。报刊和媒体,都是社会的产物,随覑社会的改变,它也会有改变。不同的社会,有不同的报刊。我有一次到欧洲旅行,去到德国,我不懂德文,问人哪一份是最畅销的报刊,拿起来,那份报纸整张都是文字,我问「咁都得?」对方说,对呀,因为德国人很喜欢文字,很喜欢抽象概念;文字是承载抽象概念的最佳工具。但如果换了是香港,这份报纸肯定不行。我想给大家一个安慰﹕总会有机会的,当社会的民智有一天发展到德国的水平,到时候,若然还有报纸,也应可能是如此。
张﹕如果要找一个具体成功的参照对象,我会提Discovery Channel。它在现实世界是存在的,也是我梦想中的媒体。你会觉得它有趣味,同时也很有知识性,看了有所得,再贵也值得付费收看。如果《明报》内容组合能够做到这两个元素,我相信有机会办得比现在更好。
这两个元素很简单,第一是知识性,它不会谈什么迷信、反智之类的东西。第二就是趣味性,它擅于讲故事,拍出来很吸引。如果我们能借鑑这个方程式,做新闻时做到既有知识性、又有趣味性,我相信会比今天更marketable。
当然说就容易,做就困难。查先生找我们进《明报》,从第一日他就问,「《明报》是否很闷」?我们到今天,仍要继续努力,《明报》是否可以discovery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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