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11月4日，巴基斯坦新总理伊姆兰•汗（Imran Khan）如愿以偿在北京签署了一份《联合声明》。尽管伊姆兰•汗此行最终收获了多少成果，目前尚不得而知，但是从他所接受的高规格接待，所签署的15份合作协议和备忘录，以及刚刚出席上海中国首届国际进口博览会看，可以猜想，合作气氛不错，“结果”也想必令双方很满意。
这一结果其实早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在伊姆兰•汗行前，多维记者即从巴基斯坦社会各阶层了解到他们对中巴合作的渴望。从普通市民到公司职员，从大学教授到政党领袖和外交官，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认同中国之于巴基斯坦的积极意义和重要价值：中国人为巴基斯坦提供了很多就业机会，提高了当地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当美国抛弃我们的时候，只有中国人坚定地陪我们在到最后，这份恩情情深四海”……
然而，这又并非事实的全貌。不独在巴基斯坦的中国人对巴基斯坦抱持成见和疑虑（详见《记者手记：巴铁背后的民意冲突》），巴基斯坦各阶层在中巴合作的狂飙中感受到越来越明显的“冲突”。这些冲突既有文化心理层面的对撞所造成的不适，也包括一个两亿多人口的发展中国家剧烈转型过程中所难以避免的东西。也许正是因为这种难以避免的“成长中的烦恼”，4日签订的《联合声明》明确告诉人们“双方反对针对中巴经济走廊的负面宣传，坚决保护中巴经济走廊建设安全”。
中国大举投资为巴基斯坦带来民生改善和经济成长，但成长之中必定伴随烦恼（图源：多维记者/摄）
不公平的存在
“我很希望能有机会在中资企业工作，但是简历投了一次又一次，都终归石沉大海杳无音讯”，Risman Harfith在一边开车一边愤怒地向多维记者抱怨，显得心情很沉重。
他原本是一名汽车工程师，在中东石油富国沙特工作多年，直到年满50岁被驱逐出境，对方的理由是“已经丧失工作能力”。他愤怒地咒骂沙特，认为自己遭遇年龄歧视。无奈之下，他只好返回家乡。但是巴基斯坦的发展水平远远赶不上沙特，自己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为了养家糊口（他有一个大家庭），他只好做起了CREEM（网约车）司机，聊以度日。
“中国人只喜欢雇佣中国人，或者会汉语的，但是我不会”，Risman Harfith在谈及对中巴关系时显得很失望。他解释说，并不是巴基斯坦没有人才。
坦白说，几乎没有人会否认，哪怕是对中巴合作意见最大的激进力量也没有否认，中资企业在当地的投资项目带来了数十万计的工作岗位，的确提高了当地人们的生活水平。不过，Risman Harfith所说的应该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巴基斯坦的教育水平一直饱受诟病，人才培养滞后的确存在，然而，很显然，这种不平衡在中资企业雇佣问题上并不完全是巴基斯坦人才水平的问题。
“来巴基斯坦的中国人讲圈子文化，他们不懂得融入当地人，这是问题所在”，经常与中国人打交道的商务顾问、拉瓦尔品第商人Majid一语道破。在他看来，无论是中资企业雇佣人员，还是中资企业在巴基斯坦寻找合作对象，都偏好中国人。
这很容易理解，而且也似乎无可厚非，中巴文化差异太大。他继续说，巴基斯坦曾有被殖民的历史，曾接受英国殖民统治的印度、巴基斯坦，甚至香港、新加坡，基本上拥有很多相同的东西，而中国却是一个共产主义国家，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很多普通巴基斯坦人甚至都没有走出过国门，当有些人进入中资公司工作时，你就能理解他们将面临怎样的困难。更别说，有多少巴基斯坦人了解中国的法律体系？”
所以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公平”既属于主观意义上的，但同时又是文化历史背景的客观不同所造成的。
曾在中国互联网企业阿里巴巴工作的Bilawal Sayed也发表了自己与中资企业合作的感受。他的确承认中国在援助巴基斯坦发展上所扮演的极其重要的角色，而且他本人很喜欢和中国人相处，但是日常的一些小细节仍然会让他感受到某些不平衡。
“实际上，我与中国人共事的两年感觉很好，但是在阿里巴巴的经历仍让我感觉到一些不平衡。比如，据我所知，中国的买家与卖家会被给予更多的机会。在电子商务领域，公司、产品如何上升到搜索页面最前列是很关键的，如果你拥有更多的关键词、更清晰的产品图片，你就会上升到搜索页面上端。
但是，在阿里巴巴，当我进行搜索时通常会发现一些中国人的公司和产品被置于显要位置，而不是巴基斯坦客户的公司或者商品。这对我来说很不方便，我必须说服我的客户，你会被放到上端，你会得到这笔生意，你会是600万卖家中的一位。但是，当巴基斯坦客户让我看屏幕时，我们会发现它并没有被放到上端，尽管它们仍然赚钱。”
当然，这只是有限的个案，正如上文所提出的，“不公平”并不一定是有意识地造成的，但确是真实发生的。不平等的感受可能因阶层而已。除非中国不需要尊重这个好兄弟好邻居，否则这种不平衡的焦虑会因为时间的累积而愈发明显。
借贷依赖 经济独立
每秒利息685美元，每年付息将近216亿美元，政府债务占GDP比例已达到75.82%（World Debt Clock数据）……在《受命于经济困局 伊姆兰•汗乞援北京》一文中，多维记者曾揭示了一个困扰伊姆兰•汗的紧迫问题。事实上，几乎所有人都了解巴基斯坦入不敷出的经济困局，而且面对高达600亿美元的中巴经济走廊合作项目，巴基斯坦朝野都在热烈欢迎中国投资的同时藏着或多或少的隐忧。
这恐怕是当下巴基斯坦社会面对的最为现实的矛盾：继续依靠借贷度日，还是自力更生。
Bilawal Sayed很愿意和中国人合作，也的确认为巴基斯坦举债是必要的
Bilawal Sayed承认贷款是必要的，“每个政府都需要借款。事实是，我们正处于发展中阶段，我们需要贷款。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否则我们就无法生存。为了让国家发展，我们需要资金。而中国与巴基斯坦之间非常了解，互帮互助。我无权说他们是否应该贷款，但对于我们国家来说，这是必要的，否则我们之间，以及与其他外国之间无法展开合作。”
但是，在巴基斯坦左翼政党 Awami Workers Party的一次政治聚会中，一名教授Asim Sajjad在接受多维记者采访时则表达了他的担忧。他警告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或世界银行贷款900亿美元，20年后可能就会变成1,500亿美元，这是西方债权人与中国债权人都具有的相同问题，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在提到拉合尔城铁项目时，很多市民也对过高的利息负担表达了忧虑，甚至认为这是巴基斯坦经济形势恶化、入不敷出的根源。拉合尔律师Muhammad Afzaal说，我们不得不为一些当下并不需要的工程项目承担数以亿计的外债，事实上我们无力承担的橙线项目的花费。
一些人忧虑被逼无奈之下，巴基斯坦将不得不拆了东墙补西墙，不断通过举债以偿还旧债，而这将导致巴基斯坦不得不让渡更多的国家利益，对外产生持续性依赖。一名巴基斯坦大学生对多维记者说，他相信伊姆兰•汗会平衡好这个问题，这取决于中国这个好邻居如果真心实意想帮助巴基斯坦的话。
对于危及巴基斯坦自主的忧虑，Asim Sajjad警告说，
中国正在扩大其影响力，但是“如果一个国家要成为一个帝国，实行某种殖民主义，就必须拥有文化要素，向全世界推行其文化与语言，让其他国家的人民接受其文化与语言。这将不仅仅是撒钱的问题。”
目前，巴基斯坦可能面临到期的近百亿美元外债，而目前它的外汇储备只有80亿美元。在此之前，伊姆兰•汗新政府已经向沙特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寻求了帮助。人们毫不怀疑，一幕拉•汗这次高调造访北京，肯定表达了类似意愿。截至目前，尽管双方都没有公布相关援助计划，但早前有消息称中国提供的“一揽子”援助计划可能达到60亿美元，其中包括15亿无偿援助，15亿美元贷款和30亿美元的中巴经济走廊项目投资。
而曾在中国工作近10年的巴基斯坦外交官Syeed Hassan Javed也澄清说，巴基斯坦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中巴合作是建立在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上的，因此不会存在经济自主被损害的问题。
要经济腾飞还是要铲除腐败
债台高筑高到到吓人是一个方面，而一个共产国家的行为方式可能冲击巴基斯坦的民主政治则是另一方面。
作为反对党的一员，Asim Sajjad的指责或者说忧虑代表着一种自由派知识分子特有的政治焦虑。他表示自己并不反对中巴经济走廊合作项目本身，而是关心其中的政治不透明。他说，过去的24个月中，我们看到了一些倒退行为，包括缺乏信息公开，无视一些批评人士的声音等。而不完全的信息公开会引发怀疑。那些对发展非常感兴趣的人，希望提出建议，强调发展的质量问题。如果缺乏信息公开，人们关注的问题将无法获得解决。
在Asim Sajjad看来，中国的投资很容易因为巴基斯坦政府腐败行为受到连带抵制（图源：多维记者/摄）
“当有人要求开展某个大型开发项目时，就必然与政治与民主发生联系。而中国对巴基斯坦的介入，进一步增强了巴基斯坦那些不民主机构的力量，特别是军方。有人通过开发项目的方式，强化既有的权力结构。但对我们来说（反对中国介入和反对政府及军方腐败）都是一样。中国在整个非洲有着丰富的经验。中国善于运用自己的方式，直接与政府及军方打交道。” Asim Sajjad强调说。
他承认，专制制度所也有其独特好处，中国创造的奇迹对世界其余国家就是印证。没有人会关注是否是专制，没有人关注他们的人民在想些什么，只有数亿人民脱贫才是现实的。但是，如果民主成为政治目标，事情看上去会变得很不一样，不完全的信息公开会必然会引发怀疑。”
仍然以橙线项目举例。当初并不是没有人反对这一项目，如今这种声音仍然存在，但是结果呢？项目一直进行到今次大选才因为涉及谢里夫家族的贪腐丑闻而被冻结。Bilawal Sayed说，政府浪费了太多资金。比如，一个70卢比的项目，政府拿出100卢比的资金，其他30卢比的资金则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政府因此在过去三年来遭受批评，也可以说是五年，当时刚刚宣布这个项目。但是我对这个项目有巨大的好感。我对边境地区人民的生活状况感到心痛。而这正是政府的职责，应该给他们建造房屋、公寓，以便对他们进行补偿。
指责政府不受监督的挥霍无度，Bilawal Sayed并不是唯一的一人。事实上，在过去的数十年中，巴基斯坦脆弱的民主体制饱受贪腐丑闻困扰，从布托家族到谢里夫家族再到军方，外界尤其是中国的“撒钱”对巴基斯坦来说，不仅仅是实现经济腾飞的重要机会，也是对巴基斯坦政治的冲击和考验。这是伊姆兰•汗正在面临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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