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错当出气筒的单程证移民

未有等待专门负责调研土地供需的专业团队给出最终结论，香港特首林郑月娥已率先在其任内发表的第二份《施政报告》中，提出了一项名为“明日大屿”的大规模填海造地计划，该愿景将在香港最大离岛大屿山的附近水域，兴建面积可供70万至110万人口居住的人工岛，但随即也成为了舆论的争议焦点。

尽管林郑月娥强调她的填海计划是现届香港政府的重点工作，完工后的人工岛未来还将成为通往世界和连接内地的重要经济平台，但眼下，这项耗资庞大的基建计划还是惹来了不少民间非议（图源：AFP）

反对舆情中，有人质疑为何一处殖民时代留下的高尔夫球场，在如今面临越来越多要求重新开发为公共住房的呼声中，却依然得以受到香港政府袒护而继续成为特权飞地；有人则提出，香港目前仍有大量闲置土地，一些山林边缘的平地也可以拿来开发，但现在官方舍简取难，需要动用千亿资金去填海造地，显示了在如何利用香港最稀缺、最宝贵的土地资源上，林郑月娥做的还远远不够。

但其中还有一种指责，则显得尤为刺耳，那便是将反对填海的矛头指向了内地来港移民。一直以来都在此类话题上发声的泛民主派政党新民主同盟近日旧话重提，其成员范国威称，若政府维持现在每日150人的内地持单程证者来香港，20年后便多出100万新移民，刚刚相符兴建的人工岛可容纳的人数，意指香港政府的填海扩地努力最终只会让来自内地的新移民获益，普通市民的居住环境并不能获得本质改善。尽管这种论述随后得到了林郑月娥的驳斥，港府的官方声音和一些关注于此的专业团体也不断呼吁，对待单程证话题，社会应保持理性心态，勿要受到恶意抹黑的言论与情绪煽动，但关于内地移民，争吵已在维港又一次激起波浪。

一张单程证引发的思争

把包括住屋等社会问题的责任推卸给新来港的内地人士，这已经不是香港社会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指责声浪了，“取回单程证审批权”更是大众耳熟能详的口号。作为主要用于家庭团聚，范围涵盖夫妻、申请来港照顾父母的内地子女、香港人在内地所生子女等的单程证，一直以来都由内地政府每日发出150个配额供符合条件者来港定居，香港对此并无审批权，多年来，香港已累积一批内地新移民。据香港政府统计，自1997年以来，内地人士为了家庭团聚而访港的案例已超过了90万起，而另一份数据显示，目前已有约150万名内地人住在香港，占到了香港人口的20%。

而关于这一人口政策的争吵，在香港几乎从来没有绝迹。香港主权移交两年后的1999年，香港终审法院就“吴嘉玲案”曾作出过宣判，裁定所有香港永久居民在中国内地所生的子女，不论有否单程证，不论婚生或非婚生，不论出生时父或母是否已经成为香港居民，均拥有居港权。而由于担心香港的承受能力，同年香港政府官员更决定首次提请北京方面就此释法，以平息香港社会对于大量移民涌入的担忧。

自此以后，从对“双非”孕妇到内地农村妇女结婚移民潮的争议，从纵火犯释囚施君龙重获居港权到男童肖友怀非法留港九年被曝光所引发的轩然大波，从内地富豪涌入香港房地产投资移民哄抬楼价到入境处降低内地科技优才吸纳门槛所激起的指责，甚至与此间接相关的内地自由行旅客、跨境学童、水货客给香港留下的举止不雅、抢占资源等普遍印象，无不从中折射了香港的紧张。当这座城市的财富和基础设施打造越来越依赖于内地时，越来越强烈的陆港矛盾和现实摩擦，也逐渐催生了香港人对新移民的排斥心态。

自2010年之后，伴随着政治与社会矛盾的加剧，香港的本土意识逐渐加剧。一些本土派团体和政治人士开始十分关注单程证议题，并疾声呼吁收回单程证审批权，其中搀杂了不少非理性的仇视新移民观点。2013年，香港终审法院裁定内地女子孔允明的司法覆核案胜诉，即准许了内地人来港一年便可申请综援，这样的判决最终刺激了部分香港人，本土派彼时便以“内地人来港掠夺资源”这类观点，在当时煽动了大量排斥新移民的社会舆情。

当陆港两地的社群正因为九七之后香港的彻底回归而增加流动与交互时，关乎新移民的排斥浪潮已在这个前殖民地开始不断发酵（图源：VCG）

事实上，一直以来，香港各本土派组织或人士在受访及网络上曾多次发表过类似的抨击言论，指摘新移民来港争夺福利资源。而立法会内，部分非建制派议员的议会发言亦针对于此，如代表资讯科技界的议员莫乃光曾指持单程证来港的新移民都是低技术且高龄，是一群令香港的福利负担越来越沉重的新人口。而范国威几年前更是曾提出“港人优先”议案，在议事厅堂促请港府在制订政策时以“港人优先”为准则，甚至提出包括取消“双非”婴儿的居港权、将本地教育资源优先给予本地学生使用、为自由行旅客人数设限、立刻取消内地临近城市深圳的居民一签多行政策、修改香港水源东江水的购水协议等。

而庙堂之外，新移民所面对的境遇更是不佳。那些自诩纯粹渴慕香港文化的本土派、甚至是倡导香港独立的人士已经越来越不掩饰对新移民的歧视和责骂，他们不但以“蝗虫”和“社会累赘”称呼持单程证来港的内地人，将他们描绘成土气、肮脏和典型的愚人形象，还由此推导出这是“共产党对香港殖民、淡化香港人口构成的一种手段”等类似阴谋论，这类群体的代表之一陈浩天甚至曾表示，单程证是以所谓团聚名义，实际上是输入内地人口，是北京方面清洗香港人口的措施。

释清对单程证的迷思

“单程证”三字，近年为何会成为香港人指摘的对象，甚至一次次发酵成社会争吵？细思下来，其实这些现象背后的多数症结，都最终指向了现时的审批权现状。事实上，单程证的现实流弊确已日益明显。

一方面，即便在法理上《基本法》第22条可以容许香港和内地磋商在审理和批准权事项上的各自权力，而当下以计分制为主的资格审批过程，大致看来亦相对有序，不过当中确仍有不少漏弊渐渐显现。内地行政部门过往在审批单程证时，的确不时被曝出存在人口资料透明度低、缺乏清晰流程机制等问题。例如：在单程证申请条件中，有一项组别被命名为“其他类别”，但个中含义及适用范围，在香港的对接部门中却没有相应的明细体现；另外，从目前一些见诸媒体的个案中，也显示了不少申请人虽然已取得足够分数，但仍未获批准前往香港，这难免让外界质疑单程证在配发过程中存在舞弊及不公迹象，甚至可能被暗中用作灰色交易等他途，产生对现行审批制度的不信任感。

另一面，以假结婚骗取单程证的案例在过去这些年亦被频繁曝光，背后甚至衍生出了庞大的灰色产业链，但面对如何肃清此类违法迹象，现行审批制度却间接成为了掣肘的因素，究其原因，是香港一切关于协助核实的程序，皆是在内地公安当局对个案提出质疑之后才会被启动，也即是说，香港方面只能担当配合角色，以至嫌疑个案获批来港后，方能再跟从线索调查，纵使尽力打击，一般而言都属为时已晚。

而更关键之处在于，由于接收单程证新移民的是香港，审批权却在内地，如此操作难免在流程上予人越俎代庖之感，甚至导致一些因不解实情而让香港城市压力增大的人口数据出现。正是因由上述这些违背移民政策的愿意，而致使外界对单程证的观感日趋负面，关于单程证话题所显现的诸多矛盾与争吵，很多症结都可以在两地的审批制度中找到对应的待改漏洞，然而当下，港府事实上并未能从制度层面去积极寻求堵塞漏洞的方案，甚至安于现况，使之在香港衍生出了更多社会问题，遑论发挥其在城市人口政策上的正面作用。故取回审批权，应该成为接下来港府执政日程和京港工作对接里的一项重要议题。

香港社会的一些批评声音正在将内地新移民妖魔化，这些背后潜藏着极为保守、狭隘本土主义的仇视情绪，正在切实伤害着更多来港移民家庭（图源：Reuters）

同理，对于那些极力抗拒内地一切、甚至认为单程证持有人只会增加香港社福负担应该统统拒批才是的香港人，他们对于内地新移民夹杂恐惧和排斥的恶意表达，也必须予以批判。现实中，绝大多数单程证人都是出于家庭团聚的目的而争取移民，结束与亲人、爱人分隔两地的生活状态，这样的诉求自然是再理所当然不过，更是现代社会的伦理常情，亲缘团聚是人权，单程证制度的设立也注定是无可厚非的。况且，150多年的英国殖民历史都不曾改变的是，香港依然是个中国人社会，这座城市超过90%的人口都属中华民族，香港人的先辈几乎都来自内地，这种与内地族群在地缘、宗族、人文上的基因关联早已不可被切割。除此之外，香港自开埠以来就是个移民社会，这种特性更给了这座城市开放、多元而又包容的城市品质，那么，嫌恶、排斥单程证新移民的症结，很显然便是出在了近年来愈演愈烈的陆港矛盾和香港民间由此产生的本土排外心结之上，只是，这又如何能成为那些自我标榜“香港人”的旧移民及后代，到今可以反过来歧视、排挤新移民的理据呢？

而从现代人类社会的演化史来看，移民这个人口结构变化元素早已是世界公认的能够帮助城市繁富、社会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但反观香港，这城市正在面临日渐严峻的人口老龄化问题，加之近几十年来，其工业、制造业早已转型迭代甚至大规模北移，远离劳动密集型经济的香港，其城市架构早已朝着知识型经济发展，但与此同时，大量被主流社会价值观念淘汰的行业及工作职位出现空置，造成了一些行业的用工短缺和行业人力资源危机。但对于来港的新移民而言，无论对于减慢人口老化及就业，这一群体都无可置疑地在发挥着积极作用，可民间情绪却正陷入到以近乎“种族歧视”般地控制、抵触入口移民的社会怪谭之中，这已背离了城市发展的基础逻辑和初衷。

而那些抱怨内地新移民会与香港人竞争住房、医疗保健和学校资源的人们，更是一厢情愿地将香港的社会现实问题想象的太过简单、甚至出现了认知偏差。包括高企的楼价、堵塞的城市交通、拥挤的人口密度、激烈的社会竞争和凝固的阶层流动性等，这些诸多现实问题的成因可谓复杂而又根深蒂固，又怎会是一句“新移民徒增压力”就能全然概括的？况且，香港目前在入境限制措施方面已显然“有偏有倚”，对待非中国籍申请人和内地申请人的审批时间已有着天壤之别，这已是权衡之举。社会声音莫不应将所有莫须有的城市弊端“原罪”，归罪在内地新移民身上，而那些常以此作为政治炒作话题的本土派，倘要得到更广阔扎实的政治支持基础，亦不能不熟虑深思自身表达究竟是对是错，是不是又太过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