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又到风口浪尖

位于中国西北边陲的新疆，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错综复杂的民族和宗教问题，以及由此而衍生的恐怖主义问题，既备受海内外舆论广泛关注，又每每令地方行政当局和中国中央政府深感头疼。最近，为解决这些难题，新疆政府设立了大量意在去宗教极端化的职业技术教育培训中心，不同媒体引述的数据说有一百万到三百万当地信仰伊斯兰的维吾尔族穆斯林被集中培训学习，在西方舆论曝光后引发诸多争议。为了回应外界质疑，中国中央政府和新疆地方行政当局也进行了一系列舆论公关，让作为中国反恐大本营的新疆再度重回舆论的“风暴中心”。

新疆“再教育营”事件的来龙去脉

所谓新疆再教育营，是海外舆论对“新疆职业技术教育培训中心”的称谓，中国政府从未承认。这场风波最早源自前段时间《纽约时报》等西媒的报导和国际组织的介入。当时《纽约时报》等指控中国新疆设立大量再教育营，用来对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维吾尔族穆斯林进行强制洗脑。随后一些国际人权和宗教组织介入，纷纷批评北京治疆政策。比如，今年8月，联合国消除种族歧视委员会成员盖伊·麦克杜格尔（GayMcDougall）公开表示，在打击宗教极端主义的名义下，新疆“一个类似于大规模拘留营的东西，笼罩在秘密之下，是一个没有权利的区域”。

在经过初期的沉默之后，中国开始对此做出回应，先是通过统战部、外交部出面驳斥，批评国际舆论对再教育营指控“根本不是事实”，接着公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去极端化条例》，表明设立“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有法可依，再后来就是日前直接让新疆自治区主席雪克来提·扎克尔以接受采访形式澄清事实，以及让中国央视《焦点访谈》栏目、《环球时报》等媒体呈现再教育营里的学员生活学习情况。在中国官方的描述中，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是针对“多数受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影响，涉嫌犯罪但情节较轻依法不需要判处刑罚或者可以免除刑罚的人员”，通过“向其提供免费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以此增强他们在掌握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律知识以及职业技能等方面的能力”，从而消除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的土壤。按照雪克来提·扎克尔的说法，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非但不是一些国际舆论眼里黑暗的法外之地，反而是一件善举：免费办学和免费饮食，住宿条件现代舒适，休闲娱乐丰富多彩，实行人性化管理，最关键的是可让学员去除头脑中的极端认识，熟练掌握一到两门职业技能，找回自信。

中国政府一再回应国际社会对新疆“再教育营”的质疑，但是质疑之声依旧存在（图源：新华社）

不光如此，新疆政府还解释了设立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的背景，即新疆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发生了数千起暴力恐怖事件，造成巨大损失，为了彻底扭转这一局面，近年来“果断采取坚决措施”。

由于长期以来缺乏政治透明度，加上西方业已形成固化了的不尊重宗教和人权自由的形象，坦率说，中国官方的回应不仅未能消除世人疑虑，在一些人看来，反而好像正印证了西媒报导。但是从中国政府的视角，此举确有其现实考量，是中国寻求防止恐怖主义扩散的治标之举，和应对民族分裂、巩固边疆安全的治本之策。更准确地说，设立再教育营只是近年来北京治疆政策转向中的一环，折射出新疆政府在注重推动经济发展和解决民生问题的同时，变得更强调底线意识，更强硬和坚决。

北京治疆政策的演变

其实，放在中共建政以来的历史周期来看，这不是首次北京治疆转向强硬。尽管不同时期的治疆不宜简单对比，但审视过去的治疆政策，还是能发挥以史为监的作用。

从中共建政的1949年到1985年，这一阶段的新疆被称为“军管时代”，一直是军队官员出任新疆的一把手，奉行铁腕治疆，立场强硬而又坚决，其中以共产党元老王震的“铁腕治疆”最具代表性。从1985年新疆石油管理局出身的宋汉良担任新疆党委书记，开启“文人治疆”时代，政策才变得相对温和与柔性。

遗憾的是，新疆问题并未因此发生根本性好转。因此，10年后的1995年，王乐泉接任新疆党委书记，重走铁腕治疆路线。因为彼时宗教极端势力、民族分裂势力和暴力恐怖势力频繁在新疆策动恐怖袭击，王乐泉提出“稳定压倒一切”的口号，宣称“谁搞分裂，谁搞恐怖，就要搞谁”。这种政策一度起到成效，1997年至2008年期间，新疆恐怖袭击活动明显减少。王乐泉为此也打破中共政坛地方大员任期不超过两任的惯例，连任新疆党委书记。但2009年爆发的“7·5”事件，以数百汉人被维吾尔族暴恐分子袭击伤亡的悲惨代价，结束了王乐泉在新疆的任期。

此前北京的治疆政策收效甚微，建立“再教育营”或为“无奈之举”（图源：中国央视视频截图）

9个月后，王乐泉被免职，时任湖南省委书记张春贤成为继任者，推行柔性治疆政策，即不再依赖强硬手段，而是一边致力于缓和民族矛盾，倡导尊重差异、包容多样、相互欣赏的“现代文化”观念，一边采取发展经济、保证就业等方法来消灭滋生恐怖主义的土壤。比如，他不仅走上乌鲁木齐街头夜市与市民吃羊肉串、喝啤酒，展现亲民作风，而且要求官员主动学习维吾尔族语言，拉近与维吾尔族民众之间的距离。在张春贤主政的2011年新疆七成财政支出用于民生，平均不到3天就有一项惠民政策出台，包括安排零就业家庭最少一人就业，政府公费派遣数以万计本科毕业生到援疆省区进行通用语言和职业技能培训。

可惜，张春贤柔性治疆的努力并未换来新疆的和平稳定，光是2012年新疆就发生了190多起暴恐事件。2013年，在中国的政治心脏北京天安门，就在中共正召开全国会议的人民大会堂附近，发生了几名维吾尔族恐怖分子驾车冲撞袭击游客事件，令习近平大为光火。2014年4月中共总书记习近平在中共十八大上任后首次视察新疆，结果在视察的最后一天，乌鲁木齐火车站又发生了爆炸兼砍杀的恐怖袭击，造成3死79伤。从那之后，张春贤多次公开强调自己并非柔性治疆，声称对恐怖主义绝不手软。2016年，曾是中国政坛明星的张春贤突然被调离新疆，时任西藏党委书记陈全国被擢升新疆一把手，旋即提出“在新疆，没有稳定一切皆为零”的口号，“柔性治疆”宣告终结。

复杂而又充满挑战的新疆问题

陈全国入主新疆后，扭转了张春贤柔性治疆的思路，推行了一系列强硬举措，几乎在各个领域都强化了对新疆社会的管控力度，其中就包括设立大量引起海外舆论争议的再教育营。

坦率地说，陈全国的强硬举措特别是设立职业技术教育培训中心，尽管有侵犯特定群体的宗教及人权自由之争论，但也暂时遏制住了暴力恐袭事件频发的态势，实现了多年难见的稳定局面。用当地政府的说法，新疆“已连续21个月未发生暴力恐怖案件，包括危安案件、公共安全事件在内的刑事案件、各类案件大幅下降，社会治安状况明显好转，宗教极端主义渗透得到有效遏制”。

然而在另一方面，因为包括经济投入在内的维稳成本不断飙升，有评论也开始担忧这种管控的可持续性，以及因为过于严厉的管控而可能导致社会反弹的压力。过去几十年治疆的教训足以说明，民族和宗教矛盾突出、发展落后的新疆，治理从来都是个难题。对北京来说，尽管在治疆问题上经历了几十年的曲折探索，但要在社会治理的多个价值观维度之间达成平衡，在发展经济的同时，以最低的管治成本即保障普遍人权和自由，维持社会稳定，仍然面临着艰难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