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一位经常遛狗的老人,背有点驼,头发花白,衣着得体,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五六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儒雅模样,退休前也许是做科研的,因为这个院子里的大部分住户都是科学院分院的退休职工。从年纪上看,这位老人退休差不多快二十年了。

记得十多年前,我搬到这个院子里住的时候,就注意到这样一位老人。他经常和老伴一起带着小狗买菜、散步、去公园。那时候,他头发还有些黑,不像现在这么灰白,衣服也很干净整洁,走路时身板硬朗,微微的笑着,一脸的慈祥和蔼。他的老伴看上去也应该是从科研工作战线上退休的,每当她站在院子里和熟悉的老同事寒暄打招呼时,说话干脆利索,言语举止之间透着知识分子的知性和优雅。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有一头微卷的短发,每次都打理得很好看。跟随他俩、形影不离的是一直活泼可爱的小狗,毛色雪白光滑,眼睛大而有神,机灵活泼,跑前跑后地紧跟着老头老太太的脚步。这条小狗性情温和,很少听到它在院子里朝路人汪汪汪叫,也很少随地留下遗迹。对于我来说,看到这样一只小狗,我往往会停下来,看它很好奇在地上东闻西嗅样子,觉得很有趣。我尤其喜欢它那双大眼睛,在白色毛发的衬托下,更显得圆溜溜、黑亮亮、水汪汪地看着你,好像有许多话要说似的。我想这大约就是京巴犬受人们喜欢的一个缘故了。
十多年过去了,老先生老太太和小狗遛弯的情形也在发生着变化。一开始,经常看到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在前面,老先生招呼着小狗走在后面。过了几年,看到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推车走在前面,老先生和小狗依旧走在后面。再后来,很少看得到老太太跟着出门了,只有老先生带着小狗出来遛弯。他也开始有点驼背了,步子也显得缓慢,碰到熟人依旧会停下来唠嗑;小狗的毛色也略微有些发黄,不再雪白如初了。再后来,我看到老先生带小狗出来遛弯时,常常把小狗抱在怀里,有时还把小狗放在买菜的小推车里,就像照顾一个小孩儿般的悉心。仔细一看,老先生的衣着也不是那么整齐了,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身体日渐清瘦,步履显得蹒跚而沉重。那只小狗呢,乖乖地躺在老先生怀里,或推车里,一动不动,只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依旧像会说话似的看着你。无论晴天或雨天,都能看到老先生一个人带着小狗出门散步、雷打不动的样子。看着小狗从一只精力旺盛、浑身雪白、充满活力的小狗渐渐变成了一只毛色发黄、行动迟缓、甚至走不动的小狗,我常常想,是小狗需要老人带它出门定时遛弯,还是老人需要小狗陪着散步?另外,那个头发卷曲的很好看的老太太呢,难道她就不爱出门了吗?如果这样的话,看得出来,老先生比老太太更喜欢小狗,更依恋小狗的陪伴。
这么多年来,每次遇到老先生老太太和小狗,我都只是朝他们微微一笑,偶尔说一句,这只小狗真可爱!然后就忙其他事情了。我不知道老先生老太太姓甚名谁,退休前从事什么样的研究工作?也不知道他们的儿女是否会经常回来看看他们?
半年前,碰到老先生带小狗出来散步。小狗走得很慢,一身长长的毛发脏兮兮的,可老头一点也不嫌弃它。他停下脚步,依旧满怀慈爱地看着小狗,有点自我解嘲地说,它年纪很大了,老了,走不动。我不由地停下来问,有多大啊?老头充满喜悦地说,再过两个月就满15岁啦!刚抱回家的时候,它才2个月大,是9月7号出生的。看着老头对小狗的生日记得如此清楚,我不禁感叹,喜欢和陪伴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哪怕是普普通通的一只小狗,经年累月地悉心陪伴,也会萌生出父母陪伴小孩的感情,难怪很多人都把宠物狗视为自己家庭成员的一名。
最近,下班回来在院子里又碰到老先生。他看我停好车,微笑着说,你的车真新,刚买的呀?我惊讶于老先生的记忆是不是也有些衰退了,因为我的车已经用了很多年了。我说,没有啊,昨天刚洗过。老先生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依旧接着说:真新,还是红色的车子好看!看来,老人是想找人唠嗑了。这一次我没有着急回家,而是一边整理车厢,一边和他说话。
不过,我注意到老人身边常伴的小狗不见了。还没来得及问,我就顺着老人四处张望,顺着车底搜寻东西的眼神,知道老头是在找小狗了。果不其然,不到一分钟,那只小狗就出现在脚跟前。小狗换了一副新打扮,往日浑身卷曲蓬松的毛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毛发,微卷棕黄,干净利索,又有几分逗人喜欢的宠物狗样子了。看着头顶上依旧顶着一头蓬蓬松松的发黄毛发,老头赶忙解释说,天冷了,理发师说给它留着耳朵边的毛发保暖过冬。
看着老先生身上依旧保持着五六十年代知识分子的儒雅,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们那一辈人一直都保持着简朴节约的生活习惯,怎么会舍得花钱去宠物美容店打理小狗的形象呢?我不由地问,宠物店理发,贵不贵呀?老先生像以往那样乐呵呵地说,不贵不贵,这只狗体型小,才花了40元。我不由得笑着说,那多好,剪了毛发,更精神了。
就在我转身想要回家的时候,冷不丁听到老先生郑重其事地问:您贵姓?我一下子就慌了,连忙看着他说,免贵姓李。他说,十八子李啊!我急忙点点头说,那您怎么称呼?老先生说,姓高。我赶紧说,高先生好!你也是在植物园工作退休的吗?
老先生依旧保持着微笑,叹了一口气说,说来话长。我大学毕业时分配到北京高能物理研究所,我的专业是核物理。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不能去大西北核基地参加核能实验工作,也不能留在北京研究基础理论,被充军到云南,留在防疫站工作,研究核辐射对大气、土壤和水体等人居环境的影响。后来,1978年,可以归队了,邓小平说要把高能物理研究所搬到昆明来,我就被调回科学院昆明分院工作。但后来,高能所也没有往南搬,留在昆分院也没有专业可干,我一个核物理研究专业的在动物植物研究方面没有用啊,只能做行政管理工作,打杂。
看着老先生怀才不遇、略微失落、自我解嘲的样子,我只好安慰他说:行政也是工作,科研也是工作,都一样。他笑笑,依旧有点自我惋惜地说,四十岁呀,正是事业上精力最旺盛的时候,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我无言以对,只能笑笑,看着老先生带着他的小狗回家了。
看着夕阳下,老先生和小狗,一大一小,步履蹒跚的模样,想到我的父辈们也是这样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抱着学以致用、为人民服务的理想,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仍旧抱着没有完全发挥自己才能的遗憾而退休,甚至是退出人生舞台。我想,每个人的一生,到后来都是一部电视剧或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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