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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群有界,分类无涯

大英百科全书中,分类指基于生命体之间的自然关系,建立的层次的阶元系统。生物分类一般也被称为分类学(Taxonomy)。关键人物如:林奈、达尔文、拉马克等。某种意义上说,阶元系统来源于生命体,特别是标本,力图反映它们之间的亲缘关系,抽象后作为框架发表在文献之中。具体而言,分类离不开标本和文献的积累和收藏,也需要理论与技术不断创新,才能更新分类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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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上,这些开创学科先河并奠定坚实基础的学者,对很多生物类群都开展了研究工作。及至到世纪之初,生物分类学也是首当其冲,推动了中国科学发轫于新文化变革之际。随后,在中国生物学界涌现了一大批长于分类学的学部委员、院士或著名学者。他们大部分从欧美日等分类学基础雄厚的实验室归来,拥有重要的文献和技能,且熟谙当时国际最新理论与技术。即便在物质条件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前辈们也培养了青年人才队伍,并对很多类群做到了和国际平齐的水准。追随前辈的足迹,阅读他们留下的文字,我们体会到他们对分类学科的专注、热爱,对青年人才的渴求和培育。

互联网兴起之前,文献、标本是分类学必备的法宝。一位专家收集文献越多、看的定名标本(包括模式标本)越多,其水平越高。我在南京师范大学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就在专门放蜉蝣文献的一个柜子旁边看标本。打开这些文献抽屉,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叠叠尤大寿教授、归鸿教授、吴钿教授、苏翠荣教授等手写的卡片。文献柜中还有一些远在国外学者帮助翻拍的胶卷,洗印出来的文献照片。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一本Ross 博士80年代用扫描电子显微镜研究蜉蝣卵壳外部形态的学位论文。我本科论文,就在苏老师指导下,在生物系的扫描电镜室研究了几种蜉蝣卵壳的外部形态。当时指导我操作电镜的是杜开河和王文两位老师。这篇文献后来对我一直充满诱惑力,让我体会到扫描电镜和解剖镜的区别。我也就此申请进入系里的资料室,借阅电镜相关书籍,更进一步接触到《动物学记录》,并借到了对我影响深远的《数量分类学》。

研究具体属种,还需要更加专门的文献。即便有前辈的积累,我在硕士期间还是苦于缺乏一些关键文献。我曾经给一位英国的专家McDonald写信,希望获得他的几篇带检索表的文献。从北京西路邮局寄出去后,几周过去了,毫无音信。好像是两个月后,我终于收到一大包文献。老先生把他手头能有的复印本都寄了过来。信中称我为“Dr. Zhu”。本来还为花了15元国际邮费而收不到回复而有些懊悔,收到邮包并看到这样的称谓和关心,心里油然而生对老学者的感恩。后来更多接触国际学者,才逐渐体会到在欧美分类学者对青年人的期盼。特别是在欧洲,具体类群的青年人队伍都不是很多。每个类群的专家总有些“独孤求败”的感觉。

到了动物研究所,办理了图书馆阅览证,一下就接触到更多、更宽的专业文献。我大约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把《动物学记录》早期小蜂总科的文献索引整理了一遍。同时把Systematic Zoology(Systematic Biology的前身)和Cladistics几乎所有的论文看了一遍。这个阶段,可以说如饥似渴的浸润在知识之中,也仿佛置身于生物系统学80年代激烈的论战中。当时,动物研究所图书馆,吸引了中国大量动物学,特别是分类学者到访,借阅资料。白天花一部分时间看文献,自然看标本的时间就少了。动物研究所标本馆积聚了一批顶尖的分类学家,也积累了很多定名标本,特别是模式标本。我就更多利用晚上的时间看标本。当时还有张彦周师弟一起,几乎每天晚上一起看标本。楼门一锁,干脆就不回宿舍了。这样还有个好处,我们可以更多利用当时实验室(生物楼216)配置的一台Leica解剖镜。我更多用一台Opton的镜子,把采集到的小蜂分门别类。文献中提供的属种检索表编制得再好,每个分类学者对形态术语的理解角度和程度也可能各有不同。因此,检视定名标本在属种鉴定工作中极为关键。很多先生通过当年非常珍贵的国际合作交流机会中,带回了部分定名标本,甚至副模标本,都珍藏在动物标本馆中。

珍贵的文献和标本收藏,再加上类群千差万别,既增加了生物多样性研究的难度。分类学一度成为生物多样性工作中的“障碍”,也一度被认为是类似于集邮的工作,缺乏规范和客观性。有些学者对一个类群研究时间长了,对昆虫分类学或多样性的整体就失去了乐趣。他们总希望自己或学生能够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些类群上,而很少顾及和同行的交流、分享。甚至有实验室之外或学科之外的青年人,有意开展特定类群,偶有不悦之感。殊不知类群有界,分类无涯:无论分类理论、方法、应用,皆可共通之处。以支序系统学为例,其创始人Hennig,长于昆虫分类,但不拘泥于自己的类群,横空出世提出了生物系统学变革的理论,并引发了学界论战,催生了并列的其它学派。以蜉蝣目为例,美国鼎盛之时,有大约100人开展分类学、生态学、水质监测等方面的工作,把丰富的北美蜉蝣区系研究透彻。以蜜蜂总科为例,在物种比较清楚的基础上,长期数据的积累和动态监测,为发现蜜蜂数量下降而导致农业传粉受限的现象,提供了分类学基础。以DNA条形码为例,技术发源于加拿大Guelph大学对Daphnia物种鉴定之难,发轫于Dan Janzen教授长期对鳞翅目幼虫分类之惑,后拓展到几乎整个生物界。基因组技术开始主攻人类,继而模式生物,现在已经开始有遍及所有生物之势。现有团队引进青年人才,既要考虑学科的延续性,也要兼顾交叉性。兼收并蓄,实在是分类学长盛不衰的发展之道。

欧美国家,实验室不容许有学术近亲繁殖,鼓励青年人从制度上跳出原有的平台,去接受新平台的挑战。互联网、数字信息、智能识别、基因组测序等等,均为青年分类学人才突破原有文献和标本瓶颈,实现个人成长提供了无数的可能性。他们也需要导师或团队负责人提供一定的软硬件平台,实现这些突破。年轻人学术生涯刚刚起步,面临诸多压力。他们的每一步成长,付出的努力都值得鼓励和支持。在压担子的同时,也要在他们努力攀爬学术阶梯的过程中助力:放手让他们去自由探索,允许失败。在实验室中,我原来的策略:助理研究员和我共同承担课题、指导学生;副研究员独立承担课题并指导学生。近几年来,我开始鼓励助理研究员独立承担课题、指导学生,并鼓励他们作为通讯作者接受学界的质疑。这样,个人感觉青年人的积极性和创造力得到了明显提升。

最近从鳞翅目研究组获得朱弘复先生的一些资料。反复研读,感受到老先生伟大人格魅力。朱先生从美国归来,所做工作即便放到现在也得到世界同行的认可。回到国内,正是分类学文献和标本极度匮乏之际,也是学科发展的初期。朱弘复先生1958年,即48岁,正当年富力强,就把蚜虫工作全面交给了当时37岁的张广学先生。朱先生慧眼识英雄:张先生从棉蚜防控,转而深入研究蚜虫分类学,树立了昆虫学界一面旗帜。从1958年至今60年来,蚜虫学研究组不断发展壮大,学科方向也以形态分类学为坚实基础,基础研究和防控相得益彰,逐步拓展到了进化生物学多个方向。我也从蚜虫学研究组的发展壮大的历程中,从各位前辈学者的言行中,获益良多,避免了很多“显而易见”的弯路。个人以为,动物研究所的平台中,不仅仅有不断更新的硬件,更有代代相传的好传统,让在这里的年轻人能够如沐春风,努力奋进。

又想起前几天标本馆工委会年会,和各位分类学同行交流时的情景。没有前辈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何来今日青年分类学人才队伍的稳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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