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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营企业家亲述:国家决策的模糊态才是问题根本

过去一段时间,有关民营经济离场论炒得沸沸扬扬,习近平北上与南下特别谈到,而且前不久还专门开了座谈会,为的是纠正一些跑偏的论调,同时也为民营企业家吃定心丸。为了进一步释疑解惑,记者专访了大河套(北京)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慕朋举,由他来亲述民营企业家在这个过程中的所思所感。以下为访谈实录。

记者:您作为民营企业家,如何看待刚刚平息不久的“民营经济离场论”风波?

慕朋举:这个问题本身和民营企业现在所遇到的问题实质本身有区别,民营企业遇到的问题是多方面的。随着国际市场形成以后,产业的聚集程度在提高,由此体量大的企业(包括大型国有企业),对小企业形成了市场的挤压,这在全世界都一样,并不是中国所独有的现象,只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的阶段,特别是工业化和市场化进展到一定阶段以后,一些小型企业明显感觉到被大企业挤压,就是市场空间被挤压;这个过程又叠加着中国经济发展速度转换。因此,有一部分的民营企业错误的理解甚至认为,是政府的某些行为造成了民营企业的困难,我认为多数时候有失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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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民营企业家的典型,“傻子瓜子”至今仍是一个传说(图源:VCG)

民营企业的发展问题,我认为主要是三个方面的原因。第一个就是在高速发展的惯性下,一些民营企业满足了一些社会需求,在那个阶段生存的挺好;到了整个国家或者世界经济发展在下降的时候,这个惯性降了下来,一些服务于大型或者巨大需求的产业空间被压缩,这是导致民企发展困难的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在快速发展过程中,有很多民营企业家理想过于丰满,并没有理解或者准确把握现实的骨感。比如说“杠杆问题”,许多人认为一些大型企业,特别是一些跨国公司或者一些资源巨大的企业杠杆很高,民营企业也可以加大杠杆。其实,杠杆这个东西,在金融领域里面是风险高度聚集的,因此当市场出现调整以后,国家就会去杠杆(当然国家去杠杆并不是针对民营企业,而是整个社会经济的杠杆率太高)。

在这个过程中间,使用杠杆过高的企业,受影响就会很大,比如一些上市公司,通过股权质押进行融资,你质押个20%-30%可以,你拿80%-90%去质押,甚至有的比例比这还高,那你就是倾家荡产的意思,不出问题不可能。这是中国的民营企业必须要学习的一个课程,对杠杆一定要有理性的认知,不能说是杠杆越高越好。

第三个方面,是民营企业现在对未来市场定位和发展方向缺乏方向感。因此,他愿意去认为是政府把他带坏了,只是找个理由或者借口。事实并不是这样的。社会经济的发展,到了工业化后期,特别是工业4.0来临以后,带来了一大堆改变,而这个改变是剧烈的,有很多民营企业接受不了这种改变,或者说它顺应不了,理解不了,就找不到自己的方向。遇到困难,有人愿意理解或者认为是政府的一些不当的政策行为和管理造成的,应该是舍本逐末。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说,政府去杠杆,去的有点太过于模糊,有些问题没有说清楚,加之有一些念歪经的和尚,在某些执行层面,可能出现了一些政策操作失误。比如说有些“去杠杆”一刀切的做法,在许多地方直接表现为抽贷、断贷和停贷,造成大量民营企业,包括一些国营企业、大型企业流动资金的紧张。

在去产能领域里面,没有准确定义和描述去产能目标和意义。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生产,那人们拿什么去消费?所以去产能应该是去掉一部分社会不需求的,或者需求量不大的产能,社会需求量很强的一些产能,那是必保的,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应该保的。

从总的方面来说,这是我们讲的民营企业本身遇到的困难是这样的,不能认为全是由政府造成的,应该理性的看待这件事情。

记者:就像您说的,其实这里面既有政府的问题,也有企业自身的问题,但政府方面,因为一些政策的模糊态,更加剧了企业的焦虑以及情绪“转嫁”。

慕朋举:在目前世界经济形势下,中国目前的政策或者宏观的决策是有一些问题,主要是战略上的问题。

第一个,没有准确把握市场化或者说国际化进程现阶段的基本特点。现在是所谓工业4.0,或者后工业化时代,这个阶段,社会生产组织不再以生产商品(等待销售的产品)为主要任务,而是以生产需品(有确定需求对象的产品)为主要任务。中国在这方面缺乏理论体系的研究,也缺乏宏观政策的导向,一味的强调生产领域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其调整的余地是有限的。

要调整的是需求的发现,潜在的和显在的需求都是现实的存在,它是既有的,关键是要发现哪里有这个需求,这种需求是什么?然后让生产体系去解决这个问题。这是社会生产关系的倒转——先生产再销售转变为先找到需求(实现销售)再生产,全面压缩各类库存。

全世界的人类都会有一个需求满足体系,在这个时代继续用过去思维“三驾马车”理论,出口、投资、消费来解释新时代,是很容易出问题的。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有很多的民营企业家的理论水平,以及对形势判断能力是有限的。如果国家在战略层面上缺乏有效的指导,市场中的生产主体、经营主体,当然也就缺乏对一些事情明确的判断,因此进入误区,这是一个方面。

第二个方面,决策层对中国社会创造实力的解释与培育目标和策略不是很明确。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当然是多方面的,包括军事、国防、经济发展以及文化建设等软实力。其中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生产创造能力,这是国家实力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硬实力。对于创新与创造的鼓励、保护、支持,过去一段时间做的不是很好,组织推动效果很不明显,甚至有可能抓小放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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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针对民营经济离场论的表态,给很多企业家吃了定心丸(图源:新华社)

在创新领域里面,一些民营企业无论是在管理机制、市场开发方面,应该是适应能力和灵活性很强的主体,但政府的重视程度、鼓励程度远远不够,当然最重要还是缺乏保护机制,特别是一些创新能力、需求发现和满足能力很强民营企业,都注册到国外去了,变成了外资企业了,这有点滑稽。

第三个方面,社会管理特别是政府组织的创新转型滞后,管理能力与手段不能适应新的形势。过去一段时间的高压反腐,对地方政府一些社会管理职能工作带来了新的“不适应”,门到是好进了,脸也好看了,事好像也不难办,但是关键是没人认真办、踏踏实实办。原因就是现在管理机构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任何事情,只要有违既往或既有规定,就需要会议决策,很多时候是拖而不决,严重压制社会创新。现在连一些社会第三方机构都在想办法推卸责任,一件事首先想这个事我没责任,咱们就办,如果我要担责任,就开会研究,因此效率大大下降。

基层管理组织担责是一把双刃剑。哪个地方有勇于担责、善于担责的管理组织,哪里的社会经济发展就会有创新、有速度。但是,勇于和善于是需要能力、魄力和勇气的。

政府特别是基层管理组织自身的创新,或者至少是对创新的鼓励与保护,应该是促进社会经济发展非常重要的一个机制。在这个领域里面,虽然中央好像特别强调,大力倡导放管服改革,但是在基层,大多数只表现在会议上和文件里,推进效果有限。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一些民营企业或者社会组织而言(当然,国企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只不过国企不能说),营商环境发生了一些可怕的变化。这个变化不是过去的吃卡要,而是没人愿意担责,一切按照规矩来,怎么创新?这都不可能的事。

以上是我理解的造成民营企业经营困难的主要原因。从经济学角度看,大多数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感到经营困难,就说明经济危机真的来了,现在正在经历这一波非常严重的经济危机。当然在一个大的经济危机之下,民营企业感多有危机感,有挫败感都是正常的。

记者:从习近平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的讲话来看,他对于您提到的这些问题是有认知和判断的,也直接批驳这股“民营经济离场论”是站不住脚的。但给外界的感觉是,决策层和执行层往往是两张皮,您觉得最关键的,或者说最主要的矛盾,是在决策层还是执行层?像您一开始提到的,经是好经,但是被歪嘴的和尚念歪了。

慕朋举:我觉得首先是战略层面的问题,问题出在国家战略表述不清。为什么“民营经济离场论”这股风潮会刮起来?是因为某一些高层人物发表讲话、甚至有可能在某一些对外公开的文件资料中表达了某一种意思,有人在字里行间、言谈中间发现了某一些信号,然后造成了思想的混乱。这股风潮也提醒人们,越是在信息高度发达的社会,一个政府、一个社会的管理机构对任何一个文件或者讲话越应该慎而又慎。

记者:其实也有明确表达的时候,比如是十九大报告,就很明确地提出了三个阶段发展目标。

慕朋举:虽然目标确定了,但有一些内容太过于口号化,老百姓所知理解起来难度很大。比如说现在中国到底遇到的是什么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什么?要讲这个。邓小平当年就讲的很清楚,中国要从一穷二白走向现代化,要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要摸着石头过河,而且担心人们理解不到位,又提出了“猫论”。现在这一类很实在的描述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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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增速放缓,也让很多人担忧下一步怎么办(图源:新华社)

比如以官商“亲清”关系为例,这个就没讲清楚。什么叫“亲清”?很难操作、把握和拿捏。过去说要跟企业家做朋友,但朋友是有界限的,男女朋友也是朋友,可以拥抱、接吻,普通朋友就坐一起聊天吹牛,关系好的朋友可以在一起交心互动、释放压力。现在的情况是,政府官员去企业走一走都会都感动如芒刺背,企业家进门就感觉瘟神来了,只要跟商业有关系的人说话就立马紧张,这明显过了,是有问题的。

记者:您刚也提到了可能的经济危机。如果这场危机注定要来,那外部因素与内部因素是如何相互作用的?主要矛盾应该还是在内,虽然外部现在面临着久拖不下的中美贸易战,等等。 慕朋举:中国是个14亿人口的大国,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外部因素会有一些负面影响,比如中美贸易战,但无伤大雅,不是主要矛盾。现在关键还是内部的问题,消费出了问题,有钱不敢花,或者无钱可花,消费上不去,问题就解决不了。这么多年以来,普罗大众头上的三座大山,教育、医疗、住房,一座都没有搬走,对很多老百姓而言,花钱是一件非常纠结的事情:一旦有人生病,一个小康家庭瞬间返贫;培养一个大学生,本来就是一个家庭生活不可承受之重,如果再让大学生创业,等于直接返贫;一座房子可以让三代人终生为奴(所谓的房奴)。在这样的环境下,消费怎么升级?拿什么去升级?这三座大山去不掉,消费升级就是一句空话。

记者:现在正在进行二次改革开放,会不会成为化解这些危机的一个突破口?

慕朋举:我认为决策层想去解决这个问题,但是目前为止没有看到有好的解决办法。至少宣传的东西,以及意欲推动的政策,我个人认为解决不了遇到的困难。比如企业成本的减负问题,特别是税收和社保等硬成本的减负,以及社会消费的激活等问题,一直没看到”实锤“办法,民营企业的定心丸,还是没吃到,实际问题没有解决,只能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

记者: 但就数字层面来说,似乎并不这么悲观。

慕朋举:是,改革开放至今,特别是90年代中后期到本世纪的初期一段时间,高速发展带来了大量的惯性,社会的生产总量明摆着,增长2%、3%都算是很大的数字,这是毫无疑问的。可危机往往就是在盛世之下发生的。因此未来对民营企业或是社会企业组织甚至国有企业来说,最可怕的是活力被抑制,信心倒掉了。像如温家宝总理之前说的,信心比黄金都宝贵,所以一定要让企业家有信心,一定要让社会组织有信心,要让他们相信不管有多大危机都只是暂时的,太阳总会升起来的,冬天总会过去的。如果没有这样的信心,任何的风水草动都是重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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