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差不多30年的时间里,这个男人一直是上海新闻界的传奇之一。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个被资深媒体人证实的段子:大约在20年前,某间报馆在记者招聘的试卷上曾有一道填空题:上海最好的摄影记者是(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雍和。
两年前,这个曾经是“标准答案”的男人退休了。但他的生活却似乎比以前更忙。三十多年来拍摄的照片封存在几座大档案柜里,他要一一整理。之前的习惯依然如故:雍和总会穿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或户外抓绒衫,好像随时准备着出门。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凌晨2点睡觉,清晨5点起床。他说:“我就像一只鸟,每天到处飞,到处去俯瞰上海这块土地上发生了什么。”
1990年,上海第一例双眼皮整容手术成功;1993年,徐家汇开始改造;1994年,上海第一家肯德基开张;1995年,地铁1号线通车……

▲1990年,上海第九医院整容外科第一例双眼皮整容手术成功

▲1995年4月10日,上海地铁1号线开通运营

▲1994年,第一家肯德基开张
雍和说:“我觉得那个巨大的能量是积蓄了很久,在九十年代爆发出来了。很多国外的企业家、学者进来了,国外的流氓、阿飞也进来了。咖啡馆出现了,奢侈品也出现了,摩天大楼起来了,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变化。”

▲1993年1月,上海新开东方商厦,高价奢侈品出现
上海的1990年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雍和常常将它们总结为“不可思议”、“难以预料”。他印象最深的,是东方商厦柜台上的一瓶香水,售价26666元。雍和回忆道:“那时上海人的年收入是多少?我记得也就是三千多一点。类似的事情,给我们的神经刺激是很大的。”

▲1993年10月,徐家汇改造
看到的事情越多,拍下的照片越多,雍和反而觉得遗憾更多。
另一件让他触动的事情,是与历史学家史景迁的一次相遇:“我陪他到上海博物馆去,他可以盯着一件文物看半个小时,而他在上海的时间总共只有24小时。当时我就想,这个东西是中国的,上面刻的文字我都看不懂,他一个美国人却可以看这么久,他肯定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

▲1996年11月7日,静安寺改造
进入21世纪,雍和的视角也发生了改变:外滩夜晚露宿的旅行者、坐着送水车“游览”上海的留守儿童、在废墟上拉着手风琴的老人、青浦监狱里关着的老外……

▲青浦监狱里关着的老外

▲外滩夜晚露宿的旅行者
雍和说:“其实摄影到后面,它考验的并不是摄影技术,而是你的视野。特别是在一个错综复杂的时代中,你是否会被眼前的一些东西迷惑。”
他认为,近十年来,自己拍的东西是和这个城市出现的一些现象或者问题有关的,包括城市化进程、贫富差距、人口流动等等。

▲1993年1月,上海虹桥机场,海外学子归来
在某个全国摄影颁奖会上,雍和曾讲过一段话,他说这话可能得罪了一些同行甚至是朋友:“摄影的价值到底是什么?有时候其实就是来自于收藏和拍卖。比如说你的照片卖了多少钱?又被哪个博物收藏了?”
雍和认为,摄影更多的力量是在于传播:“只有传播出去,才能让别人静下心来,去看看我们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

在七八十年代,上海会拍照的人不多,能做到不虚焦已是难得。由于父亲是留美归来,所以雍和接触摄影很早。为了追求女友,雍和拿出家里的相机练习拍照,那时的他刚刚从崇明农场回来,除了相机他几乎一无所有。

▲新世纪民生+交通方式变化
雍和说:“用今天的词说,那时候就是个文艺青年吧,拍照的东西往往是漂亮的云彩、富有诗意的水乡。”
但这些与他内心实际的想法是两回事情。“我17岁下乡,种田、挑粪、割稻、割麦,让我对这个社会有一些切身的想法。虽然我很感恩我可以回到上海,但是我也有痛感,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着自己的人生,看着这些美丽的照片,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为什么要拍这种东西?”

1987年,雍和受邀为深度社会观察杂志《海南纪实》提供照片。在韩少功、蒋子丹等人的影响下,雍和的摄影风格有很大改变。

▲80年代海南纪实

▲1984年弄堂里
他终于知道,他应该关注什么,记录什么,表达什么。他总结说:“其实人啊,很多时间都是生活在朦朦胧胧之中,不可能先知先觉,这个社会就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如今的雍和只有在抽起烟的时候,你才会感到他似乎故意放慢了节奏。
坐在窗前,雍和手上的烟慢慢烧着,他说:“有些人说这是一个好的时代,也有人说是一个坏的时代,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波澜壮阔与暗流涌动并存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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