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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一家人:在谷底期盼阳光

小欧爸妈1998年下岗了,三十出头的年龄不尴不尬的。小欧的爸爸个子瘦小,又没有什么技能,找不到工作,只能自己举个牌子站在马路牙子上,像一件商品等待被人挑选。帮人刮大白的活计,不是每天都有,偶尔挣个三头二十的,就算是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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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东北一下子下岗那么多人,几乎家家都有下岗的,身体好的人都难以找到工作。小欧妈妈手有残疾,找工作到处碰壁。

小鸥妈妈下岗前在一家企业上班,别看她个子矮小,但是技术数一数二的,领导也重视她。

有一天,领导让她替同事班,结果出了事故,手被机器绞进去了。当时小欧妈妈疼晕过去了,血把机床都染红了。幸运的是手臂保住了,但从此变成了残疾,只有一只手,但因为是临时替班,领导说她自己操作失误,不能报工伤。

报了工伤领导也会负连带责任,罚款降级,通报批评。小欧的妈妈被准许带薪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后来单位出资给她去上海安装了一个义手。领导觉得已经仁至义尽了。

没想到遇上了下岗潮。小欧的妈妈首当其冲。每月连几百块钱的生活费都失去了。

虽然失去了一只手,但小欧妈妈什么活都能干,做饭洗衣,和面擀皮,包包子,包饺子,比一般人都快。她的针线活据说很好,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会针线活,老年人眼神不济又做不了。小欧的妈妈在家里接一些活,改个裤脚做个棉被棉裤什么的,贴补家用。

后来小欧的爸爸在小区里兑了一个铁棚,修鞋子,配钥匙,修自行车摩托车,小欧爸爸老实厚道,童叟无欺,小店变得很红火。小欧的爸爸兜里有了钱,整个人看起来也精神了。

一年以后,我去修自行车,早上送去,晚上下班去取,发现根本没有修好,小欧的爸爸一反常态,瞪着眼睛硬是咬定已经修好了。我不好说什么,只好推车走人了。

路上遇上邻居,说小欧爸爸不喝酒的时候很明白,喝上酒就稀里糊涂的。后来,小店就冷冷清清了,我有时候看见小欧的爸爸一个人在店里,斜靠着椅子睡着了。

再后来,经常看到小欧的爸爸回不去家,不是钥匙丢了,就是喝得眼睛睁不开,手里举着钥匙,对不准钥匙孔。进不去门,有时候干脆躺在地上呼呼地睡着了。

小店开不下去,关门了。再喝下去会出人命的,小欧的妈妈使出了所有手段,先是规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后来打骂,没收零用钱,砸碎酒瓶子,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为了戒酒,2005年春天,小欧妈妈带着丈夫去了龙江,在乡下租了一处闲置的农房,房子的院子很大,有两棵李子树,一颗沙果树,已经返青,朦朦胧胧的绿,仿佛从大地的心尖上发出来,让人生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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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五月初,冻土已经融化,他们两个人兴致勃勃地翻新院子里的土地,种下几陇黏玉米,西红柿,茄子,豆角,去邻居家买了一百只小鸡,十只小鸭子,十只小鹅。

那里空气清新,湖泊纵横交错,有大片的湿地,芦苇丛生,野生植物密布,空闲的时候挎着篮子去挖婆婆丁,小根蒜,柳蒿芽,新鲜的蘑菇,湖里钓上来小鱼,回来熬上一锅鱼汤,没有比这更惬意的生活了。

黑土地肥沃,他们学着别人也在租来的土地上种玉米。这几年玉米的行情看涨,玉米相对其他农作物比较省事,播种的前一个月要灌足水,不能干旱,不然苗长不起来,这个时期比较累一些,一个月以后小苗长起来,由于当地雨水充足,地下水源丰沛,除了补一下苗,几乎就不用太费心了。现在的土地都是机械化操作,播种收获一体化,不用除草,撒除草剂也是机械操作,只要花钱雇佣就好,有专门从事这一行业的人。一年忙两个多月,只收一季。

夏末秋初是最好的季节,院子里有吃不完的蔬菜,李子黑紫像灌满了蜜,沙果密密麻麻挂满了枝头,黏玉米也可以煮来吃了,礼拜天他们把女儿接过来一家人团聚。

因为是新手,这一年他们比真正的农民付出了更大的辛苦,但一切都是值得期待的。九月末大地的玉米开始收获,除却各种费用,尚略有盈余。

小欧的爸爸也终于戒掉酒瘾,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一家人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转年又多租了些地,准备大干一场。但是2006年猪肉价格下跌,鸡蛋下跌,玉米作为主要饲料价格自然是直线下跌。收获的季节,守着金灿灿的玉米卖了是赔钱,不卖更是赔钱。

想着女儿的上大学的费用,夫妻俩欲哭无泪。

这段时间小欧爸爸因为着急上火,一干活就浑身冒虚汗,没有力气。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没吃饱饭。经常这样,小欧妈妈就劝他去医院,小欧爸爸倔强得很,不肯浪费钱。直到有一天干活的时候晕倒了,才被送去了医院。

他得了一型糖尿病,发现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糖尿病是个富贵病,要慢慢调养,不能累,不能生气上火,终身用药,这对于一家人的生活无疑是雪上加霜,穷人得了一个富贵病,真是屋漏遇上下雨天。

开始吃药,因为过敏性体质,免疫低下,出现副作用,后来只好改成针剂。对于这样的一个家庭,一个月的费用太高,好一点他就偷偷地停药,严重了再用药。

这样不规范的用药,导致病情不断加重。身体好一些时,小欧的爸爸就出去打一些短工。过了年,身体实在吃不消了,只能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帮着小欧的妈妈批发一些日用杂货,拿到早市上去卖,后期自行车都骑不了了,身体一点都没有力气了。

小欧爸爸在遗书中写道:“爸爸的病好不了了,死是早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爸爸不害怕死,就怕活着只能拖累你和你妈妈。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照顾好你妈妈。爸爸最大的遗憾是看不到你出嫁了,一定要找一个善良的男孩子,身体一定要健康的男孩子,接替爸爸为你遮风挡雨。答应爸爸一定要活得比爸爸妈妈幸福。”

遗书被小欧无意中发现。那张纸有些褶皱了,小欧不知道爸爸一个人偷偷地拿出来看了多少次,下了多大的狠心,才决定离开她们。她不去上学了,就在家里守着爸爸,她大哭大闹竭嘶底里,威胁如果爸爸自杀,她就去跳江,说到做到。女儿一直听话,这一次大爆发吓到爸爸了。之后女儿不再说话了,不哭不闹也不学习了,不见家里以外的任何人。老师来家访也不见,陌生的眼神让人害怕。她本来就是一个沉默的孩子,现在变得更加沉默了。

小欧爸爸慌了。

女儿从小就懂事让人心疼,自小到大成绩一直前三名,从未用他操心,也从未像条件好的孩子那样去补课。学校组织春游能不参加就不参加,必须参加的话,女儿从来不提任何要求,姥姥给她买了香肠面包,她把面包当午餐吃了,香肠带回家了。邻居小孩穿剩下的衣服,稍微改动一下,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也不觉得难为情,她的同学们好多已经讲究牌子了。舅妈觉得女孩子大了,兜里总该有点零花钱的,每次给她都找各种借口不肯接受。

小欧的妈妈知道以后,疯了一样,骂得丈夫抬不起头来,耸拉着肩膀坐在那里。她说如果女儿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不活了,上天入地也不会放过他,一尸三命,他就是罪魁祸首。

生活全乱了套了,小欧妈妈不敢出门去早市摆地摊了,也不在家里收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计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恐惧中度过。她不知道女儿在想些什么,女儿把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她发烧病了,浑身疼痛,那只好手由于常年做活,已经变形,疼得不敢碰。她谁也不敢告诉,父母都老了,这些年跟着她没有享福,只有担惊受怕。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病。

更加崩溃的是,一直疼爱她照顾她一家的老母亲,被发现得了癌症。一直以为是胃粘膜有炎症,吃了很多偏方,到处搜罗龙爪。因为是山东老乡,我家的龙爪整棵的送了过去。说是吃了好多了,但是隔年的年初又严重了。不到半年就故去了。

小欧妈妈从不埋怨命运,她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

她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长得不漂亮,脑子不聪明,所以干什么都很用力用心。而弟弟正好跟她相反。长得好看学习又好,性格又好,在家父母宠着,在学校老师同学都喜欢。成年了有个好工作有个好家庭。

直到丈夫写下了悔过书,保证好好地活下去,陪在她们母女身边,无论多么艰难,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活下去。一家人好像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小欧把遗书和保证书放在一起压在小欧的枕头下。

她回到了学校,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考中,小欧的妈妈每天早晨做好了饭菜,又去早市摆地摊了,小本小利,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家的情况,需不需要的有人会买一些东西,不买什么的也爱帮忙吆喝几声。

2007年末,小欧的爸爸又犯病了,综合症,心肺衰竭,在医院昏迷了三天没有醒过来,四十多岁就走完了一生。

快过年了,天寒地冻的,大雪铺地,仿佛又一个崭新的新世界。那天的夕阳又大又圆,小欧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让人震撼的夕阳,像一个人的心跳慢慢地滑落。小欧仰起脸来看着天空,雪落进她的眼中,化成水。

小欧的老师和同学都捐了款,小欧不肯接受,过后又把钱还了回去。

她跟老师请了假,暂时不去上学了,选择离家远的一家快餐店打工,端盘子洗碗,送外卖。

有几次被同学发现。躲不及就主动上前打招呼,末了嘱咐同学千万不要告诉老师,不要告诉自己的妈妈。她攒够了学费就去学校。

她每天背着书包若无其事地走了,晚上又背着书包回来了,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快一个月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妈妈也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只是觉得这孩子越来越瘦,打不起精神,想当然地以为她心思太重。

那天中午小欧去一家医院送外卖,恰巧被邻居大妈看见了。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她,逃也逃不掉了。

小欧的妈妈气得打了她一个耳光,罚她跪了半夜,又抱着她哭了半夜。

问她,你难道想要像要想妈妈这样度过一生么,除了读书改变命运,我们家的情况你还有第二条道路可走么?

小欧哭着说,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我打够一个月工,拿到工资就回去上学。

小欧妈妈哭着说因为有你这个负担,妈妈才能活下去你懂不懂啊。

后来,小欧同学的妈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每到礼拜天陪着自己的女儿学习一个小时,赚取一定的陪读费。

2008年小欧参加高考,只考了一个三流的学校,舅妈主动提出来要供她再读一年,不然太可惜了,小欧婉转地拒绝了,她不想欠太多人了,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怕还不起,虽然没人让她还。

她选择了本市的一个大学,离家近,可以经常回家陪陪妈妈。对于未来她有自己的打算,选择一个好的专业,然后读研。

2010年,小欧妈妈当年的事故终于定性为工伤,每个月能得到一千多块钱,可以供她读书了。作为补偿,她们家的一居室也被换成了两居室。

去年冬天,在公共汽车上,小欧妈妈看见我,很高兴地打招呼,说才从上海回来。女儿在上海读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上海,因为学的是稀缺专业,还是事业单位,单位给租了公寓,四个女孩一起住,但也很不错了,不用自己花钱,上海寸土寸金的。

她笑的合不拢嘴,人也胖了,气色很好,已经退休了,退休金能开两千快了。

说到小欧,三十岁了,有了男朋友,但还没有结婚,每天待在实验室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正准备考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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