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是一次极度羞耻的感觉。我当时就是一边哭一边回答那个阿姨问题”。
和记者并肩走在一起的程立正要前往栖霞区疾控中心做第二次HIV检测。

栖霞区疾控中心
每年的12月1日是世界艾滋病日。今年世界艾滋病日主题是“知晓自己的感染状况”,我国的主题是“主动检测,知艾防艾,共享健康”。
南京大学新记者走近艾滋病医护工作者、志愿者与“主动检测”艾滋病的学生。你会发现,他们离我们并不遥远。
真实的恐惧
两年多前,刚上大学的程立和大多数学生一样,憧憬自由,向往爱情,努力学习,渴望未来有一份薪水可观的工作。上大学不久,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爱情,感受到了母亲之外女性荷尔蒙的魅力。一切仿佛都很顺其自然。
但时间久了,程立越来越不安。与女生亲密接触过后,总会有一种排斥感。和男生走近了却好像又没有这种感觉。当时他并不能确认自己的性向,所以偶尔会有和女友的亲密接触,程立有点挠头,“可能是觉得有点愧疚吧,用和一个女生的亲密接触来验证自己是不是gay。”
现在的程立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性取向,前段时间还重新开始了一段长达七个多月的同性之间的爱情。虽然遗憾没有继续走下去,但这让程立看到了人生的更多可能。然而,与希望相伴而来的是担忧和恐惧。
在谈话时,程立明显表现出了紧张,他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偶尔打字,食指会微微打颤。叹了口气后,他说,“这是我第二次去。你不知道,从昨晚到现在我总是想起第一次去的时候。印象太深刻了。”
2017年6月1日,程立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去了南京市疾控中心。那时候的他刚学会用“blued”(一款同性交友软件)不久,经常有一些同性向的人主动打招呼,聊天,一来二去就开始约。渐渐的,程立也学会了主动约人,这也让他自己产生了一些不安。

南京市疾控中心
回忆第一次去疾控中心主动检测艾滋病的经历,程立说,那天他去的相对来说比较早,除了工作人员并没有其他人在。“那个地方,我觉得挺简陋的,也不是说卫生条件不好什么的,就是不大……一个不大的地方算是门厅,进去之后就两间办公室,一间就是用来抽血的。”
据程立描述,当时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是一位中年阿姨,他敲门进入办公室后,阿姨直接开口问程立是不是同志,第几次检测HIV。“我当时就是很害怕很害怕的,虽然没什么症状,但就怕自己万一中招了,毕竟生活有些混乱。”问完程立的性史,生活状况,工作人员就开始登记信息安排抽血。
抽血过后有长达半小时的等待时间,程立情绪依然处于崩溃状态。这时候阿姨一直陪他聊天,在他情绪好转一点之后,重新给他普及了一些关于HIV病毒和AIDS病人的常识,包括艾滋病的传播途径,高危性行为的类别等。
程立说,“去疾控就是不管那边工作人员对你的态度怎么样,你自己就会觉得有一种,至少我会觉得很耻辱的感觉。所以今天才是我第二次去。”对于这种感觉,他觉得可能是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自己在性行为中还没有真正保护好自己的意识,导致了后面的紧张害怕,这是自己的过错;第二觉得自己是个gay,自己还是会看轻自己。也许是因为出生在一个观念还很传统的小地方,会觉得很难把自己作为一个同志的身份说出来,如果说出来会觉得自己很羞耻。
最后结果成阴性,程立呼了一口气。但已经意识到,艾滋离他并不远。
这样的人不止程立一个,目前就读于山东一所大学大二年级的壮壮也有过这种感觉。壮壮是当地“gay圈”有名的人物,“全国性组织同性亲友会志愿者”、“学校彩虹社社长”,身份很多,性经验丰富,还时常跟人科普艾滋病防治相关内容。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一个人,内心却有些恐艾。
“我一年检测四次。”

这种恐艾的心理发端于高二时的一次经历。那时他刚刚恋爱,像校园小说里一样甜蜜。沉浸在爱情中的壮壮经常在当地一个交友群里秀恩爱,基于这种活跃,他认识了发哥。两个人还算聊得来,便成了朋友。虽不在一个地方生活,也没见过面,但基本每周都会聊天。
有一天,发哥打来电话。“大晚上的,他跟我说他中奖了。”对那个时候的壮壮来说,这就是一个晴天霹雳。发哥与他年纪相仿,“中奖”的原因是男朋友在外面有性行为,后来传染给他。虽然当事人并非壮壮,但他还是觉得很震惊,“是无法接受的……我原本以为那种得艾滋的人会很少,很遥远……是些特别乱的人,或者说只会在大城市里出现……但是那一刻,突然一下就感觉,哇,好近。”
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11月23日发布会上公布的数据,估计2018年底全国HIV感染者人数约为125万,2018年有80000人新感染HIV病毒。截止2018年9月底,全国报告存活HIV感染者85万;2017年有61万感染者在接受抗病毒治疗。
而考虑到我国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感染者因种种原因没有接受检测并不知晓自己感染状况,可以说,艾滋病离我们并不远。
从恐惧到行动
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如今已成为一家教育机构老师的朋朋,曾经是南京“指南针工作室”的一名志愿者。“指南针工作室”是一家由江苏省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性病艾滋病防制所(CDC)扶持的社会公益组织。与疾控中心不同,公益组织可以使用化名,无需登记身份信息。

大二时朋朋去“指南针工作室”进行检测,负责检测的志愿者了解到朋朋就读于南师,当时指南针工作室并无仙林活动点,便邀请朋朋加入他们。朋朋觉得并无不可,便答应下来。
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朋朋只遇到过一例初筛结果为阳性的。
那是一对大学生同性情侣。当天朋朋只剩一个检测包,其中一人接受了检测。很不幸,他的检测结果为阳性。听到这个消息,那个被测男生“立马垮了下来,摘掉眼镜,不停地用手抹脸。”
虽没有准确依据,但在两人有过高危性行为的情况下,朋朋猜测另一个人很可能已经被感染了。朋朋回忆,当时他一直在努力安慰那个被检测男生,并劝导他积极寻求后续服务和治疗。但其实朋朋自己也非常紧张,第一次遇到一个疑似HIV感染者,他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担心有些话会对他们产生不好的影响。还好,两个人的情绪算得上积极,后来也配合接受确诊。
那之后,朋朋没有陷入恐艾情绪,倒有一种感触——“对自己负责对别人负责吧。”

朋朋遇到的疑似感染者,最终能够接受进一步确诊和治疗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指南针工作室的负责人沈哥告诉记者,今年他们差点流失了两个初筛为阳性的人。
沈哥看上去瘦削清秀,有着南方男人的典型长相,却是个北方人。2010年,他创办指南针工作室,针对男同群体MSM(men who have sex with men男男性接触者)在校大学生开展艾滋病的宣传、预防、干预和检测工作。他说,他第一次接触艾滋病人是一个朋友的妻弟,后来在南京工作之后慢慢接触了MSM群体,遇到了更多感染艾滋病的人。他有要为此做点什么的想法,但从萌芽到行动,是在遇到占国之后。一次偶然的酒吧活动里,沈哥认识了占国。同为北方人,相互聊得开。两个人都有投身公益的想法,一拍即合。“当时没想那么多,结果一晃很多年了。”
沈哥有点感叹。八年里,指南针工作室一直致力于通过公众教育、在校大学生同伴教育,增进对LGBT群体及艾滋病(HIV)的了解,提高LGBT群体的自我认同水平,改善LGBT(Lesbians女同性恋、Gays男同性恋、Bisexuals双性恋、Transgender跨性别)及艾滋病病毒携带者(HIV carriers)群体的社会处境。
“知晓自己的感染状况”
11月26日,沈哥去江宁区疾控中心商讨合作事宜,邀请记者一同前往。在那里记者采访到江宁区疾控中心的经主任。

江宁区疾控中心
因与指南针工作室公益组织负责人同往,记者想知道像这样的社会组织能够对艾滋病检测提供怎样的帮助。
经主任说,“如果把我们这种检测讲成是一种官方的检测,那公益组织是一种非官方,或者说是自发的检测。两者是相互补充的。我们虽然有比较官方的检测渠道,但并不能满足所有人群的需求,因为有很多人不愿意走这个官方的途径,从心理上不愿意。……也不是说不可以,但个人的性格是很奇怪的东西,有的人就是心里有点小秘密,不愿意被人知道,更想通过非政府组织去进行检测。两者就是相互补充的……我们的检测虽然是VCT门诊,每天都开着,也是免费的,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到我这里来。公益组织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另外,公益组织的动员能力比较强,这也是它们比较好的地方。VCT是求询者主动前来检测咨询,而社会公益组织是更主动的动员和劝导。两者在这个方面也是相互补充的。”

在江宁区疾控中心,记者还接触到另一位专门负责艾滋病防治的金医生。他说,“我现在干艾滋病已经四年了,属于老司机了已经。”话语中的调侃让金医生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负责与沈哥商讨今年艾滋病日合作问题的刚好是这位“老司机”金医生。
“主动检测,知艾防艾,共享健康”的口号可能体现了如今艾滋病防控工作的一种趋势或者难题,对此金医生有他的看法,“现在所说的主动检测可以说是要进一步扩大检测。以前我们发现的艾滋病病毒感染都是被动的,大多人是在医院里面,或者献血时被动检测出来的。如果是通过我们国家层面去进行主动检测的广泛宣传,让每个人有这方面的意识,会让发现率更高一点。主动去做某件事肯定比被动做某件事的效率更高一点。譬如有些人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安全的高危性行为,大多数人都是报着侥幸心理,如果他们都能有这种凡是高危行为后主动检测的意识,那么就会极大程度降低晚发现率。我们国家现在的晚发现率还是很高的,在晚发现的情况下,治疗效果可能就不尽如人意了。”
据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目前,全球有47%(35-58%)的艾滋病毒感染者的病毒得到了抑制。虽然仍不能彻底治愈,但是对于大多数艾滋病毒感染者来说,抗逆转录病毒治疗能够减少血液里的艾滋病毒数量,并降低至低于标准实验室可以检测的水平。

在艾滋病治疗发展到如此高度的今天,艾滋病检测的重要性愈加凸显出来。毕竟,通过检测才可以尽早发现自己是否感染艾滋病。早发现才可以早治疗,延长生命,提高生活质量。
“恐惧比利剑更伤人”,而走出恐惧,诉诸行动的第一步,就要从“知晓自己的HIV感染状况”做起。今年世界艾滋病日的主题,就是要人们走出这样的第一步。
▌据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接受HIV检测的有以下地方:
各地疾控中心自愿咨询检测门诊(VCT)可以获得免费咨询和检测服务;
各地县级以上医院均可以提供检测服务;
各地妇幼保健机构和大部分的基层医疗机构也可以提供检测服务;
开展艾滋病预防的社会组织小组可提供检测咨询和转介服务;
▌南京市概况:
南京市各级疾控中心均提供免费检测HIV服务;
南京市各医院均收取一定挂号费与检测费用;
社会组织暂未统计;
其中南京市疾控中心因处于施工阶段暂不提供HIV检测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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