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里麻风院建于1958年,是“举县之力”创办的,当时,麻风病人多,急需建麻风院,因经济落后,有70万人口的邹城就突发奇想,号召每人捐一个鸡蛋,建起麻风院。成立之初,各村各社都出人出力出钱,有的公社牵来耕牛,有的公社捐赠劳动工具……

来到邹城,疾控中心的张立平医生带我们前往郭里,他现在负责这家麻风院的日常工作。
这样的建院创意在中国麻风史上堪称神奇。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如今,这个仅有不足十人的麻风院,条件却相当好,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几排整洁的平房中有10套是一室一厅一卫,是2011年张医生和同事们向上级领导争取到100余万资金改建的。
这些年,这样的改善还有不少:
将泥泞土路改造成水泥路,解决了出行难;
架设线路,终结了几十年的无电史;
为住村治愈者办理了低保及畸残补助;
协助老人参加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
设置公共厨房,请专人为大家做饭,每天两餐;
与民政局协调到大量面粉、食用油、棉被等物资,救助社会上的贫困残老者;
为畸残人士争取到轮椅和拐杖;
……

张医生说,为这个不幸的人群营造美好晚年,是这个社会越来越和谐的体现。
在一次随访中,张医生了解到一位麻风治愈者的孩子上大学有困难,及时汇报后,在单位职工中发起集资助学活动,帮助孩子完成了4年的学业。
这些,让我对眼前这个不善言辞的医生肃然起敬。

来到郭里麻风院,张医生带我们走进刘某洪的家,他们很熟,多年的老朋友了。
63岁的老刘身体状况不错,完全看不出麻风迹象,手脚都是好的,只是早年患麻风时眉毛脱落。
1977年,他开始跟村里的医生学习护理和医疗技术。后来,当上麻风村的护理。他愿意学,医生们也愿意教,碰见谁他都要问。刚开始只是护理和打针,以后还学会了给人看病,连周边村民都来找他看病。
他说,那时候做护理没有工资或补助,不过,其他麻风病人都要去地里干活,因为我做护理,就可以不做农活。

老刘的屋子里有血压计和听诊器,还堆放着一些药品,看来,他还在继续做医务工作。
我们进去时,正巧有个外村的婆婆来找他看病,他给婆婆量了血压,问了一下情况,开了点药。
我有些吃惊,莫非这边的人非但不惧怕麻风,反而会主动进村找麻风人看病。
张医生说,我在这里当了几十年医生,和当地百姓都熟悉,也经常帮他们看病,在这个过程中,向他们传播麻风是可以治愈的,治好的病人不传染等概念,看到我们和麻风人这么亲近,他们也不再害怕,麻风歧视慢慢就自然消失了。
从1982年参加工作至今,张医生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为麻风病人服务。
除了为住院的麻风病人服务,同时担负着全县的麻风普查和随访工作。36年来,他的足迹遍布邹城350多个自然村,其中的艰辛苦楚难以言说。或骑车,或步行,走街串巷,长途跋涉,这些身体的劳累他都能忍受,最难受的是经常要遭受误解,包括病人和家属的排斥,被狗追咬、被人丢石块、被驱赶辱骂……
在这些年的坚持中,他始终无怨无悔,也不断完善工作方法和技巧,让更多出院的治愈者能配合随访和接受监测。

他回忆说,刚来麻风院那个时期,大家都惧怕麻风病,上班要穿严密的防护服,下班锁门以后,钥匙都要用钩子勾过来,放进另一个房间。
后来,随着麻风病可以治愈的传播,我也开始不在乎了。冬天很冷,大家都集中在一个有大炉子的屋里取暖,我经常和病人一起打牌,一起娱乐,同时了解他们生产生活中的困难。此外,还练就了理发的好手艺,经常为病人理发。

张医生还告诉我这样一件事:上世纪90年代,附近村子有个女村民得了麻风病,她的男人是村干部,因为患上麻风病,男人跟她离了婚,家里还有孩子。
那个时期麻风病已经可以治愈,医院也不再收治麻风病现症病人,张医生很同情这个女人,就让她先住进麻风院治疗。
其实,张医生心里另有一个算盘,他就想促成她和刘某洪结婚,这样可以互相照顾,这个女人也可以留在麻风院。张医生还特意安排刘某洪每天给这个女病人打针护理,希望他们能建立感情。
其实,刘某洪也犹豫过,那个女人比他年轻很多,也能吃苦,但他最终选择了放弃。因为得过麻风病,他担心自己再次被传染上麻风。那个时期,麻风阴影还深深留在人们脑海中。
女病人治愈后离开了麻风院,不久就意外身亡了。

我们走过魏某兵家门口时,这个80岁的老人家正在磨斧头,准备砍柴。
他的两个手明显变形,一只眼睛也因为麻风后遗症完全失明。
张医生说,虽然有集体饭堂,但是老魏还是会经常额外加餐。
老魏的老家在山区,从小家里就很穷。解放不久,18岁的魏某兵跟着父母和两个弟弟去“闯关东”,来到黑龙江找生活,全家人在那里种了五年地。
他说,我们本想去挣钱,结果没有挣到多少钱,反倒冻坏了左手,肉都坏死了。
张医生说,这和麻风有关,他的知觉都没有了,所以别人没有冻坏,他完全冻坏。
从东北回来以后,他的两个弟弟都娶了媳妇。
几年后,魏某兵被确诊为麻风病,被送进麻风村,这一年,他26岁。
我问他,年轻时为何没有成家?老魏说,家里太穷,从来就没有人来提过亲,得了这个病就更不敢想这个事了。
进麻风村后,他也被分配干点农活,挣一些工分。

在老魏家里,我发现一台上海产的缝纫机。老魏说,是别人送给他的。
老魏是个能干的人,自己学会了缝纫技术,可以缝缝补补,为自己,也帮他人。不过,现在他的腿残疾加重,不能蹬踏了,缝纫机只好静静摆在杂物间一角。
五年前,老魏在枣庄北坛医院做了截肢手术,装上假肢,时间久了,假肢越来越不合适,磨脚,无奈,他只好自己修理。我看到,他的假肢上有好几处敲敲打打的修理痕迹。
张医生对老魏格外敬佩,说他是个大好人,其他老人住院,请不到人去陪护,最后是他主动到医院去陪护。
这是一幕难以想象的画面,一个穿着假肢,眼睛几乎失明的80岁老人在医院陪伴照顾其他人。

69岁的李某义,无疑是这个村子最勤快的人,他一个人种菜,供给其他麻风治愈者。
他带着我们走到村外,看了菜地,种了葱、萝卜、菠菜等。
我有些吃惊:种菜这件事,他完全是义务的。
菜地边上有一口水井,早已荒废。水井曾经深4、5米,专门用来浇地。
老李说,以前抽水浇地要动用牲口,驴子围着水井转圈,把水一点点抽上来,再顺着渠道流进地里。自从邹城建了发电厂,用地下水冷却,水位下降很多,水井就不能用了。

八九岁的时候,李某义的父母都不在了,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妹,他是老二。他回忆说,13岁时手就有问题,17岁确诊为麻风病,住进麻风院,那是1967年,这个村有198个麻风病人。
五年以后治好了病,李某义就办了出院证,回家继续种地。那时候国家穷,发不起粮食。
十年后,他第二次回来,负责在麻风村看大门,村里有一点地,他手脚都比较好,也闲不下来,就一直坚持种菜,造福大家。

离开麻风院后,我特意去看了张医生曾经的家。
距离村子不远,一个院墙局部坍塌、房屋完全损毁的院子里,有个邻村村民正在种地。
打过招呼,张医生来到当年住过的地方,已经成了废墟,几堵残墙在砖头瓦砾中挺立,颇有几分沧桑感。
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每天步行或骑车去上班。
他忆起以前往事,当年为住麻风村溃疡病人清创、换药的情景,甚至是难闻的气味,至今都忘不了。
不过,即便在工作之初,面对麻风病人四肢残缺,面部肌肉瘫痪,散发恶臭的足底溃疡,他也没动摇过,没想过辞职,换工作,没想过换地方。
相反,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他还积极在当地物色对象,力争在麻风村安家。
刚开始很难,托人介绍,试着谈过几个,都吹了。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天天和麻风病人打交道的麻风医生在一起生活。
终于,他遇到了现在的妻子,邻村一个小学老师,他们结了婚。
我拿着相机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这个地方真够简陋的,院子不大,被农田紧紧包围着,院外几棵高大的银杏被秋风吹黄了。他的两个孩子就是在这个环境下长大的,没有游乐园、超市、网吧和影院,看不到一丝繁华。当他告诉我,女儿研究生毕业,已经在外地找到工作时,我甚至有点激动了。
妻子教书,孩子上学,他赶到麻风院为病人服务,晚上还要随时应对急诊或值班,这几乎成了他们一家人生活的全部。

张医生是个平和低调的人,一点也不善于包装自己,一些有亮点的工作成绩都是在我一再追问下,才套出来的。
在他的讲述中,有自己的“不好”:譬如,有了第二个孩子后,因为超生,被罚款,妻子还受到降薪处分;
在他的讲述中,还有麻风村民对他的好:“1987年元旦,我的儿子降生了,病人冒着刺骨风雪到野外打猎,给我送去了野兔,野鸡等猎物。让我全家都非常感动。”
“1989年冬,我骑车去外村随访病人,那时通讯还不发达,我的孩子发高烧,出现惊厥,多亏村里的一位老大爷及时把孩子送去医院。”

我刚刚得知,上级主管部门济宁皮防院已经将有关材料上报,为张医生申请下一届的马海德奖,这是中国麻防界一项重大荣誉,他自己从没想过,一旦得知,又不免为之心动。马海德是他崇拜了几十年的人物,如果能获奖,这也是他退休前,在这个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岗位上最后一次冲刺。
我还听说,与他朝夕相伴的妻子病重入院,这个在最需要时走进他生活的女人正在与病魔顽强抗争,张医生也操劳在日夜陪护四处求医问药的忙碌中。
在此,衷心祝愿他的妻子早日康复,更希望她能听到丈夫获奖的好消息。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