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一边是欧洲对美国日益增长的不信任和追求独立自主的诉求,一边是双方千丝万缕的联系,实现美欧伙伴关系真正的平等绝非易事,欧洲重燃的“独立梦”尚存在诸多变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伊拉克战争以来,美欧关系已经再次陷入罕见困境。
时间回到1950年末,时任法国总理普利文(Rene Pleven)向国民议会提出了“欧洲军计划”,意图建立一支“欧洲军队”,打造欧洲防务共同体,但冷战到来和北约(NATO)建立使这一畅想成为泡影。半个多世纪后,又是一位法国领导人,现任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呼吁要建立真正的“欧洲联军”,因为“欧洲的防卫已经无法再依赖于美国”。马克龙是针对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10月20日在推特(Twitter)上宣布将退出与俄罗斯于1987年签订的《中导条约》而发表上述言论。该条约向来被欧洲认为是欧美同盟的安全基石之一,关系到欧洲核心利益。一旦美国退出,欧洲便首当其冲,直面俄罗斯军事威胁。因此消息一出便引起欧洲的剧烈反对。
美欧纷争不断深入
事实上,美欧在这一问题上的矛盾不过是近年双方分歧的冰山一角。自特朗普入主白宫以来,欧盟对美国退出应对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撕毁伊朗核协议并将欧盟在对伊朗制裁豁免名单中排除在外等一系列罔顾欧洲利益举动的批评,以及当下双方在如何对待俄罗斯和中国上的分歧,都驱使美欧裂缝不断加深。此外,特朗普以“国家安全”为由,公然用关税胁迫欧盟(EU)为“美国优先”做出让步,要求欧盟增加购买美国液化天然气、进一步开放市场、增加军费支出等举动,亦使得美欧关系渐行渐远。
今年2月第54届慕尼黑安全会议发布年度报告指出,特朗普政府奉行的“美国优先”政策正在拉大美国与其传统盟友的距离。德国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2017年也曾公开表示,“我们能够完全依靠他人的时代在某种程度上结束了,欧洲人必须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心灰意冷的欧洲人不再心存侥幸,真正地将欧洲防务自主化的议题提上了日程。2017年6月,欧盟设立了总值数十亿欧元的防卫基金,发展欧盟军事设施,跨出了欧盟防务一体化的重要一步。同年11月,23个欧盟国家宣布,将参加法德两国联合提出的欧盟共同防务倡议“永久结构性合作”(Permanent Structured Cooperation)。今年6月,在法国的号召下,法国、德国、比利时及英国等9国共同签署了“欧洲干预倡议”(European Intervention Initiative),组建了一支独立于北约的联合军事力量。接着,11月7日,芬兰宣布加入,成为该协议的第10个签署国。这表明“欧洲联军”已不再只是个设想,而是步入了实施阶段,意味着欧洲正在慢慢迈向很有必要的军事自主化,逐步脱离美国的掌控,向其梦寐以求的独立自主挺进。
欧洲军事联盟的建立势必将会边缘化北约,增加美国插手欧洲事务的难度。所以,11月10日,刚刚抵达巴黎参加一战结束100周年纪念活动的特朗普,便发推文严厉批评马克龙建立“欧洲军队”的呼吁是在“严重侮辱”美国。次日,马克龙通过纪念活动上的公开演讲,含沙射影地对到场的特朗普一通指责,谴责他唤起民族主义情绪致使他人处于不利地位。而就在美国中期选举之前,特朗普还宣称自己是“民族主义者”。在巴黎被“孤立”的特朗普心有不甘,回到美国之后连发数条推特,抨击马克龙组建“欧洲联军”的做法缺乏考虑。而马克龙冷淡回应,坚称不是美国附庸。美法领导人激烈的言辞交锋正是美欧分歧不断裂变的又一侧面写照。

2018年11月10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共同在巴黎出席一战结束100周年纪念活动(图源:VCG)
美欧关系的前世今生
虽然美欧以前也曾有过分歧,但此轮矛盾尤为突出。曾经固若磐石的美欧关系缘何以至此?根本原因在于,美欧这种特殊关系是二战后特定历史环境下的产物,国际关系中并不存在永恒的朋友,唯有永恒的利益。美欧关系在利益不断异化的驱动下,从不对等走向对等实乃必然趋势。
二战结束后,美苏两极格局取代了此前西欧列强主导的多极格局。面对苏联的威胁,遭受重创、实力大不如前的西欧基于现实的考量,主动投入美国怀抱。冷战爆发后,美国为在与苏联的博弈中抢占先机,主动联合源自于同一语言、宗教、习俗甚至价值观体系的西欧,推出“马歇尔计划”为战后欧洲的复苏提供经济资源和安全保护,形成了今天美欧关系的雏形。为了更加有效地遏制苏联、称霸世界,美国还牵头西欧多国组建了抗衡苏联的北约,主导了欧洲一体化运动。以此为核心的美欧关系,在冷战和后冷战时期一步步演变,既是长期主导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首要力量,也让欧洲对美国形成了某种依附关系,不得不仰美国鼻息。
一旦历史环境发生变化,美欧这种特殊关系便难以维系。事实上,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西欧便有了联合武装力量的想法。欧共体(EC)成立后,西欧经济快速增长,经济地位明显提升,对国际政治事务的影响力显着增强。在此背景下,时任法国总统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提出了“欧洲人的欧洲”,显露出抗衡美国的意味。只不过由于当时冷战格局的制约,美欧矛盾和分歧被局限在小范围内,战略利益根本性的一致决定了美欧关系合作性的主音调。
冷战结束后,由于美欧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外部威胁骤然下降,西欧对美国军事保护的依赖大大降低,致使双方关系进入了不稳定的调整期,在过去二十多年间矛盾不断。尤其是到了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欧元的诞生和伊拉克战争的爆发直接戳破了美欧的表面貌合,将二者之间日益激化的矛盾曝露于日光之下,哪怕后来双方出于种种考虑暂时缓和了关系。
可以说,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独立”于美国的诉求便开始流转于欧洲大陆,由于政治和经济等现实原因,一直难以脱胎成型。如今,在特朗普“美国优先”的不断施压之下,美欧矛盾被集中性地激化,变得更加复杂难解。这使得当下欧洲对“独立”存有强烈的意愿和动力。
欧洲“独立”尚存变数
不过,考虑到美欧相似的意识形态、文化、宗教、种族、民主制度以及在政治、军事和经贸方面千丝万缕的联系,双方之间的矛盾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作“内部”问题,在重大国际问题上,美欧仍然存在很多共识,当“外部”出现重大危机,美欧依然是对方首选的抱团对象。再如,每次美欧领导人发生“口角”,双方外交人士几乎都会在事后灭火,以降低不利影响,也反映出美欧关系基础依然牢固。
尽管美国频频指责欧洲在防务问题上“搭便车”,无意继续为欧洲承担更多,但是美国并不愿意看到出现一个政治上一体、军事上独立的欧洲,进而失去欧洲这个可以由此辐射全球的重要据点。北约、欧盟是美国构筑战后国际秩序的基石,如若美欧分裂,无异于美国霸权优势的丧失。因此,在必要的情况下,美国将不会放弃运用以欧制欧、分化瓦解的策略,来压制欧盟和维护美国霸权。比如,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美欧关系迅速跌入谷底,时任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把反对对伊开战的德法等国称为“老欧洲”,称赞支持动武的东欧国家是“新欧洲”,从而轻易地分化了欧洲。
因此,鉴于一边是欧洲对美国日益增长的不信任和追求独立自主的诉求,一边是双方千丝万缕的联系,实现美欧伙伴关系真正的平等绝非易事,欧洲重燃的“独立梦”尚存在诸多变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伊拉克战争以来,美欧关系已经再次陷入罕见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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