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出中国进入“新时代”以来，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会是什么样的时代，以及这个“新时代”和邓小平时代是什么关系，是否还会继续坚持改革开放。一些人不明白习近平所领导的中国将会走向哪里，有人担忧改革开放会成为历史，中国社会将退回毛泽东时代晚年的政治高压状态，也有人认为中国已经丢掉了韬光养晦精神，甚至正在成为另一个霸权帝国。
在前不久举行的G20峰会上，习特会晤备受瞩目的背后，折射出中美关系在当今世界的重要位置（图源：AP）
随着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和中美贸易冲突带来的影响，这样的讨论越发激烈。
文章是从习近平和特朗普在G20上的会谈切入，说明了中共十八大以来习近平带给中国的巨大变化，以及这些变化对邓小平和改革开放的重要意义。它从国内和国外、历史和现实等维度，介绍了习近平“新时代”是个什么时代，明确指出了“新时代”和邓小平时代以及改革开放的关系，认为习近平会以在十九大擘画的宏伟蓝图为目标，继续坚持改革开放，并且指出追求帝国霸权从来不是中国的价值逻辑。
文章认为，人们应该以今天那些头脑依旧沉溺在毛泽东时代，对邓小平和改革开放满腹牢骚的“左派”为历史镜鉴，不要将自己隔绝在习近平新时代之外，而是要以开放的心态，积极拥抱新时代，将新时代的改革开放事业进行到底。
习近平“新时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他与邓小平时代是什么关系？改革开放是否还会继续坚持？“新时代”将会把中国乃至世界格局带入到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从去年习近平在中共19大上宣告中国进入新时代以来，这些讨论就一直萦绕不绝。随着改革开放40周年来临和中美贸易冲突加剧，有越来越多的人带着疑问加入到这场讨论。
然而，这是一场“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讨论，每一种观点似乎都能找到足够支撑自己结论的理据，也能形成一套足以自圆其说的逻辑。所以，与其在此山之中，陷入瞎子摸象的争论，还不如先从万里之遥的一场会谈说起。
从“习特会”谈起
2018年11月30日至12月1日，G20峰会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举行。这是世界经贸格局和地缘秩序正要发生深刻变化的重要时期，峰会是在美国“后院”拉美召开的，但没有太多人关注拉美，也没有人关注20个成员国达成什么共识。为什么？因为所有媒体与市场都在关注与会的特朗普（Donald Trump）和习近平，这个地球上第一和第二大经济体的国家元首，他们在峰会之后的双边会谈上，为正在进行的中美贸易战达成了一项为期90天的临时“停火”协议。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中美坐到一起能产生类似效应？邓小平时代中美谈判建交以及中国加入WTO的过程或许具有类似影响，毛泽东时代也有过两次，一次是中美领衔在朝鲜板门店签署停火协议，还有过一次是尼克松访华，他和毛泽东在中南海见面，那一次是实实在在震动了世界。
然而，中美领衔在板门店签署停战协议、尼克松的破冰之旅、中美建交都是战后极其重要的结构性地缘变动，对冷战格局的形成与终结都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中国加入WTO也是世界经贸格局在二战后的一场重大重构，为什么一场普普通通的“习特会”也能产生类似效应？
唯一的原因，就是中国在当今世界的影响力已经发生变化。中美关系是世界上最举足轻重的关系之一，中美贸易战表面上是世界两个最大经济体之间的贸易战，但从深层次看，它是正在快速崛起的新兴大国就全球经贸及地缘政治与一个守成大国的正面交锋。从最核心层面观察，它还是随着自由资本主义退潮和社会主义在中国的成功实践形成的，以东亚儒家文化为底蕴的社会主义中国与以自由主义为核心价值、代表西方资本主义的美国的竞争。
这是一场世纪性的、全球性的竞争。尽管中国不会像美国那样追求世界霸权，也不会像前苏联那样和美国一起瓜分世界，“国强必霸”从来都不是社会主义中国的价值逻辑，但是中国崛起产生的自然影响，却在客观上将中国推到了可以威胁美国霸权的位置，让中国领导人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与美国相关的，在国际上都格外令人关注。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中国在短短几十年内，尤其是在习近平上任几年后就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力？要寻找答案大家又必须转回到中国国内。
邓小平与改革开放
就在习近平和特朗普在阿根廷G20峰会进行会谈的前后，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系列活动正在中国国内举行，同样也吸引了世人关注，并引发了很多讨论。
40年前，以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为标志，改革开放在中国拉开帷幕，也等同于宣告中国正式进入邓小平时代。然而，第三次复出的邓小平面对的是一个“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烂摊子。毛泽东虽然让中国有了“站起来”的自信与力量，也带领中共进行了大量富有成效的建设探索，但其执政后期持续的政治运动不仅使中国经济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中共的执政合法性开始遭到质疑。国际上，在美苏争霸形成的冷战格局里，毛泽东提出了“三分世界”理论，为中国在美苏争霸的缝隙间团结了一大批朋友，如毛泽东所言将中国“抬进了联合国”，但也因为毛泽东“输出革命”，遭到不少周边国家抵制。当时的中国社会，对内迫切需要摆脱“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极左路线，解开“两个凡是”的禁锢，进行生产与生活、市场及政治秩序的重建，以改变当时贫穷落后的状态；对外，它也迫切需要突破冷战的束缚，改善和西方及周边国家的关系，创造一个有利于改革开放、发展经济的和平稳定环境。
邓小平启动的改革开放深刻改变了中国（图源：VCG）
以邓小平为核心的那一代中共领导人承担了时代使命，出色地完成了历史交给他们的任务。他们带领中共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及时调整和改善了与美国等西方工业社会的关系，为改革开放创造了良好的外部环境，奠定了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发展的基础。到2008年，中国的GDP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2017年，中国总体经济规模已经是日本的三倍，是美国的63%。尤其是在互联网新经济和高科技制造领域，中国的快速崛起给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带来了很大压力，成为特朗普上台后对中国不择手段发动贸易战的一个重要背景。
可以说，改革开放不仅提升了中国的经济实力，重建并巩固了中共的执政合法性，还改变了近代以来每一个中国人的命运，深刻影响和改变了西方工业革命和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建立以来在东西方之间形成的世界格局，使得中华民族空前接近实现伟大复兴的愿景。中国能成为美国特朗普政府发动贸易战的最主要对象，两国元首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达成一个临时性“停火”协议就能引发国际媒体与资本市场的强烈关注，这其中最关键的因素就是改革开放提升了中国的综合实力。
这都是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改革开放虽然不是邓小平一个人的功劳，但邓小平作为那一代的中共领导核心，发挥了无法替代的关键作用。就如同毛泽东带领中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进而真正“站起来”的历史功绩一样，邓小平带领中国人民通过改革开放“富起来”的功绩，已经写在了中国崛起复兴的史书上。
习近平继承的改革开放
习近平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成为中共的新领袖。2012年习近平上任伊始，就提出他有能力与机会在毛邓之后再开创一个新时代。机会，就是指中国在改革开放中快速崛起给世界带来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能力，主要是基于对当时的习近平的观察和期许。过去几年的短暂历史已经证明习近平抓住了机会，而且展现了非凡的领导能力。
邓小平时代让中国富了起来，但在习近平上任之前，一些过去被经济快速发展掩盖的问题暴露了出来。十八大之前，政令不出中南海、一盘散沙的政治局面已经人所共知，官场腐败到了快要亡党亡国的地步，贫富悬殊更是让很多人积怨甚深，社会冲突频发，尤其是军队系统，在徐才厚、郭伯雄等人的卖官鬻爵下，早已成了摆设，距离“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差之千里。对外，中国崛起动摇了原有的地缘格局，尤其是撼动了美国在区域的霸权地位，美国因而加紧对中国实施全面围堵，甚至是周边一些小国，也开始以美国为安全依附，肆意染指中国的领土主权和核心利益，当时中国的外交战略依旧片面延续邓小平时代强调的韬光养晦政策，面对美国的压力和周边国家的挑衅也只能左支右绌、勉强应对。
面对这样的局面，习近平就像当年面对“文革”烂摊子的邓小平一样，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他也只能迎难而上。上任五年，对内是刮骨疗毒式的反腐，大刀阔斧的军队改革，“刀刃向内”整顿执政党生态，全面深化经济结构改革，实施一个不能少的扶贫政策，提出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的“第五个现代化”。对外，他全面调整了邓小平时代的外交路线，韬光养晦作为中国人的内敛精神依旧被保持，但外交思维和决策开始有了积极有为的一面，以联合国和新组建的以中国为主导的多边组织为平台，中国开始更积极主动参与到全球治理进程。
中国现在能和美国平起平坐，不追求霸权主义却一举一动又能在国际上产生巨大影响，邓小平的改革开放自然功不可没，但如果没有习近平上任以来在内政上大刀阔斧所凝聚的底气、在外交上积极有为赢取的威望，中国又怎么可能获得世界的普遍尊重，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力？
习近平继承了改革开放，并通过几年以来的积极有为让中国进入了“新时代”（图源：新华社）
在2017年十九大召开之前，习近平上任不过五年，外界就开始普遍认同当年的结论，认为他是毛、邓之后最有权威和最能团结这个民族的中共领导人。进入新时代后，又提出他可能是毛泽东之后中共最有作为、也最具威望的领导核心。这样的评价已经不是期许，而是建立在他过去几年的执政成绩，以及对他的使命抱负与执政能力的判断认识上。十九大之后，随着“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被确立为中共在新时代的指导思想，以及中国未来发展“三阶段”目标的提出，已经没有人怀疑他将会给中国带来巨大变化，而且会超过开创改革开放进程的邓小平。
从邓小平到习近平
对经历过毛泽东时代晚年的“文革”灾难，又自始至终都参与到邓小平时代改革开放进程的习近平来说，他显然是最能充分认识到改革开放的意义，以及邓小平的历史贡献。
习近平的父亲习仲勋不仅经历过中国的革命以至“文革”的磨难，还曾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广东为改革开放“杀出一条血路”。习近平个人在动乱时代曾经经历过艰苦的时期，后来也从河北、福建、浙江、上海到北京，一路在中国改革开放腹地与前沿努力着，直到成为中共新一代领导核心。对习近平来说，改革开放不仅是中共和中国经历的脱胎换骨过程，也是他个人与家庭命运逆转并几十年如一日无私奉献的过程。像习近平这样经历过毛邓前后两个时代，并参与了改革开放全部过程的人，他对邓小平和改革开放的认同是毋庸置疑的。
事实上，习近平不仅是邓小平时代改革开放的参与者、受益者，更是邓小平时代改革开放的完美收官者。如果单从时间长短来看，在改革开放40年过程中，习近平作为中共领导核心所占的比重确实不如他的几位前任，但时间长短从来不是衡量贡献大小的关键指标。一个庸碌之人，即便给他再多时间也难以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历史贡献，比如美国前总统奥巴马，任内八年几乎一事无成。再比如习的前任，主政十年，党的领导被弱化，腐败和贫富分化如病菌般吞噬人心，若不是当时经济还在快速发展并出台了一些重大的民生措施，那实在是一段令人焦虑与扼腕的经历。
习近平上任后给中国带来的改变有目共睹。这就好比一场接力赛，负责中国改革开放这场接力赛开跑的是邓小平，但如果没有习近平在最后一棒中的突出表现，改革开放极有可能成为“烂尾工程”；而一旦“烂尾”，改革开放的光环将立刻消失，人们将不会因为改革开放所带来的财富而记住邓，反而改革开放带来的各种社会矛盾，会反噬掉改革开放的正当性，也反噬掉邓小平的英名。
或者我们可以将40年改革开放的过程理解为一个“起承转合”的过程，是邓小平完成了“起”，是习近平完成了“合”。起手式要打开局面固然重要，但如果“合”的过程粗糙潦草，就不是一个完美过程。中国历史上的改革者不少，但能够功成身退且没有“烂尾”的却只有邓小平，而习近平就是那个力挽狂澜，避免了改革开放因贪腐和贫富分化而潦草收场的人。
在改革开放40年的周期里，是邓小平完成了“起”，是习近平完成了“合”（图源：新华社）
新时代、新使命
盖棺定论邓小平时代的改革开放，它显然是成功的，这期间当然也出现了不少问题，走过一些弯路，这正是需要总结和反思的地方。对于新一代领导团队核心的习近平而言，40年意味着他参与的一个时代正在结束，但更重要的是由他引领的下一个新时代已经开始。
在十九大报告中，习近平已经明确划定了阶段发展目标，这也是他所主导的第三个30年的努力方向：到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从2020年到2035年，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基础上，再奋斗15年，基本实现现代化；从2035年到本世纪中叶，在基本实现现代化的基础上，再奋斗15年，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
这是一份震撼人心的蓝图！要将它在中国大地变为现实，就必须将改革开放进行到底，它要求我们既不能躺在邓小平时代的功劳簿上睡大觉，也必须摆脱前一个时代的沉疴与顽疾。改革开放40周年正是总结与反思过去的经验与教训，以及展望未来、开启新时代的最好契机。
人们可以从毛邓两个时代的交替来看历史的发展演进。邓小平时代的到来绝不是因为十年文革的结束，因为在此之后，中国还发生了真理标准大讨论、平反冤假错案以及带有历史转折意义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只有当邓小平领导中共对建国以后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作了历史总结，对毛泽东的历史地位和功过是非作了检讨与评价，也即是做出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毛泽东时代才算是彻底终结，邓小平时代也才算是真正到来。
同样地，如何才算是告别邓小平时代，真正进入习近平时代？它同样必须是以对过去40年那些带有规律性和普遍性的问题进行总结和反思为前提。邓小平时代的改革开放已经完成它的历史任务，那是针对毛泽东时代晚期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贫穷落后的改革开放。在习近平时代，改革开放精神会继续指导我们，但新时代改革开放已经不是上一个时代的改革开放，它有着更高的目标要实现，要把中国建成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民族复兴和国家完全统一愿景，它不只是对之前改革开放的继承，更是对之前改革开放的超越。为了让大家更好认识到这两个时代的关系，习近平在十九大报告里对中国历史发展和民族复兴做了说明与宣示，他还在不久前召开的中共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五次会议上说：“要注意从历史、全局、战略的高度总结40年改革开放成就和经验，突出时代性、思想性、实践性。要坚持问题导向，对一些带有共性、规律性的问题，要注意总结和反思，以利于更好前进。”当然，过去40年究竟有哪些共性和规律性问题需要总结和反思，计划于12月中下旬召开的纪念大会，或许能为改革开放各个发展阶段的“起承转合”给出历史的说明和总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每当习近平就中国发展的重大事件发表意见，他基本上都会从1840年的鸦片战争讲起，因为那是中国近代百年耻辱的开始。这些“耻辱”，不仅深深烙印于毛泽东和邓小平这些经历过战火的老一辈领导人心里，也很切实地影响着习近平和与他一起成长的这一代人。我们深知中国是如何一步步从满目疮痍走到今天，所以才更迫切地要抓住目下所及的世界百年大变局，继续开启又一个新的时代进程，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复兴努力。
对我们来说，要认识到随着改革开放40周年纪念活动结束，邓小平时代的改革开放将正式宣告进入历史，一个新时代其实以一年前的十九大为标志已经来临。对于这个时代更替，即便人们还不能习惯或者完全接受，也应积极面对，而且要敢于大胆拥抱。在过去40年里，改革开放经常遇到阻力，它们绝大多数来自那些用错误方式怀念过去的人，他们以教条僵化的思想，用粗暴的手段和斗争的语言，将改革视为离经叛道，甚至是背叛革命的。就算这样，大家还是努力将改革开放进行到底。
在新时代，社会依然会有一些人，他们既包括原来就“左”的人，还会包括错误理解新时代与前一个改革开放时期是如何衔接的人，我们应该继续克服沟通的障碍，用理解、尊重和合法的方式，通过给人民实实在在的好处来证明新时代是中国人梦寐以求的，是中国人走进现代的最重要道路。
人们为什么经常嘲笑那些“左”的人？就是因为改革开放已经进行40年了，这些人的脑袋还在40年前。对于今天那些还沉浸在邓小平时代，拒绝拥抱新时代的人，若干年后，他们会不会也陷入到类似的状态呢？
评论 (0)